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城?”吴开泰冷笑,“王通判,史总督带出去的两万精兵都死光了,咱们这八千老弱,守得住城吗?守不住,城破之后,蛮夷屠城,你我能活?城中十万百姓能活?”
“可靖难军毕竟不是朝廷官军......所谓的苏节度使也不过是那人自封……他们本质上就是一群草莽啊!”
“那朝廷官军在哪?!”吴开泰猛地拍案,“金陵的三万援军在哪?太子的勤王诏书倒是来了,兵马呢?钱粮呢?”
他走到窗前,指着城外隐约可见的鞑靼大营:“蛮夷已在二十里外集结,随时都有可能攻城。”
“诸位,要么开城迎靖难军,赌张悍守信,要么死守待援,赌金陵援军能在城破前赶到。选吧!”
厅内鸦雀无声。
半晌,陈元亮颤抖着举起手:“本官......本官以为,当以百姓为重。”
一个,两个,三个......陆续有人举手。
最终,十三名官员,九人赞同开城。
吴开泰深吸一口气:“既如此,本将这就派人出城联络张将军。但有一条靖难军入城,必须依约。”
“钱粮不动,官吏不换,城防由两军共管。若违此约,我吴开泰第一个不答应!”
......
一个时辰后,徐州西门悄然打开。
张悍率三千骑兵入城,马蹄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城中百姓紧闭门窗,透过缝隙惊恐观望。
吴开泰率文武官员在城门内相迎。
“张将军。”吴开泰拱手,刀疤脸上面无表情。
“吴将军。”张悍下马还礼,目光扫过众人,“悍奉苏节度使之命,特来协防。请诸位放心,靖难军入城后,一切依约。”
他转身下令:“赵虎,你率一千人上东城布防。王校尉,率一千人上北城。其余人随我上南城,蛮夷主力在南。”
命令干净利落,士兵行动迅捷。
不过两刻钟,三千靖难军已接管各处险要,与徐州守军混编布防。
吴开泰心中稍定。
这支军队纪律严明,确非乌合之众。
众人登上南城时,城外鞑靼大军已开始推进。
格日勒显然没料到城中如此快就做出决定,更没料到靖难军已入城。
当看到城头突然多出的玄甲士兵和黑色“靖难”旗时,他脸色大变。
“将军,还攻吗?”巴特尔问。
格日勒死死盯着城头。
那里,张悍与吴开泰并肩而立,正指着城下说着什么。
“攻......”格日勒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怎么攻?守军多了三千生力军,士气正旺。咱们粮草只够五日,强攻不下,便是死路一条。”
范文程长叹:“棋差一着。张悍救溃兵、焚粮车、趁乱入城,步步都算在咱们前面。这徐州......攻不得了。”
“那怎么办?撤回黄河以北?”
“回不去了。”范文程摇头,“来时浮桥已毁,冬日黄河水寒,涉渡必损兵折将。且北岸必有靖难军阻截。”
格日勒独眼中血丝密布:“那就南下!绕过徐州,直扑金陵!江南富庶,抢一处够吃半年!”
“不可。”范文程急道,“孤军深入,后路被断,乃兵家大忌!如今之计,唯有东进,取淮安、扬州,据运河粮道,或可有一线生机。”
格日勒沉默良久,最终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传令!拔营东进!”
......
徐州城头,看着鞑靼大军缓缓转向东去,吴开泰长舒一口气。
“他们走了。”
“不是走,是换地方啃骨头。”张悍目光深远,“格日勒粮草将尽,必会劫掠沿途州县。淮安、扬州......要遭殃了。”
吴开泰转头看他:“张将军不追?”
“苏节度使有令:守徐州,稳中原。”张悍道,“至于江南......自有江南的仗要打。”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金陵。
雪后初晴,天地澄澈。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
金陵,新皇宫。
大周太子接到徐州战报时,正在用午膳。
“哐当”
玉碗摔碎在地,汤汁溅满龙袍。
“舅舅......战死了?”他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跪在地上的兵部侍郎陈新甲叩首:“是。史总督于野马坡力战殉国,两万精兵尽没。幸得靖难军张悍部救援,救回三千溃兵,并......并已入徐州协防。”
“入徐州?”太子猛地站起,“谁让他们入城的?陈元亮呢?吴开泰呢?他们敢私开城门?!”
钱谦益在一旁沉声道:“殿下息怒。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徐州若破,蛮夷便可长驱直入,威胁金陵。靖难军入城协防,虽是权宜之计,却也保住了江淮门户。”
“可那是徐州!江淮重镇!就这么让给苏环了?!”
“不是让,是借。”钱谦益眼中闪过精光,“守城的是靖难军,但知府仍是陈元亮,守备仍是吴开泰,钱粮户籍仍在朝廷手中。待击退蛮夷,殿下可下诏嘉奖张悍,命其率部‘移防’,徐州自然回归朝廷。”
太子跌坐回椅中,喃喃道:“那......那现在怎么办?格日勒东进,淮安、扬州告急,援军......援军在哪?”
陈新甲硬着头皮:“浙江总兵王守义部五千人已过江,三日内可抵扬州。但......杯水车薪。”
“传旨!”太子忽然厉声道,“命江南各省,速调兵马北上!漕运总督衙门所有粮船,全部征为军用!再......再传旨给苏环,加封其为‘太子少保、靖难大将军’,命其速派大军南下,剿灭格日勒!”
钱谦益一惊:“殿下,如此厚封,恐养虎为患......”
“那你说怎么办?!”太子歇斯底里,“舅舅死了,徐州丢了,蛮夷要打到家门口了!不靠苏环,靠谁?靠你们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吗?!”
殿内死寂。
钱谦益深深垂下头:“老臣......遵旨。”
......
同日,京城。
贾环同时收到三份急报。
一份来自张悍:已入徐州,格日勒东进。
一份来自金陵:太子加封诏书已启程。
一份来自南边影组织密探:冯保携玉玺出现在镇江附近,清虚道长同行。
武英殿内,炭火噼啪。
贾环将三份文书在案上一字排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公子因何发笑?”徐朗不解。
“我笑这天下人,皆在局中而不自知。”贾环手指轻点,“太子想用官爵拴住我,格日勒想抢粮活命,冯保想找明主献玺......每个人都在算计,却不知,真正的棋手,从不在意一子得失。”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徐州划向金陵,又从金陵划向东南:“传令张悍:固守徐州,练新兵,囤粮草。江南的天就算塌了,也决不带兵前去。”
“传令王衍:三日后,你亲自南下金陵,替我‘谢恩’。见了太子,就说我苏环深受皇恩,必当鞠躬尽瘁。但要粮、要饷、要开府建牙之权。”
“再传令骆伯彦......”贾环顿了顿,“让他找到冯保,暗中保护,不必接触。我要看看,那枚玉玺,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徐朗一一记下,忍不住问:“公子,清虚道长他......”
“道长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贾环望向东南,“他引冯保往东南去,必有所图,我倒想看看此人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窗外,暮色四合。
北风卷起残雪,掠过皇城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贾环独立殿中,玄色常服在烛火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争霸天下这盘棋,已到中局。
各方势力,皆已水深火热。
而他,要开始收网了。
……
另一边,淮安已被蛮夷攻下。
淮安府城在晨雾中显露出焦黑的轮廓。
三日前,格日勒部如饿狼般扑至城下。
淮安守军不足五千,且大半是老弱,抵抗半日便城破。
蛮夷入城后,屠戮持续一整夜,淮安知府自缢于府衙梁上,家眷七口无一幸免。
黎明时分,格日勒站在淮安城头,望着城内尚未熄灭的火光,眼中并无多少喜色。
“将军,清点完毕。”巴特尔声音低沉,“城中粮仓有米两万石,布匹三千匹,银库......空空如也。陈友亮这狗官,早把银子运往江南了。”
格日勒一拳砸在城砖上:“两万石米,够大军吃多久?”
“省着用,一月。”巴特尔顿了顿,“但咱们现在有一万两千人,还有......还有掳来的三千多汉人妇孺。”
“妇孺?”格日勒皱眉,“带着干什么?浪费粮食!”
范文程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这些妇孺有用。攻城时可驱为前驱,必要时......可充作军粮!”
第218章 玉玺出海!
“充作军粮。”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让周围几个千夫长都打了个寒颤。
虽说历代蛮子中,以人为食并未没有先例。
所谓“两脚羊”便是如此得名。
但也不是所有蛮夷都能接受此事的。
只是军令如山,他们无法进言!
格日勒沉默片刻,挥手:“先养着。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东进扬州。告诉儿郎们,扬州富甲天下,破了城,金银女子任取!”
“遵命!”
众将退下后,格日勒独留范文程。
“先生,”他望向东南方向,“靖难军那边,真不会追来?”
范文程捻须:“张悍若想追,在徐州就该追。他既按兵不动,便是苏环有更大图谋。依学生看,苏环要的不是歼灭咱们,而是借咱们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