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让他撤。”贾环眼中闪过精光,“格日勒这两万人,必须留在这里。”
众人不解。
贾环解释道:“鞑子三路大军,若合兵一处,仍有十余万,仍是心腹大患。但若我们能在京城下,再吃掉格日勒这两万,东西两路必生嫌隙。草原各部本就不和,此战若再败,他们内部必乱。”
王衍抚掌:“妙!如此可为我军争取至少半年时间!”
“但这需要一场胜仗。”贾环看向众人,“一场足以震慑草原的胜仗。”
当夜,贾环处理完军务,已是子时。
他没有回寝殿休息,而是去了清虚道长暂居的偏殿。
这位老道自入京城后,便一直闭门不出,说是要“静观天象”。
偏殿内烛火昏暗,清虚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幅星图。
见贾环来,他缓缓睁眼:“贤侄肩上有伤,何必深夜前来?”
“有些事,想请教表叔。”贾环在对面坐下,“表叔观星多日,可看出什么端倪?”
清虚沉默良久,指向星图上一处:“紫微星黯,帝星南移,这是天子失位的征兆。但……”
他手指移向另一处,“看这里,北斗之旁有将星骤亮,其芒如剑,直指紫微。这是乱世出雄主之象。”
贾环心中一动:“这雄主……”
“天机不可尽泄。”清虚摇头,“但老道可以告诉贤侄一事,三日之内,京城必有剧变。或为外患,或为内忧,贤侄需早做准备。”
“表叔不能说得更明白些?”
清虚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贤侄,你可知为何老道甘愿留在你身边?”
“愿闻其详。”
“因为你在做一件老道年轻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清虚缓缓道:“扶危救难,保境安民。但这条路太难,尸山血海,白骨铺就。老道怕你……走不到最后。”
贾环笑了:“表叔多虑了。苏某既然走上这条路,便没想过回头。”
清虚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此乃老道早年炼制的护身符,能抵挡致命攻击,贤侄贴身佩戴,或许有用。”
贾环接过玉符,入手温润,隐有灵气流动。他郑重收好:“多谢表叔。”
“去吧。”清虚闭上眼睛,“京城的天,要变了。”
第二日,贾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命人在皇城前广场设祭坛,亲自祭奠战死的将士和百姓。
祭文由徐朗撰写,言辞恳切,闻者动容。
更令人震撼的是,贾环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所有战死将士的家属,每户抚恤白银二十两,米五石。无亲属者,立忠烈祠供奉。
第二,被鞑子掳掠的妇孺,愿归家者送归,无家可归者由官府安置。凡有被辱女子,官府绝不歧视,反按月发放钱粮。
第三,开仓放粮。虽然粮食只够五日,但贾环下令将其中三成拿出来,分给最困难的百姓。
“苏大人说了,咱们当兵的饿一顿没事,百姓不能饿着!”
一个军官在难民营高声宣布。
百姓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
那不是悲伤,是感激。
“苏大人万岁!”
“靖难军万岁!”
不知谁先喊出的“万岁”,很快传遍全城。
徐朗等人吓得脸色发白,劝贾环制止,毕竟当今朝廷……只是南巡,还未彻底亡国。
此时被百姓高呼“万岁”,恐怕不妥……
贾环却只是淡淡一笑:“百姓心中有杆秤。他们喊什么,是他们的事。我们做什么,是我们的事。”
这一日,又有三千青壮报名参军。
他们中很多是前几日被救的百姓,如今心甘情愿为靖难军效死。
王衍看着名册,感叹道:“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
西山脚下,鞑子大营。
格日勒是个三十余岁的草原汉子,与巴图尔、阿古拉不同,他读过几年汉人的书,甚至给自己起了个汉名格日勒,意为“光明”。
此刻他坐在大帐内,面前摊着京城地图,眉头紧锁。
“将军,咱们还等什么?”一个千夫长急道,“阿古拉将军死了,两万兄弟折在城里,这仇不能不报!”
格日勒摇头:“报仇?拿什么报?阿古拉一万五千人都没拿下京城,我们两万人就能行?”
“可是……”
“探子回报,汉军虽然伤亡不小,但士气正盛。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收拢民心。”
格日勒手指敲着地图:“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座城,已经成了铁板一块。我们就算攻下来,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另一个千夫长道:“那咱们就这么撤了?回到草原,大汗不会饶了我们的!”
格日勒沉默。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草原各部看似统一,实则各怀鬼胎。
巴图尔这一路全军覆没,他若再无功而返,回去必成替罪羊。
正犹豫间,亲兵匆匆入帐:“将军!东路军兀良哈部派人来了!”
格日勒霍然起身:“快请!”
来的是一位中年文士,汉人打扮,却是兀良哈部的谋士,名叫范文程。
此人原是辽东士子,因罪逃亡草原,如今是兀良哈部的座上宾。
“范先生怎么来了?”格日勒亲自迎上。
范文程拱手:“奉我家大汗之命,特来与将军商议大事。”
两人屏退左右,密谈至深夜。
次日黎明,格日勒召集众将,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全军拔营,绕开京城,南下黄河!”
“什么?”众将哗然。
“将军,咱们不打京城了?”
格日勒冷笑:“打京城做什么?一座空城,要之何用?汉人的皇帝跑了,财宝也带走了,咱们去追皇帝!去抢江南!”
他展开地图:“探子回报,汉人皇帝南逃,如今刚到济南。咱们两万铁骑昼夜兼程,十日可至。若能擒获皇帝……”
他眼中闪过贪婪,“那才是天大的功劳!”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擒获敌国皇帝,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
更重要的是,江南富庶,远比一座残破的京城有吸引力。
当日午后,两万鞑子骑兵拔营南下,绕开京城,直扑黄河!
……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一日之后。
贾环正在与众人商议防务。
“格日勒南下了?”王真愣住,“他不打咱们了?”
王衍羽扇轻摇:“此人倒是聪明。知道京城难啃,便去追软柿子。不过……”他看向贾环,“这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贾环点头:“确实。格日勒南下,东西两路鞑子便无法合兵。我们可以趁此机会,稳固后方,积蓄力量。”
“但皇上那边……”徐朗担忧道。
贾环沉默片刻:“传信给南边的影组织,让他们密切关注圣驾动向……”
徐朗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领命。
众将退去后,贾环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
格日勒的选择,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选择。
而他,也要做出选择了。
是固守京城,经营中原?
还是……
他望向更远的南方,那里有南逃的朝廷,有富庶的江南,有更广阔的天地。
“公子。”身后传来张悍的声音,“刚收到洛阳急报,渭南王衍军师说,中原各州府已有十七处送来降表,愿奉公子为主。”
贾环转身:“多少人?”
“在册百姓,已过百万。”
百万子民。
贾环深吸一口气。
够了,这个根基,足够了。
“传令王衍,”他缓缓道,“以中原靖难节度使府名义,发布《安民诏》,凡归附者,免赋三年,凡垦荒者,地归己有,凡有才者,不拘出身,量才录用。”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天下人:朝廷弃民南逃,我苏环不弃。京城在此,中原在此,汉家山河,寸土不让!”
张悍肃然:“遵命!”
消息传出,中原震动。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贾环不知道的是,此刻南逃路上的皇帝,正躺在济南行宫的病榻上,气息奄奄。
太监冯保侍立榻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那是京城刚刚传来的战报。
“苏环……守住了京城?”皇帝艰难地问。
“是。”冯保低声道,“他还发布了《安民诏》,收拢民心。如今中原百姓,只知有苏节度使,不知有朝廷了。”
大周皇帝闭上眼睛,许久,喃喃道:“朕……是不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