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乱江南?”
“正是。”范文程点头,“江南各省,看似奉朝廷号令,实则各怀心思。两江总督史鼎一死,漕运、盐政、粮道,这些肥差空出来,不知多少人眼红。咱们东进,便是往这潭浑水里扔石头。水越浑,苏环越好摸鱼。”
格日勒独眼中闪过精光:“那咱们就做这扔石头的人?”
“不仅要扔石头,还要扔得准。”范文程压低声音,“扬州不能真破。破了扬州,江南震动,朝廷必拼死反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咱们要围而不破,逼朝廷调集重兵来援。届时......咱们可虚晃一枪,转道南下,直扑金陵!”
格日勒倒吸一口凉气:“金陵?那可是南朝都城!”
“都城才好。”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将军试想,若咱们兵临金陵城下,南朝君臣会是何等模样?割地、赔款、称臣......要什么没有?届时将军携此大功回草原,便是下一任大汗!”
格日勒心跳加速,但随即冷静:“听说前些日子又有战报传来,江南各郡城将领听候太子诏令,纷纷赶赴金陵,如今金陵守军至少五万,城墙高厚,咱们这一万多人......”
“所以需要内应。”范文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前日淮安城破时,一个商人献上的。他自称是金陵‘四海商行’东家,愿献银十万两,只求将军破城时保他全家性命。”
格日勒接过信,匆匆扫过,脸色微变:“他说......他能说动守将开城门?”
“不是守将,是守城门的小吏。”范文程冷笑,“金陵承平百年,武备废弛,军中贪腐横行。十万两银子,足以买通一处城门。届时咱们连夜突袭,里应外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格日勒握着密信,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若能破金陵,擒南朝太子......这功勋,足以让他名垂草原史册!
“好!”他咬牙,“就依先生之计!传令:三日后进军扬州,围城三日便佯装不敌退兵,转道南下!另外......回复那个商人,本将军答应他了!”
......
同一日,金陵城外三十里,栖霞山。
冯保蜷缩在一处山洞中,怀中玉玺用破布层层包裹,却仍觉得烫手。
三天了。
自那夜清虚道长留下符纸离去,他便按指示往东南走。
路上遇到过溃兵、流民、土匪,三次险些丧命,都是靠那道隐身符躲过劫难。
但符纸已化作灰烬,前路茫茫。
“道长啊道长,你让咱家往东南,到底要找什么?”冯保喃喃自语。
山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冯保浑身紧绷,握紧匕首。
“冯公公,出来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清虚。
冯保连滚带爬冲出山洞,只见老道立在雪地中,身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那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儒衫却背着一柄长剑,气质颇为奇特。
“这位是?”冯保警惕地问。
“贫道故友,姓徐,名鸿渐,海外归来。”清虚介绍道,“徐先生,这位便是冯保冯公公。”
徐鸿渐拱手:“冯公公携玺南下,辛苦了。”
冯保心中一惊:“你如何知道......”
“玉玺之事,天下有心人皆知。”徐鸿渐微笑,“不过公公放心,徐某并非为夺玺而来,而是想与公公谈一桩买卖。”
“买卖?”
“正是。”徐鸿渐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在雪地上摊开,“公公请看,此处是闽浙沿海,再往东去,跨过重洋,有一片新大陆。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更无战乱兵灾。”
冯保愣住:“徐先生的意思是......”
“徐某在海外经营多年,已有基业。”徐鸿渐目光灼灼,“如今中原大乱,蛮夷入侵,朝廷崩颓,非十年不能平定。公公怀揣传国玉玺,无论献给谁,都是众矢之的。不如......随徐某出海,另立基业?”
冯保目瞪口呆。
出海?另立基业?
这念头他从未想过。
“那......那玉玺......”
“玉玺可带往海外,供奉起来,待中原平定,再择明主献之。”徐鸿渐道,“如此,公公既不负先帝托付,又可保自身平安。岂不两全?”
清虚在一旁道:“贤侄,徐先生所言甚是。你留在中原,无论投靠太子还是苏环,最终都难逃鸟尽弓藏。海外天地广阔,正是退路。”
冯保低头看着怀中玉玺,又想起皇帝临终前的话:“让他......让他替朕,守住这片山河。”
那个“他”,真的在海外吗?
“徐先生,”冯保抬头,眼中闪过决断,“出海需要什么?”
“船,人,钱粮。”徐鸿渐道,“船我有,人可招募流民,钱粮......需要公公手中的玉玺做信物,向江南豪商借贷。”
“借?”
“对。”徐鸿渐点头,“江南豪商巨贾,早想转移资产避祸。若有传国玉玺为凭,他们必愿出资。待到了海外,开垦土地,经营商路,不愁还不上。”
冯保沉吟良久,最终咬牙:“好!咱家就跟徐先生赌这一把!但有一条出海之后,玉玺需由咱家保管。且若有朝一日中原出了真龙,咱家要回来献玺!”
徐鸿渐与清虚对视一眼,齐声道:“一言为定。”
第219章 龙雀出鞘!
金陵城,皇宫。
王衍奉贾环之命抵达时,已是午后。
这位靖难军首席谋士换上了一身绯色官袍那是临行前贾环特意让裁缝赶制的,尺寸完全按朝廷三品大员的规制。
“下官王衍,奉靖难大将军、中原节度使苏大人之命,特来叩谢天恩。”
武英殿内,王衍跪地行礼,声音清朗。
大周太子端坐监国位,看着殿下这个不卑不亢的谋士,心中五味杂陈。
“王先生请起。”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苏节度使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此次加封,实乃朝廷一点心意。不知节度使何时能率大军南下,剿灭格日勒?”
王衍起身,拱手道:“殿下明鉴。苏大人接到诏书,感激涕零,本欲即刻提兵南下。奈何......有三难。”
“哦?哪三难?”
“一难粮草。”王衍道,“中原历经战乱,十室九空。朝廷又久未拨发粮饷,大军南下,无粮寸步难行。”
“二难兵员。”他继续道,“靖难军虽号称五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两万。其余三万皆是新募流民,未经操练。若仓促南下,恐成蛮夷箭靶。”
“三难名分。”王衍抬起头,直视太子,“苏大人虽蒙殿下加封,但毕竟未得朝廷正式任命。江南各省督抚,多有不服者。若无圣旨明发天下,恐难以号令地方。”
太子脸色渐沉。
这哪里是三难,分明是三个条件:要粮、要兵、要名正言顺。
钱谦益在一旁咳嗽一声:“王先生所言,不无道理。但军情紧急,格日勒已破淮安,正扑扬州。若等朝廷走完程序,恐怕......”
“所以下官斗胆建言。”王衍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
“请殿下即刻下旨:一,拨江南粮米二十万石,白银五十万两,助靖难军南下。”
“二,授权苏大人开府建牙,自置官吏,总领中原、江北军事。”
“三,明发天下,加封苏大人为‘靖难王’,世袭罔替。”
殿内哗然。
“靖难王?异姓封王?本朝无此先例!”
“二十万石粮、五十万两银?江南虽富,也经不起这般索取!”
“开府建牙,自置官吏,这......这与裂土何异?”
太子脸色铁青:“王先生,这条件,是否太过?”
王衍不慌不忙:“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苏大人真是拥兵自重,此刻便该坐视蛮夷肆虐江南,待朝廷与蛮夷两败俱伤时,再出来收拾残局。但苏大人没有,他派下官来,便是要替朝廷分忧。”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只是这忧,不能白分。殿下若应了这三条,一月之内,苏大人必亲提大军南下,剿灭格日勒,收复淮扬,保江南平安。若不应......那苏大人只好固守中原,眼睁睁看着蛮夷蹂躏江南了。”
赤裸裸的威胁。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钱谦益长叹一声,出列道:“殿下,老臣以为......可应。”
“钱阁老!”
“听老臣说完。”钱谦益缓缓道,“靖难王是虚名,开府建牙是权宜,钱粮......给了还能再征。但江南若失,朝廷便真成流亡之君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转向王衍,深深一揖:“请王先生回复苏大人:朝廷答应所有条件。但有一条大军需在半月内南下。否则......这王爵,朝廷给得起,也收得回。”
王衍微笑:“下官必如实转达。”
王衍昼夜兼程,四日疾驰八百里,抵京时已是黄昏。
玄甲上覆着一层薄冰,眉睫凝霜,胯下战马口吐白沫,刚到武英殿前便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快扶王先生!”殿前亲卫急步上前。
王衍摆手示意无妨,踉跄下马,将缰绳交与旁人,深吸一口寒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踏入殿中。
殿内炭火正旺,贾环正伏案批阅文书,闻声抬头,见王衍形容憔悴却目光灼灼,便知事成。
“主公。”王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金陵之行,幸不辱命。太子应允所有条件,圣旨、王印、调兵虎符、开府文书,皆在此处。另,江南第一批粮草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三日内将从漕运起运。”
贾环接过包裹,却不急着打开,只淡淡道:“辛苦。坐,喝口热茶。”
亲卫奉上姜茶,王衍双手捧盏,暖意从指尖蔓延,这才觉出浑身酸痛。他连饮三盏,方缓过气来,将金陵殿上对峙、钱谦益妥协、各方反应细细禀报。
贾环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待王衍说完,方问:“太子给了多久期限?”
“本是一月内,但考虑到大军南下需要长途跋涉,大人实际能剩下的时间,只有半月左右,在此期限内我军须南下击溃格日勒,否则王爵可收。”
“半月......”贾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够了。”
他起身走到殿中巨幅舆图前,目光从京城一路南移,掠过徐州、淮安、扬州,最终停在金陵。
“王衍,你以为此战该如何打?”
王衍沉吟:“格日勒部现有兵马约一万二千,粮草不足十日。我军若从徐州发兵,张悍部五千,加上新整编的徐州守军八千,兵力相当。但......”
“但什么?”
“但江南各省督抚各怀心思,未必真愿配合。”王衍忧虑道,“且我军若倾巢南下,中原空虚,万一蛮夷东西两路趁机来袭......”
贾环转身,烛火映着他年轻却深邃的面容:“所以,此战不能动用张悍部。”
王衍一怔:“那用何人?”
贾环走回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铁,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影”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
“主公这是......”王衍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