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跪着几个千夫长,个个垂头丧气。
“将军,”一个独眼千夫长咬牙道,“那支汉军……不一样。他们铠甲精良,战马高大,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怕死。我们的勇士冲上去,他们根本不躲,就是用命换命!”
另一个千夫长补充:“而且他们救百姓。每打下一片街巷,就把百姓护送到后方。那些汉人百姓现在都往他们那边跑,给我们带路的奸细越来越少。”
阿古拉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们粮草如何?”
“探子回报,皇城粮仓被我们烧了大半,他们带来的粮车也不多。若算上救下的十几万百姓……最多撑七天。”
“七天……”阿古拉眼中闪过凶光,“传令下去,收缩兵力,放弃外围街巷,集中守住西南三大坊市。同时,派骑兵出城,告诉城外大营的格日勒将军,让他分兵两万,从北面绕过来,切断汉军的后路!”
“将军是要……”
“围城打援。”阿古拉冷笑,“汉军不是要救百姓吗?好,我就让他们救。救得越多,粮草消耗越快。等他们饿得提不动刀的时候,我们再一举歼灭!”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京城地图前:“告诉儿郎们,这七天,不必硬拼。遇到汉军主力就退,遇到落单的就杀。重点是烧粮!凡疑似存粮之处,一律焚毁!我要让这座城,变成汉军的坟墓!”
……
命令传下,战局为之一变。
鞑子不再与靖难军正面交锋,而是化整为零,像毒蛇般潜伏在街巷阴影中。
他们熟悉了汉军的巡逻规律,专挑薄弱处下手。
第三日午后,东城一条僻静小巷。
一队靖难军步兵正在护送三十余名百姓转移。
领队的什长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叫陈平,原是洛阳流民,因作战勇猛被提拔。
“快点,跟上!”陈平警惕地环视四周。
突然,两侧屋顶冒出十余个鞑子弓手!
“有埋伏!举盾!”
箭矢如雨落下。两名士兵中箭倒地,百姓惊慌失措。
“不要乱!”陈平挥舞长刀格挡箭矢,“第三伍保护百姓先走!其他人随我断后!”
他率七名士兵结成圆阵,死死堵住巷口。
鞑子从屋顶跳下,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汉狗,受死!”
陈平咬牙迎战。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但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一个鞑子挥刀砍来,他竟不躲不避,硬生生用肩甲扛住,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腹部。
“什长!”一个士兵惊呼。
陈平肩头鲜血淋漓,却咧嘴笑了:“赚一个!”
战斗惨烈。八人对十五人,转眼间靖难军就倒下四人,鞑子也死了六个。
陈平浑身是血,仍死死守在巷口。
就在他力竭将倒时,巷外传来马蹄声。
“靖难军在此!”
一队骑兵呼啸而至,为首正是王真。
他见陈平惨状,目眦欲裂:“儿郎们,杀!”
三十余骑如狼似虎,瞬间将剩余鞑子碾碎。
王真下马扶起陈平:“兄弟,撑住!”
陈平艰难睁眼:“百姓……百姓可安?”
“安了,都安了。”王真眼眶发红,“你是好样的。”
陈平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日,类似的小规模遭遇战发生了十七起。
靖难军伤亡三百余,鞑子伤亡五百,但更关键的是粮草运输线遭到严重破坏,三支运粮队被劫,损失粮食八百石。
皇城东南角,临时难民营。
这里原本是教坊司的一片空地,如今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
十余万被救百姓聚集于此,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
徐朗带着几个文吏正在发放口粮。
每人每日只有半斤米,熬成稀粥勉强果腹。
“徐先生,粮……粮不多了。”一个文吏低声道,“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四天。”
徐朗看着排队领粥的百姓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孩童,有目光呆滞的妇人。
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衣衫褴褛,但眼中却有一种光那是求生的渴望,也是对靖难军的信任。
“省着点发。”徐朗咬牙,“从明日开始,将士口粮减三成,省下来的给百姓。”
“可将士们要打仗啊!”
“正因为要打仗,才不能让百姓寒心。”徐朗望向营外,“你去问问,营中可有懂医术的?可有工匠?可有读过书的?凡是有一技之长者,登记造册,我有用。”
文吏领命而去。
很快,营地中有了变化。
几个老大夫自发组织起来,用有限的药材救治伤员。
木匠、瓦匠开始修补破损的窝棚,甚至用废墟中的木料制作简易盾牌。
几个书生主动帮忙登记造册,维持秩序。
更令人动容的是,一些青壮男子找到了徐朗。
“徐先生,我们想参军。”
“对,苏大人救了我们,我们要报恩!”
“我虽然没打过仗,但有力气!让我上前线吧!”
徐朗看着这些面孔,心中激荡。
他请示贾环后,从中选拔了三千青壮,编为“义勇营”,由老兵带着训练,负责营地守卫和物资运输。
人心,开始凝聚。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
贾环站在沙盘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沙盘上插满了红黑两色小旗红色代表靖难军,黑色代表鞑子。
如今黑色主要集中在西南,红色固守东北,中间一片狼藉。
“公子,最新战报。”张悍快步走入,“鞑子城外大营分兵两万,由格日勒率领,已绕过西山,正往北面迂回。看样子是想切断我们与洛阳的联系。”
王真怒道:“这群蛮夷倒是学聪明了!公子,让我带骑兵去截击!”
“不急。”贾环手指点在沙盘上的西山位置,“格日勒要绕过来,至少需要两日。这两日,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看向众人:“第一,王真,你率一千骑兵,今夜突袭西南鞑子粮草囤积点。不必全歼,烧了就走。”
“第二,张悍,你从义勇营中挑选五百机灵的青壮,扮作难民混入鞑子控制区。他们的任务是散布谣言。”
“谣言?”张悍一愣。
“就说朝廷已派三十万大军北上,不日即至。就说江南各省已组织义军,正星夜来援。就说……草原老家遭了白灾,各部正在争夺草场。”
贾环眼中闪过精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要让阿古拉睡不着觉。”
“第三,”他看向徐朗,“徐先生,明日开始在难民营中公开清点粮草,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粮食,只够三天了。”
徐朗大惊:“公子,这……这会动摇军心啊!”
“就是要动摇。”贾环缓缓道,“不过动摇的不是我们的军心,是鞑子的判断。阿古拉若知道我们粮尽,会怎么做?”
王衍眼睛一亮:“他会急于求成,主动进攻!”
“正是。”贾环点头,“我们要的,就是逼他出来决战。街巷游击对我们不利,野战才是骑兵的天下。”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当夜,王真率一千精骑突袭西南骡马市,那里是鞑子最大的粮草囤积点。
虽然守军有三千,但王真根本不恋战,骑兵冲进去就是放火。
等鞑子集结反击时,他们已扬长而去。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浓烟遮天蔽日。
第二日,谣言开始发酵。
鞑子控制区的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到处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朝廷大军快到黄河了!”
“何止!我表哥从南边逃回来,说江南的义军都有十万人了!”
“你们知道吗?草原那边遭了百年不遇的白灾,牛羊死了八成!这些鞑子急着抢咱们的粮食,是要运回去救命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竟有人说“漠北王庭已派使者求和,愿意用十万头牛换撤兵”。
阿古拉气得连摔了三个茶碗。
“查!给我查!谁在散布谣言!”他怒吼道。
可怎么查?满城都是汉人百姓,鞑子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谎。
更可怕的是,连一些鞑子士兵都开始动摇他们离家半年,确实担心家中老小。
与此同时,靖难军“粮尽”的消息也传到了阿古拉耳中。
“千真万确!”探子信誓旦旦,“汉军在难民营公开清点粮食,只剩三天口粮了!许多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
阿古拉在堂内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将军,机不可失啊!”一个千夫长激动道,“汉军已到绝境,此时若不出击,等格日勒将军的援兵到了,功劳可就是他的了!”
阿古拉独眼中闪过贪婪。
是啊,巴图尔死了,谁若能全歼这支汉军、拿下京城,谁就是新的草原英雄,甚至……新的大汗。
“传令!”他终于下定决心,“全军集结,明日黎明,总攻皇城!”
第五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靖难军全军戒备。
贾环站在皇城城楼上,望着西南方向那里,火把如繁星般亮起,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
阿古拉集结了城内所有能战的兵力,约一万五千人,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