“退了。”贾环深深一揖,“多谢表叔指点。”
“指点?”清虚摇头,“老道不过随口一说,是贤侄麾下将士用命,方能破敌。与老道何干?”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贾环也不点破,只道:“表叔深居简出,却对山中地形了如指掌,晚辈佩服。”
“早年走得多了,自然记得些。”清虚咳嗽两声,“贤侄若无他事,老道要歇息了。人老了,精神不济。”
“表叔早些安歇。”
贾环退出小院,走到院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清虚已关上房门,屋内灯火熄灭。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
贾环站在院外,良久未动。
这老道神秘莫测,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但他既然出手相助,至少目前看来,并非敌人。
“也罢。”贾环低声自语。
他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而屋内,清虚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闭,嘴角却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孺子可教……且看你能走多远吧。”
第191章 双线危局!
腊月初八,晨光微露。
伏牛寨聚义厅内气氛凝重,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寒意。
张献忠虽退,但落鹰涧一炸只是阻其退路,并未伤其筋骨。
探马回报,这伙溃兵已往东退入伏牛山支脉,正在一处山谷中扎营整顿。
“三千边军溃兵,战力不容小觑。”王衍羽扇轻摇,神色严肃,“昨日一战,他们虽败,但阵型未乱,撤退有序。张献忠此人,绝非寻常流寇。”
王真抱拳道:“公子,某愿率一千精兵追击,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歼灭!”
“不可。”贾环摇头,“张献忠退入的‘鬼见愁’山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若强攻,纵能胜也必伤亡惨重。更何况……”
他看向厅外:“钦差魏英今日必到,咱们若此时大举出兵,恐授人以柄。”
徐朗捻须沉吟:“公子所虑极是。魏英此来本就是要寻咱们的错处,若咱们擅动刀兵,他定会参咱们‘擅启边衅’‘拥兵自重’。只是……若放任张献忠不管,等他缓过气来,必成心腹大患。”
正当众人为难之际,亲卫匆匆入内:“公子,渭南王猛将军到了!还带来一千五百援兵!”
贾环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后,王猛一身戎装大步走进,身后跟着两名副将。
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苏兄!某接到求援,连夜点兵赶来!张献忠那厮何在?某去取他首级!”
贾环迎上前,将王猛引入座中,将目前局势简单说了一遍。
王猛听罢,浓眉紧锁:“确实棘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不过……”
他眼中闪过精光,“咱们可以‘请’他打。”
“王将军有何高见?”
“张献忠新败,粮草辎重又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王猛咧嘴笑道,“咱们不必强攻,只需派小股精锐骚扰,断其水源,烧其粮草,再散布谣言,说他部中有内奸。”
“不出三日,其军心必乱。届时咱们再派人招抚,许以钱粮,他若识相,收编了便是,若不识相,军心涣散之师,一击可破。”
王衍抚掌:“王将军此计甚妙!既不动大军,免了擅起边衅之罪,又能瓦解敌寇,消除后患。”
“只是……招抚所需钱粮从何而来?咱们寨中存粮虽足,但若再养三千张嘴,恐难支撑。”
贾环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钱粮之事我来解决。王将军,骚扰之事便交给你,记住,只用渭南兵马,不用伏牛寨一兵一卒。如此即便魏英查问,咱们也可说那是渭南平天军在剿匪,与咱们无关。”
“明白!”王猛起身,“某这就去安排!”
王猛刚走,寨外又传来急促马蹄声。
穿山甲浑身是汗冲进厅内:“公子!魏英的队伍已至十里外!探马说,他们昨夜在三十里外的驿站停了一夜,今晨才动身,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贾环心中一动,“可探明他们在等什么?”
“属下抓了个落单的驿卒,严刑拷问之下,他说昨夜有黑袍人入驿,与魏英密谈半个时辰。那黑袍人走后,魏英便下令今晨再动身。”穿山甲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那黑袍人离驿后,往东去了正是张献忠退走的方向!”
厅内一片寂静。
王衍羽扇停摇,缓缓道:“莫非……魏英与张献忠有勾结?”
“极有可能。”贾环眼中寒光闪烁,“张献忠南下劫掠,偏偏在魏英将至时来攻伏牛寨,时间太过巧合。若真是魏英指使,那此人用心之毒,远超预料。”
徐朗怒道:“勾结流寇,攻杀朝廷命官,这是死罪!咱们若拿到证据……”
“证据难寻。”贾环摇头,“黑袍人行事隐秘,魏英又是钦差,咱们若无铁证,反会被他倒打一耙。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魏英今日之来。”
他起身踱步,片刻后停步:“徐先生,你率文吏出寨三里迎接,按最高规格。王真,你整顿寨中兵马,校场列队,军容务必严整。穿山甲,你带亲卫队暗中戒备,若宴席上有变,听我号令行事。”
“是!”
众人领命而去。
贾环独自站在厅中,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清虚道长的小院。
昨日落鹰涧之事,老道明显是暗中相助,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要帮自己?
正思索间,亲卫来报:“公子,表老爷说想见您。”
贾环心中一凛,当即往后寨走去。
小院中,清虚正在槐树下打太极,动作缓慢,与寻常老人无异。
见贾环来,他收势吐纳,缓缓道:“贤侄今日有贵客至?”
“朝廷钦差。”贾环也不隐瞒,“表叔有何指教?”
清虚在石凳上坐下,咳嗽两声:“老道昨夜观星,见东北有黑气涌动,与寨中气相冲。今日恐有变故,贤侄需小心应对。”
“黑气?”贾环挑眉,“表叔还懂观星之术?”
“早年学过些皮毛。”清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不过……黑气主凶,却非死局。贤侄若能抓住其中一线生机,或可转危为安。”
贾环心中微动:“还请表叔明示。”
“天机不可尽泄。”清虚摇头,“老道只能说,今日之局,关键在‘快’字。快则生,慢则死,先则胜,后则败。”
说完,他起身往屋内走去:“贤侄军务繁忙,老道就不多留了。”
贾环站在原地,咀嚼着老道的话。
快?先?这是要他抢先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无论清虚是真心指点还是故弄玄虚,今日之局,确需早做决断。
辰时三刻,魏英一行抵达伏牛寨。
五百京营骑兵盔明甲亮,在寨外列队。
魏英依旧八抬大轿,沈炼按刀护卫,只是今日他身后多了两名黑袍人,面目隐在兜帽中,气息阴冷。
徐朗率文吏出迎,执礼甚恭。
魏英下轿,目光扫过寨墙上的守军,嘴角微扬:“徐先生,苏大人何在?”
“公子正在寨中准备宴席,恭迎公公大驾。”徐朗躬身道,“公公请。”
一行人入寨,沿途所见让魏英眼中闪过讶色。
寨中道路整洁,屋舍井然,百姓虽衣着简朴却面色红润,孩童在街边玩耍,全然没有乱世常见的凄惶景象。
更让他心惊的是,校场上两千士兵列队肃立,军容整肃,刀枪映日,气势竟不输京营精锐。
聚义厅内,宴席已开。
贾环在主位相迎,态度谦恭。
酒过三巡,魏英放下酒杯,切入正题:“苏大人,咱家奉旨巡查豫西南,见你治下民生安定,军容严整,甚是欣慰。只是……昨日似乎有战事?”
第192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来了。
贾环神色不变:“回公公,昨日确有流寇张献忠部来犯,约三千人。幸得将士用命,已将其击退。”
“击退?”魏英挑眉,“咱家怎么听说,张献忠部退入山中,并未全歼?苏大人既有精兵,何不乘胜追击,为民除害?”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贾环叹道,“张献忠退入‘鬼见愁’山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若强攻,必伤亡惨重。且……豫西南初定,粮草不足,实无力支撑大战。”
魏英眼中闪过不悦:“粮草不足?咱家看寨中百姓面色红润,可不像是缺粮的样子。”
贾环正欲应答,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满身是血的士兵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公子!不好了!张献忠部突然从东面杀出,正在猛攻黑风谷!守军告急!”
满场哗然。
魏英身后的沈炼眼中寒光一闪,按刀的手紧了紧。
贾环拍案而起:“什么?!张献忠昨日新败,怎会突然出现在黑风谷?!”
“属下不知!他们像是早有准备,绕过了咱们所有哨卡,直扑黑风谷!”
贾环脸色铁青,看向魏英:“公公,军情紧急,请容苏某暂退,调兵救援。”
魏英却摆摆手:“不急。黑风谷守军多少?”
“三百。”
“三百对三千,确实危急。”魏英缓缓道,“不过苏大人,咱家有一事不明张献忠昨日刚败,今日便敢再攻,且能绕过所有哨卡,直扑要害。这……是不是太过蹊跷了?”
他目光如刀,直视贾环:“除非,有人给他指路。”
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王真按刀欲起,被贾环眼神止住。
贾环深吸一口气:“公公此言何意?”
“咱家只是觉得奇怪。”魏英轻笑,“张献忠南下劫掠,为何偏偏盯着你伏牛寨不放?若无人指使,他能对豫西南地形如此熟悉?苏大人,你说呢?”
这话已近乎指控。
贾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公公怀疑苏某勾结流寇?”
“不敢。”魏英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意味深长,“只是事实如此,难免让人生疑。不如这样苏大人即刻调兵救援黑风谷,咱家派沈百户率五百京营骑兵相助。若真能击退张献忠,自然证明苏大人清白。”
好毒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