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王衍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喜色,却又不敢表露。
毕竟,这只是一场前哨战。
贾环缓缓展开战报,细细看完,问道:“格日勒往哪个方向撤了?”
“探马来报,是往东,看样子是要去李家渡。”
“李家渡……”贾环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几处渡口,“那里水浅,可涉渡。王衍,以你估算,格日勒需要几日能过河?”
王衍掐指推算:“若他不惜马力,明日可抵李家渡,后日便可开始渡河。但渡河后需休整,真正形成战力,至少要五日。”
“五日……”贾环沉吟,“来得及。”
他看向徐朗:“江南那边有消息吗?”
“有。”徐朗取出一封密信,“两江总督史鼎已率三万兵进抵徐州,但按兵不动。金陵方面,太子……已在南京武英殿设朝,以‘监国’名义号令江南各省。”
“监国?”贾环挑眉,“皇上生死未卜,他就急着监国了?”
徐朗压低声音:“据金陵线报,太子身边有高人指点,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故先行监国,以安民心。另外……太子已下诏,召天下兵马‘勤王’。”
“勤王诏发到我们这了吗?”
“尚未,但迟早会到。”
贾环笑了,笑得有些冷:“好一个勤王。朝廷弃京城而逃时,怎么不想着勤王?如今我们在黄河血战,他们倒想起勤王了。”
他转身,看向殿外渐暗的天色:“传令张悍:不必死守渡口,放格日勒过河。”
众人皆惊。
“公子,这……”
“听我说完。”贾环道,“格日勒过河后,必直扑徐州那里有史鼎的三万兵马。让他们先打一场,消耗消耗。”
王衍眼睛一亮:“鹬蚌相争!”
“不止。”贾环手指点在徐州位置,“史鼎是太子的舅舅,他若败了,太子在江南的威信必受打击。他若胜了……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无论谁赢,我们都能以‘驰援’之名,名正言顺进入江南。”
徐朗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是要……坐收渔利?”
“乱世之中,仁义要有,算计更要有。”贾环淡淡道,“告诉张悍:尾随格日勒部,保持三十里距离。若史鼎败,则击其疲敝。若史鼎胜,则助其歼敌。总之,靖难军这面旗,要插在黄河以南!”
“遵命!”
待众人退去,贾环独自站在巨幅舆图前。
图上,黄河如一条黄龙横贯中原。
贾环面无表情,双手负后,眼神之中闪过一抹精光。
京城在北,金陵在南。
而他的靖难军,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第214章 风云际会!
黄河浊浪,拍打着残破的渡口。
烧焦的浮桥木料随波逐流,像这个王朝破碎的体面,一去不返。
张悍站在北岸高坡上,目送格日勒大军向东消失在晨雾中,并未追击。
他谨记贾环的军令:不必死守,放敌过河。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赵虎心有不甘,手中马鞭指向东面,“李家渡水浅,他们最多三日便能过河。”
“公子自有计较。”张悍转身,玄甲在初冬阳光下泛着冷光,“传令全军,拔营后撤二十里,在卧牛岗扎营。多派斥候,盯紧格日勒动向我要知道他何时过河,过河后往哪个方向去。”
“得令!”
靖难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
他们带走阵亡同袍的遗体,收缴可用的箭矢兵甲,连战场上散落的马蹄铁都不放过。
这是贾环定下的规矩。
乱世之中,一钉一铁皆来之不易。
翌日午时,卧牛岗大营。
张悍刚卸下甲胄,亲卫便送来京城最新密令。
火漆封缄,是贾环亲笔:
“黄河初战告捷,振我军威,甚慰。然格日勒部未伤筋骨,必绕道渡河南下。可放其过河,尾随三十里监视,不必接战。待其与史鼎部交兵,相机而动。切记:我军此战不为歼敌,而为立威。靖难军旗,当插江南。。”
张悍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
“公子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啊。”他对赵虎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两日。两日后,南下尾随格日勒。记住,保持三十里距离,像影子一样跟着。”
“若他们回头打咱们呢?”
“那便且战且退,引他们往徐州方向去。”张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史鼎在徐州屯兵三万,正愁没仗打呢。”
......
同一日,江南,金陵。
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武英殿内,太子端坐监国位,年仅十九岁的面容上刻意装出的威严,掩不住眼底的惶恐。
殿下文武分列,却稀稀拉拉南逃的朝臣不足三成,大半失散于途,或降或死。
“诸位爱卿,”太子声音有些发颤,“黄河战报,尔等可都看了?”
殿内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陈新甲硬着头皮出列:“殿下,靖难军节度使苏环部在黄河北岸初战告捷,焚毁浮桥,格日勒被迫东撤。此乃......此乃喜讯。”
“喜讯?”左都御史李邦华冷笑,“陈尚书莫要忘了,那苏环未经朝廷任命,便自封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中原。他今日能抗蛮夷,明日便能南下金陵!此乃朝廷心腹大患,何喜之有?”
陈新甲噎住。
太子脸色更白:“那......那依李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李邦华朗声道:“臣有三策。一,立即下诏,承认苏环节度使之职,并加封‘靖难大将军’,令其率部南下‘勤王’。”
“二,命两江总督史鼎率徐州兵马北上,与苏环部‘会师’,实则监视制约。三,派钦差赴洛阳,清查中原钱粮人口,收归朝廷管辖。”
话音落,殿内哗然。
“李大人这是要养虎为患!”
“朝廷已失中原,再失江南,天下何存?”
“那苏环若真有反心,引狼入室,谁担得起?”
争吵声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诸位,可否听老朽一言?”
众人望去,是随驾南逃的阁老钱谦益。
这位东林党领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却目光炯炯。
“钱阁老请讲。”太子如见救星。
钱谦益颤巍巍出列:“老朽以为,李大人三策,可行,但需变通。”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苏环此人,老朽略有耳闻。他一年之内,聚流民、练兵卒、抗朱粲、守京城,非寻常人物。”
“如此人物,硬压必反,软抚可图。老朽建议:殿下可下两道诏书。”
“第一道,明发天下,加封苏环为‘靖难大将军、中原节度使’,命其总领中原抗蛮事宜,许其开府建牙,自置官吏。”
“第二道,密发史鼎,令其整顿徐州兵马,表面上与苏环‘会师’,实则暗中联络中原尚未归附苏环的势力,培植亲朝廷的力量。待时机成熟,或可取而代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番谋划,比李邦华更阴狠明着捧杀,暗里拆台。
太子犹豫:“这......是否太过......”
“殿下!”钱谦益叩首,“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朝廷偏安江南,若不能收服中原,则江南亦不可保。苏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之。”
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太子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点头:“就依钱阁老所言。拟诏吧。”
......
徐州,两江总督府。
史鼎看完金陵密诏,脸色阴沉如水。
他是太子亲舅,世袭保龄侯,本可安享富贵。
奈何乱世骤至,被推上这风口浪尖。
“三万兵马......”他喃喃自语,“要对付格日勒两万蛮骑已是勉强,还要防着苏环......朝廷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幕僚周先生低声道:“大人,苏环部虽号称五万,但真正能战者不过两万。且其根基在中原,江南无依。大人手握三万精锐,据徐州坚城,未必没有胜算。”
“胜算?”史鼎苦笑,“你可知道,苏环在京城以八千破阿古拉一万五?你可知道,他的骑兵清一色北地高头大马,人马俱甲?咱们这三万,有多少是刚拉来的壮丁,你心里没数?”
周先生默然。
“报!”
亲兵匆匆入内:“总督大人,探马来报!格日勒部已从李家渡涉水过河,正向徐州方向而来!距此不足百里!”
史鼎霍然起身:“来得这么快?!”
“还有......”亲兵迟疑道,“靖难军张悍部五千骑兵,尾随格日勒之后三十里,似在......观望。”
“好一个观望!”史鼎咬牙,“传令全军,即刻备战!另,派快马往金陵送信,就说蛮夷已过黄河,请朝廷速调援兵!”
“是!”
史鼎走到堂前,望向北方。
天际阴沉,似有雪意。
这一战,躲不掉了。
第215章 徐州雪!
黄河以南八十里,官道旁一处荒村。
冯保蜷缩在一间破屋的柴堆后,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传国副玺,还有半块虎符那是皇帝昏迷前塞给他的,可调京营残部。
三天了。
从刘家庄逃出来后,他扮作流民,昼伏夜出,一路南逃。
路上见过太多惨状:溃兵劫掠,流民相食,路边随时可见冻饿而死的尸体。
五十岁的阉人,何曾受过这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