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意已决。”
明黄帘幕掀开,露出皇帝苍白憔悴的面容。
这位在位二十年的天子,此刻眼窝深陷,气息微弱,显然南逃路上的颠簸已让他油尽灯枯。
周延儒跪地:“皇上圣明!”
圣旨传下,渡口秩序稍缓。
但更大的混乱接踵而至官员们开始争抢渡船。
“本官是户部侍郎!让本官先上!”
“我乃兵部主事,军情紧急……”
“家父是荣国公!谁敢拦我!”
贾家的车队挤在人群中,贾母的马车被几辆装运箱笼的货车堵住,进退不得。
王熙凤急得直跺脚:“老祖宗,这可如何是好?”
贾母掀开车帘,看着眼前乱象,长叹一声:“想我贾家世代簪缨,何曾想过有今日……”
不远处,薛家的车队更惨。
薛蟠骑马护着母亲和妹妹的马车,却被一群溃兵盯上。
那些溃兵原是京营士卒,如今见朝廷南逃,便化身为匪。
“车上定有金银!兄弟们,抢!”
“谁敢!”薛蟠拔刀,但他一个纨绔子弟,哪是这些老兵油子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被砍伤胳膊,摔落马下。
“哥哥!”薛宝钗在车内惊呼。
眼看薛家财物就要被劫,一队骑兵忽然冲来竟是王家王子腾的亲卫。
“住手!”王子腾骑在马上,面色冷峻,“圣驾在此,尔等敢劫掠官眷,不想活了?”
溃兵见是王家,悻悻退去。
王子腾下马扶起薛蟠:“世侄没事吧?”
薛蟠捂着伤口,脸色惨白:“多谢世叔……”
“快走吧。”王子腾叹道,“这世道,已没什么王法了。”
渡口另一侧,史家的车队更是凄惨。
史鼐、史鼎兄弟为争一艘渡船,竟当众吵了起来。
“我是长房长子,该我先过!”
“你算什么长子?父亲临终前明明说……”
“都闭嘴!”史家老太君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大敌当前,你们还在这争!史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周围百姓冷眼旁观,有人低声啐道:“什么国公府、侯爷府,逃起命来还不如咱们百姓!”
“朝廷?朝廷在哪呢?皇上都跑了!”
“听说北边有个苏节度使,正带兵往京城赶,要打蛮子……”
“真的假的?朝廷都不要京城了,还有人敢去?”
议论声中,圣驾终于艰难渡河。
皇帝坐在龙舟内,听着岸上百姓的议论,面色灰败。
“周爱卿,”他忽然开口,“那个苏环……真能守住京城?”
周延儒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不知。但此人能在乱世中立足,收拢数十万流民,必有非凡之处。至少……他敢北上。”
永隆帝闭上眼睛,许久,喃喃道:“朕……愧对列祖列宗。”
龙舟缓缓驶向对岸,身后是哭泣的百姓、丢弃的财物、还有这个王朝最后一点体面,都留在了黄河北岸。
……
同日,京城。
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已成炼狱。
房屋燃烧的黑烟遮蔽了天空,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守军,有百姓,更多是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和孩子。
蛮夷铁骑已攻破外城,正沿着九门向内城推进。
这些来自草原的骑兵,披着皮甲,手持弯刀,马背上挂着血淋淋的首级那是他们炫耀的战利品。
“杀!男的一个不留!女人要活的!老人小孩儿也别放过!”
为首的蛮将身高九尺,满脸虬髯,正是鞑靼三部联军统帅巴图尔。
他骑着一匹漆黑战马,马鞍旁挂着三颗头颅,其中一颗还戴着大周武将的兜鍪。
“将军,内城还有抵抗!”副将策马禀报。
巴图尔狞笑:“困兽之斗。传令:放火烧城,逼他们出来!”
火箭如蝗,射向街边房屋。
木结构的民宅迅速燃起大火,哭喊声从屋内传来。
几个百姓浑身着火冲出,在地上翻滚,很快没了声息。
内城城墙下,最后的两千守军在做绝望抵抗。
守将是老将孙传庭,年过六旬,本已致仕在家。
京城危急,他自发组织残兵守城,已血战三日。
“孙老将军!”一个年轻校尉满脸血污奔来,“东门……东门破了!蛮子从那边杀进来了!”
孙传庭拄着长枪,望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蛮夷,惨笑一声:“天要亡我大周吗?”
他转身,对身后残兵高喊:“弟兄们!身后就是皇城,就是祖宗祠堂!咱们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今天,让蛮子看看,什么是汉家儿郎!”
“死战!”
“死战!”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但实力悬殊太大了。
蛮夷骑兵如铁流般冲垮了防线,孙传庭身中数箭,仍挺枪刺死三个蛮兵,最终被乱刀砍倒。
城墙,彻底失守。
皇城内,更是人间地狱。
来不及逃走的宫女、太监在宫殿间奔逃,蛮兵狞笑着追赶,抓到女子便拖进殿内,惨叫声不绝于耳。
奉天殿前,几个老太监跪在丹陛上,面对着空空如也的龙椅,痛哭流涕。
“列祖列宗……列祖列宗啊……”
一把弯刀挥过,头颅滚落。
巴图尔踏着血泊走进大殿,望着金碧辉煌的龙椅,放声大笑:“从此以后,这天下,是我草原男儿的了!”
副将谄媚道:“大汗定都于此,可称皇帝!”
“皇帝?”巴图尔走上丹陛,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抚摸着鎏金扶手,“不急。等杀光这些两脚羊,抢光他们的财宝女人,再当皇帝不迟。”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些王公大臣的府邸,都搜过了?”
“正在搜!荣国府、宁国府、王府……一个都跑不了!”
第206章 京城炼狱,黑旗如龙!
内城陷落后的第三个时辰,京城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鞑靼骑兵沿着棋盘般的街道纵马驰骋,手中的弯刀沾满粘稠的鲜血。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完全占领这座巨城,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血腥的狩猎游戏。
这群蛮夷将惊恐的百姓从藏身之处驱赶出来,然后在街心戏耍、屠戮。
西直门附近的枣树胡同,三十余户人家被蛮兵堵在了死胡同里。
“跪下!统统跪下!”一个会说几句汉话的鞑子百夫长狞笑着,“跪下的,只杀男人!不跪的,全家死!”
胡同尽头,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死死护着身后的老母和妻子,怒目圆睁:“蛮夷!尔等禽兽不如”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穿透他的胸膛。
“儿啊!”老母扑倒在儿子身上。
妻子凄厉尖叫,被两个鞑子拖拽出去。
衣衫撕裂声、哭喊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
几个青壮想要反抗,瞬间被乱刀砍倒。
“看到了吗?”百夫长踢了踢书生的尸体,对着蜷缩在地的百姓吼道,“反抗,就是这样的下场!现在,男人自己站出来,女人和孩子,可以活!”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四十余岁的汉子缓缓站起身。
他穿着粗布短打,手掌满是老茧,是个木匠。
“爹……”
身后传来孩童的哭声。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妻儿,转身走向鞑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五个青壮男子默默起身,走向死亡。
他们中有摊贩、有伙计、有工匠,此刻都挺直了脊梁。
百夫长有些意外,随即冷笑:“倒是有几分骨气。可惜……女人我们也要!”
“你!”木匠目眦欲裂。
弯刀挥过,十五颗头颅滚落在地。
女人们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鞑子们开始拉扯她们,像分拣货物一样将年轻女子绑成一串,年老的则当场砍杀。
这一幕,在京城百余条街巷同时上演。
国子监旁,文庙。
这座供奉孔圣、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圣地,此刻正燃起冲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