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钱谦益、徐光启、张维贤等重臣跪了一地。
“殿下,”钱谦益低声道,“龙雀骑已拔营北去,江北只留五百骑虚张声势。据探子回报,鞑靼东西两路大军南下,苏环这是要回师救援了。”
太子猛地转身:“他......他不打金陵了?”
“至少暂时不会。”徐光启道,“鞑靼八万大军压境,若苏环败了,江南也保不住。他必先北顾。”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那咱们......”
“咱们有三条路。”张维贤沉声道,“一,趁苏环北顾,整顿江南兵马,巩固防线。二,暗中联络鞑靼,许以重利,让他们与苏环两败俱伤。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即刻迁都杭州,远离是非之地。”
殿内死寂。
第一条路,江南兵马糜烂,如何整顿?
第二条路,与蛮夷勾结,那是遗臭万年。
第三条路......迁都,等于承认朝廷已无力回天。
“就没有第四条路吗?”太子嘶声问。
钱谦益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派使者北上,以朝廷名义,封苏环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尚方宝剑,许他便宜行事之权。同时,将江南粮草、兵马调度之权,尽数交予他。”
“这......这不是把江山拱手相让?”
“不是让,是借。”钱谦益道,“借苏环之手,平定鞑靼。待天下太平,再以君臣大义、天下民心相迫,逼他交还权柄。届时,殿下坐享其成,何乐不为?”
太子愣住。
这计策太毒,也太险。
若苏环平定鞑靼后不肯交权呢?若他顺势南下呢?
但,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准奏。”太子闭上眼睛,“钱阁老,此事由你全权操办。另......加封苏环为‘燕王’,世镇北疆。告诉他,只要他肯为朝廷平定蛮夷,朕......朕愿与他共天下。”
“殿下圣明。”
......
当日黄昏时分,黄河渡口。
贾环亲率两万靖难军精锐抵达时,骆伯彦的龙雀骑已先一步到达。
“主公。”骆伯彦单膝跪地,“龙雀骑一万,全员抵达。沿途探明:脱脱帖木儿部五万大军,已过保定,距此不足三百里。西路三万骑被王真将军阻在潼关以东,暂时无法东进。”
贾环扶起他,走到沙盘前:“脱脱帖木儿此人如何?”
“大汗第三子,年二十八,骁勇善战,曾三征瓦剌,在草原有‘小狼王’之称。但其人性情暴烈,好杀戮,与各部首领多有矛盾。”
“五万大军,成分如何?”
“真正的鞑靼本部精骑约两万,其余三万是各部杂牌,还有不少掳掠的汉人壮丁充作先锋。”
贾环点头:“让王真不必死守潼关,放西路三万骑东进一百里,然后在渑池一带设伏,吃掉他们先锋部队即可,不必全歼。”
骆伯彦一愣:“主公这是......”
“让脱脱帖木儿以为,西路援军将至。”贾环手指点在沙盘上的邯郸位置,“然后,我们在邯郸城外,与他决战。”
“主公,我军只有四万,敌有五万,且是鞑靼本部精骑......”
“所以才要选在邯郸。”贾环道,“邯郸城高池深,守军虽只有八千,但粮草充足。”
“我们以邯郸为饵,引脱脱帖木儿攻城。待其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时,龙雀骑从侧翼突击,靖难军主力正面压上,一举击溃。”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关键的是,邯郸城北有水,南有漳河,中间是平原,最适合骑兵决战。”
“但......只能容三万骑展开。脱脱帖木儿五万人马,在那种地形施展不开。”
骆伯彦眼睛一亮:“主公是要逼他分兵?”
“对。”贾环冷笑,“他若不分兵,便只能看着前军挨打,后军干着急。若分兵,便正中我们下怀,龙雀骑最擅长的,就是分割歼灭。”
正说着,亲卫来报:“主公,金陵使者到了,是钱谦益亲自来的。”
贾环与骆伯彦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贾环道,“请他进来。伯彦,你去整军,明日一早,开赴邯郸。”
“得令!”
钱谦益进帐时,贾环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
“下官钱谦益,拜见靖难王。”钱谦益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贾环这才抬眼:“钱阁老不必多礼。太子又有什么吩咐?”
钱谦益取出圣旨:“殿下,太子加封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尚方宝剑,总领天下兵马。”
“另,江南粮草、兵马调度之权,尽归殿下。只求殿下......为朝廷平定蛮夷,保我汉家山河。”
听到这话,贾环一愣。
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等于将统领天下汉军的权力直接拱手交给自己了。
太子疯了?
还是说,有什么阴谋?
贾环接过圣旨,扫了一眼,皱眉不易,随手放在案上:“条件呢?”
“太子愿与殿下共天下。待平定蛮夷后,殿下可世镇北疆,与国同休。”
“共天下......”贾环笑了,“钱阁老,这话你自己信吗?”
钱谦益脸色一僵。
贾环起身,走到他面前:“回去告诉太子:他的封赏,我接了。这天下兵马大元帅,我也当了。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不是为他朱家打仗,是为这天下百姓打仗。待平定蛮夷后,这天下该姓什么,该由天下人决定,不由他,也不由我苏环。”
钱谦益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贾环。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那双年轻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野心与从容。
“下官......明白了。”钱谦益深深一揖,“殿下放心,此话,下官一定带到。”
“还有,”贾环叫住他,“告诉江南那些世家大族,想活命,就出钱出粮。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五十万石粮、一百万两银送到黄河大营。少一粒,少一钱,后果自负。”
钱谦益额头沁汗:“下官......遵命。”
待钱谦益离去,骆伯彦掀帘入帐:“主公,真要与江南摊牌?”
“不是摊牌,是亮刀。”贾环望向帐外,风雪正急,“乱世之中,仁义要有,刀锋更要亮。等我们灭了脱脱帖木儿,这天下,就该换个主人了。”
他转身,看向沙盘上邯郸的位置。
那里,将是他问鼎天下的第一块踏脚石。
“传令全军:今夜饱食,明日出征。此战,许胜不许败!”
第224章 血战邯郸(上)
邯郸。
雪花如鹅毛般倾泻,将前日鞑靼攻城留下的血迹、尸体、残破的云梯,一层层覆盖。
城墙上守军轮换时踏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知府衙门临时改成的中军大帐内,贾环正与骆伯彦、王衍、王真等人围在沙盘前。
“脱脱帖木儿昨日在城北十里扎营,五万大军分三寨,呈品字形。”
王衍指着沙盘上插着的黑色小旗。
“前锋一万,由脱脱帖木儿亲率,驻扎水北岸。左翼一万五,右翼一万五,分别卡住东西要道。中军一万,坐镇后方。”
王真皱眉:“这厮倒是谨慎。分兵三处,互为犄角,攻其一则另外两处可迅速支援。”
“他不是谨慎,是傲慢。”贾环淡淡道,“分兵三处,是想围死邯郸,让我们插翅难飞。可惜......”
他拿起代表龙雀骑的红色小旗,插在沙盘上邯郸城西二十里一处丘陵:“伯彦,龙雀骑今夜秘密移营至此。待明日鞑靼攻城时,听我号炮为令,从侧翼突击其左翼。”
“主公,左翼有一万五千人,龙雀骑只有一万......”
“我要的不是全歼,是打乱他的部署。”
贾环又拿起代表靖难军主力的蓝色小旗。
“王真,你率一万五千靖难军精锐,埋伏在城东树林。待龙雀骑突击左翼,脱脱帖木儿必调右翼或中军支援。届时,你从东面杀出,直取其中军大营。”
王真眼睛一亮:“擒贼先擒王?”
“不。”贾环摇头,“脱脱帖木儿不会那么容易被擒。我要的是逼他分兵,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待他阵型混乱时......”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邯郸城南门:“我会亲率五千精骑出城,与你们三面夹击。”
骆伯彦担忧道:“主公不可亲身犯险!城中尚有八千守军,守城足矣。冲锋陷阵之事,交给末将等便是。”
“这一战,我必须去。”贾环看向众人,“脱脱帖木儿不是格日勒,他是大汗之子,在草原威望极高。若能阵前斩之,或能一举击溃鞑靼军心,甚至引发草原内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这一战不仅是为退敌,更是为立威。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苏环的刀,能斩蛮夷,也能定乾坤。”
帐内众人肃然。
王衍忽然道:“主公,金陵那边......”
“钱谦益昨日传信,江南第一批粮草二十万石已从漕运起运,半月内可抵。”
贾环冷笑:“他们是真怕了。怕我们败,也怕我们胜。怕我们败了,鞑靼南下,怕我们胜了......下一步就该过江了。”
“那主公之意?”
“先打胜这一仗。”贾环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漫天飞雪,“胜了,江南那些墙头草自然会倒过来。败了......说什么都是空谈。”
......
同一夜,鞑靼大营。
脱脱帖木儿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中,发出滋滋声响。
这位大汗之子年约二十八,身材魁梧,面如铁铸,左耳戴着一只金环,那是他十六岁时亲手猎杀一头雪狼后,父亲赏赐的荣耀。
“殿下,探马来报,邯郸城头守军不足万人,且多是老弱。”一个千夫长禀报道,“苏环的主力约两万,驻扎在城内。另外,据说有一支黑甲骑兵在附近活动,人数不详。”
“黑甲骑兵......”脱脱帖木儿撕下一块羊肉,咀嚼着,“就是击败格日勒的那支龙雀骑?”
“应是。”
“格日勒那个废物。”脱脱帖木儿冷笑,“一万二千人,被一万骑兵全歼,简直丢尽了草原男儿的脸。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攻城。本王要三日之内,踏平邯郸,擒杀苏环!”
“殿下,苏环此人用兵诡诈,是否......”
“诡诈?”脱脱帖木儿打断谋士的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诈都是徒劳。我军五万,他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二比一的兵力,又是野战,他拿什么赢?”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狼皮地图前:“传令:左翼一万五千人,由巴鲁统领,负责攻打东门。右翼一万五千人,由哈尔巴拉统领,攻打西门。本王亲率前锋一万,攻北门。中军一万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