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贾环调兵,寨中空虚,魏英便可趁机夺权。
若他不调兵,便是坐视黑风谷沦陷,更坐实了勾结流寇的嫌疑。
满场目光聚焦在贾环身上。
贾环缓缓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道:“公公此计甚好。不过……调兵需要时间,黑风谷怕是等不及了。”
“那依苏大人之见?”
“苏某有一计,可解黑风谷之围,更可擒杀张献忠。”贾环放下酒杯,目光如电,“只是……需借公公一样东西。”
魏英一怔:“何物?”
“公公的钦差仪仗,和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
厅内死寂。
魏英脸色骤变:“你……”
“张献忠再狂,也不敢对钦差仪仗动手。”贾环起身,走到厅中,“请公公即刻摆出仪仗,以钦差之名,前往黑风谷招抚张献忠。苏某率精兵暗中随行,若他肯降便罢,若不肯降,便趁其不备,一举擒杀!”
他转身直视魏英:“公公奉旨巡边,招抚流寇本是分内之事。此计若成,公公便是大功一件,若不成,也是苏某护卫不力。如何?”
魏英脸色变幻,他万没想到贾环会来这一手。
若答应,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若不答应,便是畏战不前,有负皇命。
正犹豫间,贾环又加了一句:“当然,若公公觉得此计不妥,苏某也可强攻。只是届时伤亡惨重,恐有损公公‘爱民如子’的清誉。”
话说到这份上,魏英已无退路。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苏大人思虑周全,咱家……准了。”
宴席散后,魏英回到驿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炼低声道:“公公,此计太过凶险。张献忠若真动手……”
“他不敢。”魏英冷笑,“袭杀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张献忠再狂也没这个胆子。只是……苏环此子,比咱家想的更难对付。”
他看向窗外,伏牛寨灯火通明:“不过……他若以为这样就能翻盘,也太小看咱家了。沈炼,你去安排,明日之行,咱们也送他一份‘大礼’。”
“属下明白。”
夜色中,两方都在暗中布局。
而这场博弈的胜负,将决定豫西南未来的命运。
不多时。
伏牛寨校场上火把通明,五百京营骑兵列队完毕。
魏英身着绯色蟒袍,头戴三山帽,在沈炼及二十名锦衣卫护卫下登上八抬大轿。轿前“钦差巡边”“如朕亲临”的旗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贾环率徐朗、王真等人在寨门前相送,神情凝重。
“苏大人不必远送。”魏英掀开轿帘,声音尖细,“咱家此去黑风谷招抚张献忠,少则一日,多则两日便回。寨中事务,还望苏大人好生打理。”
“公公为国操劳,苏某敬佩。”贾环抱拳,“已派王真将军率三百精兵随行护卫,另有一千兵马暗中接应,定保公公周全。”
魏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笑容却依旧:“有劳苏大人费心。起轿”
号令传下,队伍缓缓开拔。
五百京营骑兵开道,钦差仪仗居中,王真率三百伏牛寨兵马断后,一行人往东北方向的黑风谷而去。
待队伍消失在晨雾中,贾环转身回寨,脸色沉了下来。
“公子,此计虽妙,但魏英绝不会坐以待毙。”徐朗低声道,“他必有所图。”
贾环点头:“王衍军师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按公子吩咐,王衍军师率一千渭南兵马,昨夜便秘密进驻黑风谷北面的老鸦林。一旦有变,半个时辰内便可赶到。”
徐朗顿了顿,“只是……公子为何要分兵?若将全部兵力集中,岂不更稳妥?”
“因为魏英的目标不是黑风谷。”
贾环目光锐利,补充道:“你想想,他若真与张献忠勾结,何须亲赴险地?此去招抚,无非三个可能,一是假借招抚之名,与张献忠合兵一处,反戈一击,二是借张献忠之手除掉我派去的兵马,削弱咱们实力,三是……”
他看向寨外:“调虎离山。”
徐朗心中一凛:“公子是说,魏英会趁寨中空虚,另派人马来攻?”
“不是可能,是一定。”贾环冷笑,“沈炼那二十名锦衣卫,今日只出现了十二人,还有八人不见踪影。五百京营骑兵中,也少了约百人。这些人去了哪里?”
“公子如何得知?”
“穿山甲昨夜暗中清点过。”贾环转身往聚义厅走去,“魏英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咱们早防着他这一手。徐先生,传令下去,寨中守军全部上墙,弓弩备足。另外,让穿山甲带一百亲卫,在寨外三里处设伏。”
“遵命!”
徐朗匆匆离去。
贾环独自登上寨墙最高处的望台,望向东北方向。
晨雾渐散,远山如黛,黑风谷就在三十里外。
这一局,双方都在赌。
“公子。”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贾环回头,清虚不知何时已登上望台,拄着那根歪扭木杖,在晨风中衣袍飘动。
“表叔?”贾环有些意外,“您怎么上来了?此处风大。”
“人老了,觉少。”清虚走到垛口边,望向远方,“贤侄今日,可是在下一盘大棋?”
贾环沉默片刻:“表叔都知道了?”
“昨夜寨中兵马调动,老道虽在院中,却也听得一二。”清虚缓缓道,“只是……贤侄可曾想过,若那魏英真有后手,你该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193章 险中求胜!
清虚道长站在望台垛口边,山风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飘动。
他听了贾环那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枯瘦的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贤侄有此心志,倒是难得。”清虚缓缓道,“只是……老道观这伏牛寨气象,虽兵强马壮,民心归附,却也有隐忧。东北黑气未散,西北暗流涌动,西南……恐也有变数。”
贾环心中一凛:“表叔可是看出了什么?”
“天象地理,老道略知皮毛。”清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贤侄可曾想过,魏英敢来豫西南,所依仗的仅是那五百京营骑兵和锦衣卫吗?”
“表叔的意思是……”
“豫西南地处中原腹心,四通八达。”
清虚拄着木杖,指向西北方向。
“从此处往西北三百里,便是洛阳。洛阳乃古都,虽非当今京师,却也是中原重镇。若有兵马从洛阳南下,三日可抵渭南,五日可至伏牛寨。”
贾环神色凝重起来。
他确实想过魏英可能有后手,但一直以为会是豫州府兵或周边流寇,却没想到洛阳方向。
“洛阳守将韩世忠,是靖安伯旧部。”清虚缓缓道,“靖安伯殉国后,此人一直闭门不出,看似心灰意冷。但老道前日观星,见洛阳方向将星暗动,恐怕……”
话未说完,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斥候飞驰入寨,滚鞍下马,冲上望台:“公子!西北方向发现大队兵马!约两千人,打着洛阳守军的旗号,已过黑水河,正朝伏牛寨而来!”
果然来了!
贾环脸色一沉:“领兵者何人?”
“旗号是‘韩’字,应是洛阳守将韩世忠!”
徐朗此时也匆匆登上望台,闻言大惊:“韩世忠?他怎会突然出兵?咱们与洛阳素无恩怨啊!”
贾环脑中念头飞转。
韩世忠是靖安伯旧部,靖安伯殉国后一直称病不出,如今突然南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奉了朝廷密旨,二是……被人胁迫或收买。
而能在此时调动韩世忠的,除了魏英背后的司礼监冯保,还能有谁?
“好一个魏英。”贾环冷笑,“明面上去黑风谷招抚,暗中却调洛阳兵马南下,这是要前后夹击,置我于死地!”
徐朗急道:“公子,寨中守军不足千人,若韩世忠两千兵马攻城,如何抵挡?不如……不如暂避锋芒,退往渭南,与王猛将军合兵一处?”
“不可。”贾环摇头,“若此时退走,便是将伏牛寨拱手让人。咱们这一年多心血,岂不白费?”
“可硬守也守不住啊!”
贾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清虚:“表叔方才说,西南恐也有变数,不知是何意?”
清虚沉吟片刻:“西南百里外,有一处名为‘落凤坡’的山谷。老道早年路过时,见那里地势奇特,两山夹一谷,形如口袋。若能引敌至此……”
贾环眼睛一亮:“表叔是说,设伏?”
“老道只是随口一提。”清虚咳嗽两声,“具体如何,贤侄自决。人老了,站久了腰酸,老道先回去了。”
他拄着木杖,颤巍巍地走下望台。
贾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了计较。
“徐先生,”他转身下令,“你速去准备,寨中只留三百老弱守城,其余七百精锐,全部随我出寨!”
“出寨?”徐朗一愣,“公子要去哪里?”
“落凤坡。”
“可韩世忠兵马将至,咱们出寨迎战,岂不是……”
“不是迎战,是诱敌。”贾环眼中闪过精光,“韩世忠远道而来,必求速战。咱们若死守寨中,他便会围而不攻,等待魏英那边消息。但若咱们主动出寨,摆出要与他决战的架势,他定会追击。”
徐朗恍然大悟:“公子是想引他入落凤坡?”
“正是。”贾环快步走下望台,“穿山甲那一百亲卫已在寨外设伏,正好可用。传令下去,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弓弩备足。另外……多带旌旗,到时有用。”
“遵命!”
半个时辰后,伏牛寨寨门大开。
贾环率七百精锐出寨,往西南方向疾行。
寨墙上只留三百老弱,却多树旌旗,远望如同仍有重兵把守。
辰时末,韩世忠率两千洛阳兵马抵达伏牛寨外五里处。
探马来报:“将军,伏牛寨寨门紧闭,寨墙上守军密集,旌旗招展,似有防备。”
韩世忠是个年约五十的老将,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他勒马远望,眉头微皱:“苏小儿倒是谨慎。传令,全军列阵,准备攻城!”
副将迟疑:“将军,咱们远道而来,士卒疲惫,是否先休整半日?”
“兵贵神速。”韩世忠摇头,“魏公公与张献忠在黑风谷那边动手,咱们这边必须速战速决,拿下伏牛寨,断了苏环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