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张将军说,这些东西我军尚有富余,愿赠予贵军守城之用。”
老医官顿了顿。
“将军还说,守城之道,不全在悍勇。蛮夷擅骑射,不擅攻城,当以火器、陷阱消耗其兵力,不宜硬拼。”
周奎捏着清单,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
夜色渐深,雪却越下越大。
格日勒大营,中军帐内炭火熊熊。
“将军,今日为何不攻城?”副将巴特尔不解,“汉人昨日刚败,士气低迷,正该一鼓作气......”
格日勒撕咬着烤羊腿,油光满面:“急什么?史鼎有三万人,城墙坚固,强攻伤亡太大。范文程,你说说。”
谋士范文程从阴影中走出,捻须道:“将军英明。史鼎此人,志大才疏,又好面子。”
“昨日小胜,他必沾沾自喜,今日我军不攻,他反倒会疑神疑鬼。待其军心浮躁时,再攻不迟。”
“那要等到何时?”
“最多三日。”范文程眼中闪过算计,“探子回报,靖难军医官今日入了徐州城。”
“史鼎若真聪明,就该死守不出,等金陵援军。但他若听说医官是靖难军派的,必觉颜面扫地。”
“为挽回颜面,他很可能......主动出城寻战。”
格日勒眼睛一亮:“野战?那正是咱们的强项!”
“正是。”范文程笑道,“所以这三日,将军不妨多做些攻城的架势,却不必真攻。待史鼎按捺不住时......”
他做了个围歼的手势。
帐内众将哄笑。
唯有角落里,一个年轻千夫长眉头微皱。
他叫脱脱不花,是格日勒的侄子,读过汉人的兵书。
“叔父,”他忍不住开口,“靖难军张悍部就在三十里外,若咱们与史鼎野战,他们从背后偷袭......”
格日勒笑容一敛。
范文程却摆手:“少将军多虑了。张悍只有五千人,昨日观战而不救,可见其主苏环不欲与我军硬拼。”
“他若真想救史鼎,昨日就该出手。既不出手,便是要等咱们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那咱们......”
“所以咱们要快。”范文程语气转冷,“一战击溃史鼎,趁势夺取徐州。届时据坚城、拥粮草,张悍五千骑兵能耐我何?他若聪明,自会退去;若不聪明......徐州城下,便是他葬身之地!”
格日勒拍案:“好!就依先生之计!传令下去:明日继续佯攻,声势要大,死伤要少。我倒要看看,史鼎能忍到几时!”
......
同一片雪夜,三十里外靖难军大营。
张悍未睡。
他站在营门外高坡上,望着徐州方向。
大雪纷飞,视野不过百步,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孤城在风雪中颤抖。
“将军,天寒,回帐吧。”赵虎递上酒囊。
张悍接过,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直冲喉咙:“史鼎今日接了咱们的医官和药。”
“是,周奎亲自送的出城,态度......好了不少。”
“他在动摇。”张悍道,“但还不够。格日勒今日不攻城,必有诡计。若我所料不差,三日内,史鼎必会出城。”
赵虎一惊:“他敢?”
“他不敢,但他身边有人敢。”张悍冷笑,“金陵那些勋贵,最要脸面。史鼎若一直龟缩不出,朝中必有弹劾。所以他宁可冒险一战,也不能落个‘畏敌如虎’的名声。”
“那咱们......”
“等。”张悍目光如刀,“史鼎出城之日,便是格日勒围歼之时。到那时,咱们再出手。”
“可公子说要救史鼎残部......”
“是要救,但不能早救。”张悍转身,雪落满肩,“史鼎不死,咱们永远只是‘客军’。史鼎若死,徐州三万兵马群龙无首......你说,该由谁来统领?”
赵虎恍然大悟。
“去睡吧。”张悍拍拍他的肩,“养足精神。这场雪,怕是要下三天。雪停之时,便是见血之日。”
......
雪落无声,覆盖了原野,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座千年古战场的新伤。
徐州城头,史鼎彻夜巡视,狐裘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金陵城,大周太子在暖阁中与钱谦益密谈至深夜,烛火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更东南的荒村破庙里,冯保蜷在神像后,怀揣玉玺,梦中尽是血火与龙旗。
而京城武英殿,贾环站在巨幅舆图前,手指从徐州缓缓南移,停在金陵。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烛火不摇。
他低声自语道:
“雪停之时,该过江了。”
第217章 靖难军入徐州,蛮夷转攻淮安!
两日后。
雪停。
徐州城外二十里的野马坡,积雪被鲜血染成刺目的红褐色。
残肢断臂、折断的刀枪、倒毙的战马,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构成一幅地狱图景。
史鼎的尸体被找到时,已面目全非。
这位两江总督身中七箭,胸前一道刀口深可见骨,右手仍紧握佩剑,左手中却奇怪地攥着一块碎玉。
那是他随身佩戴的平安扣,城破前夫人从金陵捎来的。
格日勒骑在马上,俯视着战场,独眼中并无多少喜色。
这一战,他赢了,但赢得太惨。
正所谓惨胜不如小败。
为了打赢这一仗,格日勒的骑兵死伤惨重,还折损了大半兵器铠甲。
史鼎昨日黎明率两万兵马出城野战,企图“一举击溃蛮夷”。
格日勒佯装败退,将敌军引入野马坡预设的包围圈。
血战五个时辰,两万徐州兵全军覆没,史鼎战死,副将周奎被俘。
但鞑靼也付出了四千余人的伤亡。
更关键的是,张悍的五千靖难军骑兵在战斗最激烈时突然从侧翼杀入,虽未与鞑靼主力硬拼,却精准地救走了约三千徐州溃兵,并焚毁了格日勒后军的半数粮车。
“将军,清点完毕。”巴特尔满身血污走来,“歼敌一万七千余,俘敌五百。我军战死两千三百,伤一千八百。粮草......只剩五日之量。”
格日勒脸色铁青:“张悍呢?”
“救走溃兵后,已退往西北方向,距此约十五里扎营。”
“他到底想干什么!”格日勒暴怒,“既不真打,也不走远,就像秃鹫一样盯着!”
范文程咳嗽一声,低声道:“将军,张悍这是在等。”
“等什么?”
“等徐州城。”范文程望向南方,“史鼎战死,城中守军不足八千,群龙无首。张悍救走三千溃兵,便是收买人心。若我所料不差,此刻徐州城内,已有人想开城投靠靖难军了。”
格日勒猛然醒悟:“那我们......”
“攻城。”范文程斩钉截铁,“必须在张悍之前拿下徐州!只要据有坚城,粮草可抢,兵员可征,届时进退皆宜。否则......我军孤悬敌境,粮尽之日,便是覆灭之时。”
格日勒望向徐州方向。
那座雄城在雪后晴空下轮廓清晰,城墙上的“史”字大旗已换成素白那是守军在为总督挂孝。
“传令!”他嘶声吼道,“全军集结,随时准备攻城!明日天黑前,我要站在徐州城头!”
......
徐州城内,一片混乱。
史鼎战死的消息传来时,留守的文武官员炸了锅。
“总督战死,这城还怎么守?”
“城中粮草只够半月,箭矢不足五万支,如何抵挡蛮夷?”
“金陵援军至少还要七日......”
议事厅内,十几个官员吵作一团。
主位上坐着徐州知府陈元亮,一个五十余岁的文官,此刻面如死灰。
“诸位,静一静。”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守备将军吴开泰。
他是史鼎旧部,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此刻却异常平静。
“吴将军有何高见?”陈元亮像抓住救命稻草。
吴开泰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徐州城防图前:“城中有兵八千,民壮可募五千。粮草半月,箭矢五万,火油三百桶。蛮夷经野马坡一战,伤亡至少四千,现余兵力约一万二千,且粮草不足。”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守,能守五日。五日后,若无援军,城必破。”
厅内一片死寂。
“那......那该如何?”陈元亮声音发颤。
吴开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这是今晨张悍将军派人射入城中的信。”
众人凑近。信很短:
“徐州诸公钧鉴:史公殉国,山河同悲。悍奉靖难军节度使苏大人之命南下勤王,今驻军城外。”
“蛮夷势大,孤城难守。若诸公愿以百姓为念,可开城接纳我军入城协防。”
“悍以性命担保,靖难军入城后,秋毫无犯,钱粮不取,官吏不换,唯共抗蛮夷。生死之际,望公速决。张悍顿首。”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内气氛微妙。
“这......这是要夺城啊!”通判王守义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