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死。
皇上托付的玉玺,必须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可该送给谁?
太子在金陵监国,看似理所当然。但冯保侍奉宫廷三十年,太清楚那位殿下的性情优柔寡断,耳根子软,身边围着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
玉玺送到金陵,不过是给权臣增添筹码。
苏环?
冯保眼前浮现出那个青衫白马的年轻人。京城血战,武英殿议事,黄河布局......此人杀伐果断,胸有丘壑,确是人杰。
但,一个来路不明的草莽,并非皇亲国戚,凭什么坐江山?
破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冯保浑身一紧,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
“吱呀”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老道。
青布道袍,木簪束发,面如古松,眼如深潭。
正是清虚。
“冯公公,别来无恙。”老道微微一笑,仿佛早就知道他在此。
冯保瞳孔骤缩:“你......你怎么......”
“老道云游至此,偶遇故人,特来一见。”清虚在门槛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喝口水吧,你嘴唇都裂了。”
冯保警惕未消:“道长是苏环的人?”
“非也非也。”清虚摇头,“老道是方外之人,不问世事。只是......有些话,想告诉公公。”
“什么话?”
清虚望向南方,缓缓道:“紫微星黯,新星将起。这天下,要换主人了。”
冯保心中一震:“道长是说......”
“老道什么也没说。”清虚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柴堆上,“此乃隐身符,可助公公躲过三次劫难。公公若信老道,便往东南去,莫回金陵。”
“东南?去哪?”
“去了便知。”清虚转身出门,声音飘来,“记住,玉玺不是祥瑞,是灾星。握在谁手里,谁便是众矢之的。公公好自为之。”
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冯保怔怔看着那张符纸,又摸了摸怀中玉玺,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皇帝临终前的话:“让他......让他替朕,守住这片山河。”
那个“他”,真的是太子吗?
还是......
冯保不敢再想,收起符纸,裹紧破棉袄,推门没入风雪。
这一次,他转向东南。
......
京城,武英殿。
贾环站在巨幅舆图前,手中朱笔在徐州位置画了一个圈。
“公子,最新战报。”王衍快步走入,“格日勒已过黄河,距徐州不足八十里。史鼎闭城坚守,正四处求援。另外......金陵传来消息,太子已下诏,加封公子为‘靖难大将军、中原节度使’,命公子‘速速率部南下,会师徐州,共抗蛮夷’。”
贾环接过诏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封官许愿,倒是大方。”
“公子如何回应?”
“回信,就说臣苏环接旨,必率靖难军南下‘勤王’。”贾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过嘛......中原新定,流民待抚,蛮夷尚有残部袭扰,大军集结尚需时日。请太子殿下稍待,最迟......半月后发兵。”
王衍会意:“公子是要等徐州见分晓?”
“不错。”贾环手指点在徐州,“史鼎三万对格日勒两万,守城有余,野战不足。若史鼎聪明,就该固守待援。可惜......他是太子舅舅,要脸面,要军功,必会出城迎战。”
“公子料定他会败?”
“必败。”贾环语气笃定,“格日勒新败于黄河,急于立威,必是哀兵。史鼎部久疏战阵,将领多是纨绔,如何抵挡草原铁骑?”
他转身看向王衍:“传令张悍:若史鼎出城野战,败相初露时,便可出手。”
“记住,不必全歼格日勒,救下史鼎残部即可。此战,我们要的是‘勤王救驾’的美名,和史鼎的一份人情。”
“若史鼎战死呢?”
贾环沉默片刻:“那便全歼格日勒,以‘为史总督复仇’之名,接管徐州兵马。”
王衍深深一揖:“公子算无遗策,衍佩服。”
……
徐州城外飘起了一场雪。
细雪如盐,洒在斑驳的城墙上,将前日蛮夷箭矢留下的痕迹渐渐覆盖。
护城河已结薄冰,冰面下黑红色的河水缓缓流动。
那是昨日攻城战中,双方士卒鲜血浸染的痕迹。
城头,两江总督史鼎披着狐裘大氅,脸色比雪还白。
他昨夜一宿未眠。
格日勒大军昨日午时抵达徐州郊外,未作休整便发动第一波攻城。
三千鞑靼骑兵下马步战,扛着连夜赶制的简陋云梯,如狼群般扑向城墙。
徐州守军仓促应战,滚石檑木、热油金汁齐下,打退了第一波进攻。
但史鼎看得清楚,蛮夷退时阵型不乱,伤亡不过二三百人。
而城头守军慌乱的箭矢、失措的呼喝,暴露了这支军队久疏战阵的真相。
“大人,统计出来了。”副将周奎顶着满肩雪花登上城楼,声音发涩,“昨日一战,我军阵亡四百三十七人,伤六百余。箭矢消耗两万支,滚石檑木用去三成......”
史鼎打断他:“蛮夷伤亡多少?”
周奎低头:“约......约三百。”
一阵寒风卷过城头,吹得史鼎的狐裘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战损比近乎三比一。
而这还是守城战。
“金陵援军何时能到?”他问。
“昨日快马回报,太子殿下已命浙江总兵王守义率五千兵北上,但......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史鼎惨笑,“格日勒会给咱们十日吗?”
他望向城外。
雪幕中,鞑靼大营连绵数里,营中炊烟袅袅,隐约可见骑兵往来驰骋,像是在演练什么阵型。
更远处,约三十里外的丘陵地带,也有炊烟升起那是张悍的五千靖难军骑兵。他们如影子般跟着格日勒,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靖难军那边,有动静吗?”史鼎问。
周奎摇头:“探马回报,张悍部仍在原地扎营,无任何动作。倒是......昨日战后,他们派了十几个医兵到城下,说是愿为伤员诊治,被末将拒绝了。”
“为何拒绝?”史鼎猛地转身。
“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那苏环狼子野心,谁知他安的什么心?万一医兵中混有细作......”
“混账!”史鼎怒喝,“昨日伤员堆积营中,军医不足,多少人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你告诉我,是细作可怕,还是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流血而死可怕?”
第216章 雪停之时便过江!
周奎扑通跪地:“末将失言!末将这就去......”
“晚了。”史鼎颓然摆手,“雪这么大,人家还会再来吗?”
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喊声:“城上守军听着!靖难军张将军有书信呈交史总督!”
史鼎急步至垛口,只见雪地中孤零零立着三骑,为首是个年轻校尉,手举一封蜡封书信。
“吊篮!”史鼎下令。
一刻钟后,书信呈到史鼎手中。字迹刚劲,是张悍亲笔:
“两江总督史公钧鉴:悍奉命南下勤王,今驻军三十里外。闻公昨日力战退敌,钦佩之至。”
“然蛮夷势大,恐非一日可退。悍部携有医官三十、药材十车,愿为贵军伤员诊治,分文不取。”
“若公不弃,可开西门,每日辰时至酉时,我军医官入城救治,酉时即出,绝不久留。军情紧急,望公早决。靖难军张悍顿首。”
史鼎握着信纸,手微微颤抖。
这是阳谋。
张悍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知道你缺医少药,我愿帮你,但你要承我的情。
日后史鼎若在金陵朝廷面前说靖难军的不是,便是忘恩负义。
“大人,不可啊!”周奎急道,“让他们进城,万一......”
“万一什么?”史鼎将信纸拍在城砖上,“万一他们是来救人的?周奎,你告诉我,昨日死了四百多人,其中多少是伤重不治死的?一百?两百?”
周奎哑口无言。
“开西门。”史鼎一字一句,“传令:西门守军撤去弓弩,放靖难军医官入城。但只许医官和药车进,护卫不得超过十人。入城后由你亲自陪同,酉时前必须送出城!”
“末将......领命。”
......
靖难军医官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徐州守军萎靡的士气。
三十名医官皆是战场老手,清创、缝合、正骨、祛毒,手法娴熟。
他们带来的药材里甚至有珍贵的云南白药、辽东人参,毫不吝啬地用在了重伤员身上。
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在敷药时哭出声:“娘......娘啊......”
老医官拍拍他的头:“小子,命保住了。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值。”
酉时将至,医官们收拾药箱准备出城。周奎奉命来送,脸色复杂。
“周将军,”为首的老医官拱手,“重伤二百一十七人,已处置完毕,三日内应无性命之忧。轻伤者药方已留,按方煎服即可。另......这是张将军让转交史总督的。”
他递上一张清单。
周奎接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箭矢五万支、火油三百桶、铁蒺藜一千斤、伤药五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