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伯彦沉吟:“依末将之见,当趁胜追击,彻底肃清鞑靼残部,收复北疆失地。然后......”
“然后南下,过江,取金陵?”贾环笑了,“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扩张,是消化。”
“主公的意思是......”
“整顿中原,安抚百姓,练兵囤粮。”贾环折下一枝红梅,“经此一战,江南那些世家大族,该认清形势了。派人去传话,愿归附者,既往不咎。愿合作者,利益均沾。顽抗者......”
他顿了顿,梅枝在手中转动:“邯郸城下的两万鞑靼尸体,就是榜样。”
骆伯彦肃然:“末将明白。”
“另外,”贾环看向北方,“派人去草原,不是去挑衅,是去交易。告诉他们,我们愿意开放互市。用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换他们的马匹、皮毛、药材。但要加一个条件:交出所有被掳的汉人百姓。”
“他们会答应?”
“死了一个王子,损失五万大军,这个冬天,他们不好过。”贾环将梅枝插在雪地上,“互市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为了活下去,他们会答应的。”
骆伯彦深深一揖:“主公英明。”
待他退下,贾环独自站在院中。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远处传来工匠修复城墙的叮当声,伤兵营里的呻吟声,还有百姓领到救济粮后的道谢声。
这一切,都是他用血与火换来的。
也是他未来要走的路的基石。
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昨日与脱脱帖木儿对决时,被弯刀划伤的。
伤口不深,已开始结痂。
但那一战的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里。
邯郸府衙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贾环正伏案疾书。
案上摊着三封信。
一封给草原王庭的互市条款,一封给江南世家的招抚文书,还有一封是给王真的潼关军令。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骆伯彦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将一封密信放在案上:“主公,金陵来的。”
贾环放下笔,拆开火漆。
信是钱谦益亲笔,字迹工整中带着几分仓促:
“靖难王钧鉴:殿下邯郸大捷,威震宇内,朝野振奋。然近日金陵有流言四起,谓王爷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
“太子虽力排众议,然众口铄金,恐非吉兆。”
“老朽斗胆建言:王爷宜速遣使入朝,一为谢恩,二为澄清,另,江南夏税三成、漕粮半数之事,户部已有异议,恐需王爷亲笔致信太子,陈明利害。钱谦益顿首。”
贾环看完,将信在烛火上点燃。
“主公,钱谦益这是......”骆伯彦皱眉。
“他在示好,也在试探。”贾环看着信纸化为灰烬,“示好是告诉我们,金陵有人想对付我们。试探是看我们会不会服软。”
“那主公之意?”
“低头?”贾环笑了,“伯彦,你觉得我们现在需要低头吗?”
骆伯彦摇头:“邯郸一战,我军虽伤亡近万,但鞑靼元气大伤。龙雀骑尚存九千,靖难军主力仍有四万,加上张悍的徐州兵马、王真的潼关守军,总兵力不下八万。”
“而金陵......”他顿了顿,“京营号称五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两万,且分驻各地,难以集结。”
“所以钱谦益怕了。”贾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圆月,“他怕我们一怒之下过江,更怕我们按兵不动。按兵不动,意味着我们在积蓄力量,意味着下一刀会更狠。”
他转身:“三日后,派王衍为使者,南下金陵。带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脱脱帖木儿的金环,那是他身份的象征,送给太子当贺礼。”
“第二,邯郸之战的详细战报,要写明每一支参战部队的功劳,每一个阵亡将领的名字。让金陵那些文人看看,这胜利是用什么换来的。”
骆伯彦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贾环走回案前,重新提笔,“我在信里会答应江南夏税三成、漕粮半数之事可暂缓,但有一个条件长江水师的指挥权,必须交出来。”
“他们会给?”
“给不给,都要给。”贾环笔下不停,“不给,我就让龙雀骑去‘借’。伯彦,你秘密调三千龙雀骑南下,驻扎在徐州。记住,要昼伏夜出,不要暴露行踪。”
骆伯彦问道:“公子这是要震慑?”
贾环写完信,吹干墨迹,点头道:“江南那些世家,最是欺软怕硬。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无赖。你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会跟你讲道理。”
他将信递给骆伯彦:“另外,派人去草原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选好使者了,是原来在边关做过马贩子的老卒,懂草原话,熟悉各部落情况。只是......”骆伯彦迟疑,“主公真要用茶叶丝绸换俘虏?那些百姓被掳多年,恐怕早已......”
“能救一个是一个。”贾环打断他,“更何况,这不只是救人。草原各部这个冬天不好过,我们开放互市,等于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活路给谁,不给谁,就是我们说了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草原各部的位置:“脱脱帖木儿死了,他的兄弟们都盯着汗位。我们给谁互市,谁就能拉拢部落,积蓄力量。不给谁,谁就会被孤立。这样一来......”
“草原就会内斗!”骆伯彦恍然大悟,“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
“不。”贾环摇头,“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们扶植一个听话的上台。一个分裂的、虚弱的、依附我们的草原,比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敌对的草原,对我们更有利。”
骆伯彦深深吸了口气。
他这才明白,主公的眼光早已不止于中原。
下江南,定草原,布的是天下棋局。
这是何等恐怖的谋划能力!
......
三日后,王衍南下。
又七日后,潼关战报传来。
王真在渑池设伏,以八千对三万,击溃帖木儿不花部,歼敌万余,俘虏三千。
帖木儿不花率残部西逃,途中被瓦剌部偷袭,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草原王庭,大王子蔑儿乞趁机发难,指责二王子统兵无方,应削去兵权。
草原内乱,正式拉开序幕。
这阵子,局势暂且安定下来、
邯郸城终于有了些年味。
街上的血迹已清理干净,破损的房屋正在修复,百姓领到了过冬的粮食和布匹,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府衙前广场搭起了粥棚,贾环亲自为百姓施粥。
这不是作秀,他从辰时站到午时,亲手盛了上千碗粥,手都冻红了。
“王爷,您歇歇吧。”一个老妇人捧着粥碗,颤声道。
“老人家,粥够不够?家里还有粮食吗?”贾环问。
“够了够了。”老妇人抹泪,“要不是王爷,我们这冬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我儿子......我儿子在守城时死了,但王爷给了抚恤,还免了赋税,我们老两口......还能活。”
贾环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老人家,拿着。过年了,买点肉,买件新衣裳。”
“这可使不得......”
“拿着。”贾环将银子塞进老妇人手中,“你儿子是为邯郸死的,是为我死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妇人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敬畏,还有的甚至将贾环奉若神灵!
午时过后,贾环回到府衙。
王衍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主公。”王衍行礼,“金陵之行,有结果了。”
“说。”
“太子答应了所有条件。”王衍道,“长江水师的指挥权,三日后交割。属下离开金陵前,钱谦益私下找到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王衍压低声音,“太子身体不好,入冬以来咳血数次,恐难久持。太子若是当真活不长了,朝廷恐怕......会另立新君。”
书房里一片寂静。
许久,贾环缓缓道:“谁最有可能继位?”
王衍道,“属下去太医院打探过,太子确实病重。若太子真有不测,继位的很可能是他的幼弟,今年才八岁。届时主少国疑,朝廷大权必落入钱谦益等文臣手中。那对我们来说......”
“更麻烦。”贾环接话,“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皇帝,文臣专权,武将离心,江南必乱。江南一乱,我们刚刚稳定的中原,也会受影响。”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这一直是贾环的策略。
哪怕现在他已经大权在握,也认为还并没有到黄袍加身的地步。
可太子若死,真轮到他八岁的幼弟继位,那朝廷不过多了一个傀儡皇帝。
以后就更麻烦了。
贾环微眯起眼,默默筹划。
腊月二十五,黄河冰封。
骆伯彦站在徐州城头,看着城外三千龙雀骑如黑色长龙般隐入晨雾。
他们奉命南下,昼伏夜出,将在金陵对岸的江浦秘密扎营这不是要渡江,是要悬一把刀。
“将军,金陵那边有消息了。”副将赵虎快步登上城楼,压低声音,“太子昨夜咳血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钱谦益已密令京营戒严,九门紧闭。据说......储君之位,恐有变数。”
“变数?”骆伯彦眯起眼,“太子若薨,继位的该是他八岁的幼弟,还能有什么变数?”
“问题就在这个‘幼弟’。”赵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密探刚送来的。太子这个幼弟,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但皇后......是钱谦益的侄女。”
骆伯彦展开密信,匆匆扫过,脸色渐沉。
信上写得很清楚:若八岁幼童继位,皇后必然垂帘听政。
而皇后背后,是钱谦益,是整个江南文官集团。
到那时,朝政大权尽归文臣,武将地位将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