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豫西南降下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如盐,洒在伏牛寨青灰色的屋瓦上,寨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上,士兵们呵着白气坚持操练,喊杀声震落枝头积雪。
伏牛寨大厅内炭火正旺,贾环与王衍、王真、徐朗等人围坐议事。
案上摊开的中原舆图,被朱笔画出了数个圈点那是近月来在中原各地冒头的割据势力。
“潼关‘镇西王’李自成,拥兵八千,据关中粮仓。”
“襄阳‘楚王’张骏国,佣兵近四千,许昌‘魏王’曹狂……此人人如其名,的确狂妄,竟敢袭用古时枭雄名号,麾下五千兵马,已连破三县。”
王衍用羽扇轻点舆图,语气凝重:“最麻烦的是这个盘踞洛阳的‘莽王’朱粲。”
“此人原为洛阳府军都统,北疆溃败后,趁朝廷无力南顾,杀知府、夺粮仓,自立为王。”
“如今拥兵万余,粮草充足,已吞并周边三州之地,势力最大。”
王真浓眉紧锁:“万余兵马?那岂不是比咱们三寨加起来还多?”
“正是。”徐朗捻须叹道,“更麻烦的是,据探子回报,这朱粲已派使者南下,说是要‘招抚’豫西南各路势力。看这方向……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贾环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洛阳位置,沉默片刻,忽然道:“朝廷那边,有最新消息吗?”
厅内一静。
王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声音低沉:“北疆……彻底沦陷了。鞑靼们不但联军攻破居庸关,甚至连附近的大半村子也一并拿下。”
“京畿震动。陛下已下诏南巡,命太子监国,留守京师。如今朝廷自顾不暇,中原这些自立为王的,怕是再无人能制了。”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北疆沦陷,朝廷南巡这意味着,中原彻底成了无主之地。
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趁乱而起的豪强,再无顾忌。
“报”
厅外传来急声。
一名影组织亲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公子!寨外来了三骑,自称‘莽王’使者,要求面见公子!”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贾环与众人对视一眼,缓缓起身:“请。”
片刻后,三名黑袍人走进聚义厅。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眼带倨傲。
左右各有一名护卫,身材魁梧,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豫西南防御使苏大人?”文士拱手,语气却无半分恭敬,“在下陈平,奉莽王之命,特来拜会。”
贾环在主位坐下,淡淡道:“陈先生远来辛苦。不知莽王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陈平微微一笑:“苏大人快人快语,那陈某便直说了。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无能,北疆沦陷,中原动荡。”
“莽王殿下雄踞洛阳,拥兵万余,粮草充足,更有逐鹿中原之志。豫西南地处要冲,苏大人若能率众归附,莽王必以高位相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莽王亲笔招抚令。苏大人若愿归顺,可封豫西南大都督,统辖三寨及周边五县。麾下将士,皆按官军待遇发放粮饷。如何?”
帛书摊开在案上,朱砂大字刺眼。
厅内众将脸色都沉了下来。
王真握紧刀柄,眼中已有怒色。
贾环却神色不变,只瞥了那帛书一眼,缓缓道:“陈先生,苏某乃朝廷钦封的豫西南防御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莽王虽雄踞一方,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陈平脸色一僵,旋即笑道:“苏大人此言差矣。如今朝廷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这中原之事?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大人又何必拘泥于虚名?”
“虚名?”贾环抬眼,目光如刀,“陈先生可知,苏某这豫西南防御使一职,是靖安伯李崇大人临终前向朝廷举荐的?”
“李大人殉国前,曾嘱托苏某定要守住豫西南,保境安民。如今李大人尸骨未寒,你让苏某背弃朝廷,投靠草寇?”
“草寇”二字,掷地有声。
虽说贾环并不当真把朝廷当回事。
而且他以后也是要反了当今这个昏聩朝廷的。
不过,把朝廷搬出来压一压莽王之类的草寇,自然是最佳的选择。
陈平身后两名护卫勃然变色,按刀的手青筋暴起。
陈平脸色也沉了下来:“苏大人,陈某好意相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莽王殿下宽厚,才愿以礼相待。若真动起刀兵……”
“若真动起刀兵,又如何?”王真拍案而起,声如洪钟,“我豫西南儿郎,还怕你们不成!”
“王将军!”贾环喝止王真,但眼中寒意更甚,“陈先生,请回吧。告诉莽王,苏某身为朝廷命官,绝不会投靠反贼。豫西南这块地,苏某守定了。若莽王执意来犯……”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那便战场上见分晓。”
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陈平脸色铁青,收起帛书,冷声道:“好!好一个忠臣义士!苏环,你会后悔的!待莽王大军南下,莫怪陈某没给过你机会!”
说罢,转身便走。
两名护卫狠狠瞪了贾环一眼,紧随而去。
待三人身影消失,王真怒道:“公子,何不让某宰了这狂徒!”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贾环摆手,眼中寒光闪烁,“杀了他们,反而给朱粲出兵的理由。现在这样最好他若敢来,咱们便是自卫反击,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
王衍摇扇沉吟:“只是……朱粲万余兵马,咱们三寨加起来不过四千,兵力悬殊啊。”
“兵力不足,可以智取。”贾环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伏牛山地形,“朱粲若从洛阳南下,必走两条路。”
“一是经汝州、鲁山,从东北方向来,二是绕道南阳,从西南方向来。无论走哪条,都要经过险要之地。”
他看向王真:“王将军,你立即带人,在这几处险要设伏。多备滚石檑木,火油箭矢。记住,不求全歼,只求拖延消耗。”
“得令!”
“王军师,”贾环又看向王衍,“劳你回渭南,加强城防。同时派人联络周边尚未归附朱粲的势力,许以钱粮,结为同盟。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便少一个敌人。”
“在下明白。”
“徐先生,”贾环最后道,“你负责粮草调配,三寨存粮统一调度。另外,以我的名义发布告示,告诉豫西南百姓,就说有流寇欲来劫掠,号召青壮参军保家。许以粮饷,分以田亩。”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厅内只剩贾环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雪,心中盘算。
朱粲万余兵马,确实是个大威胁。
但此人原是府军都统,虽拥兵自重,却未必真懂用兵。
且其部众多为裹挟的流民,真正能战者恐怕不足半数。
反倒是自己这边,虽兵力不多,但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更占着地利人和。
“这一战……”贾环低声自语,“未必会输。”
正思索间,厅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清虚拄着木杖,颤巍巍地走进来。
“表叔?”贾环迎上前,“您怎么来了?”
“听说有客至,老道来看看。”清虚在炭火旁坐下,搓了搓枯瘦的手,“西北来的?”
“洛阳朱粲的使者,来劝降的。”
清虚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朱粲此人,老道早年云游时听说过。原是洛阳府军一都统,为人残暴,好杀掠。”
“他自立为王后,纵兵劫掠周边,百姓苦不堪言。贤侄若能与他一战,倒是为民除害了。”
贾环心中一动:“表叔对此人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清虚摇头,“但听说他麾下有个军师,姓陈,善于算计,人称‘毒士’。方才那使者,可是姓陈?”
“正是,名叫陈平。”
“那就是了。”清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平此人,阴险狡诈,最善用计。贤侄需小心应对,莫要中了他的诡计。”
贾环记在心里:“多谢表叔提醒。”
清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飘雪,忽然叹道:“这雪……怕是还要下几日。天寒地冻,不宜用兵啊。”
这话似有深意。
贾环心中一动:“表叔是说……”
“老道什么也没说。”清虚摇头,颤巍巍地往外走去,“只是人老了,怕冷。贤侄也早些歇息吧。”
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贾环站在厅内,回味着老道的话。
天寒地冻,不宜用兵……这是在暗示,朱粲不会立即出兵?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从洛阳到伏牛寨的路线。
三百余里,若大军行进,至少需五日。
如今大雪封路,恐怕要更久。
“至少……有十日时间准备。”
贾环眼中闪过决断。
十日,够了。
他唤来亲卫:“传令,所有斥候全部派出,日夜监视洛阳方向动向。另,派人往周边州县收购药材、棉衣,越多越好。再传令工匠坊,加紧打造箭矢,尤其是火箭。”
“是!”
夜幕降临,雪越下越大。
伏牛寨内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士兵们加固寨墙,民夫搬运物资,工匠赶制军械,一派备战景象。
寨墙最高处的望台上,贾环披着大氅,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洛阳,是朱粲的老巢。
风雪中,似乎能听到战鼓隐隐。
这一战,将决定豫西南的命运。
第196章 初战交锋,雪夜破敌!
腊月十五,雪停。
伏牛寨东北五十里处的鹰嘴岩,王真率八百精锐已在此埋伏三日。
岩高百丈,下临深涧,唯一一条官道从岩下蜿蜒而过,是从洛阳南下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