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为防不测,特调浙江总兵王守义部一万兵马入卫金陵,三日内抵达。漕运总督衙门所有粮船,悉数归户部管辖。盐铁转运使司,由……”
一条条政令如冰锥般刺下,殿内温度骤降。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脸色惨白,更有人眼中闪过不甘。
钱谦益这是要借着新君年幼,将江南的军权、财权、粮权,全部收归己手。
“钱阁老,”左都御史李邦华终于忍不住出列,“新君继位,当以宽仁为本。如此大动干戈,恐怕……”
“恐怕什么?”钱谦益打断他,“李大人莫非不知,江北那位‘靖难王’,麾下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莫非不知,草原虽乱,蛮夷未灭?莫非不知,江南世家各怀心思,正等着看朝廷笑话?”
他走到李邦华面前,一字一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若李大人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若没有……就请闭嘴。”
李邦华脸色涨红,最终拂袖退下。
跪在后面的英国公张维贤闭上眼睛,心中长叹。
这江南的天,真要变了。
同一夜,邯郸。
府衙后院的书房里,贾环接到了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金陵密探:太子已薨,八岁幼主继位,钱谦益独揽大权,王守义部兵马正在北上。
第二份来自江浦:龙雀骑三千精锐已完全隐蔽,对岸长江水师增至五十艘战船,巡弋频繁。
第三份来自草原:瓦剌部劫掠王庭成功,掠走牛羊两万余,大王子蔑儿乞暴怒,亲率三万铁骑追击,途中遭伏击,伤亡五千。草原内乱,已至白热化。
“主公,”王衍站在案前,“钱谦益动作太快了。照这个趋势,不出半月,他就能完全掌控江南军政大权。届时我们再想渡江……”
“他不会完全掌控的。”贾环将三份急报在烛火上点燃,“江南那些世家,哪个不是经营了上百年的地头蛇?钱谦益想一口吞下,也不怕噎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杭州:“王守义此人,我查过。他是世袭的浙江总兵,祖上跟过戚继光抗倭,在浙江根基深厚。钱谦益调他入卫金陵,表面上是加强防御,实则是想夺他的兵权把他调离老巢,再慢慢架空。”
“主公的意思是……”
“派人去杭州,秘密接触王守义。”贾环转身,“告诉他,若愿合作,浙江总兵之位,我许他世袭罔替。若不愿……龙雀骑渡江后,第一个打的就是杭州。”
王衍一惊:“这是要策反?”
“不是策反,是给他一条活路。”贾环淡淡道,“钱谦益的手段,王守义比我们清楚。今日能调他离浙,明日就能找个罪名夺他兵权,后日就能让他‘暴病而亡’。这个道理,他懂。”
骆伯彦在一旁皱眉:“可王守义毕竟是朝廷命官,会轻易倒向我们吗?”
“所以要加码。”贾环走回案前,提笔写信。
他将写好的信递给王衍:“把这封信,连同《告江南士民书》一起,设法送到王守义手中。另外……让江浦的龙雀骑,明日起每日操练时,把旗帜打得高些,把喊声弄得响些。我要让对岸那些守军,夜夜睡不安稳。”
正月初三,杭州。
总兵府后堂,王守义捏着那封密信,手心里全是汗。
信是昨夜子时,被一支弩箭射进卧房的。
箭镞上绑着竹管,管里除了信,还有一份《告江南士民书》。
他看了一夜。
信上的条件很诱人:世袭浙江总兵,统辖浙省陆师、水师,兼领海关事务。更重要的是。信里承诺,靖难军渡江后,浙江政务仍由本地士绅自治,只要按时纳粮、募兵,绝不插手地方。
而《告江南士民书》里写的那些事,更让他心惊。
中原减赋三成,战死者抚恤三十两,孤儿寡母由官府供养,荒地开垦三年免税……
这些政策,江南做不到,或者说,江南的世家大族不会允许朝廷做。
“父亲,”长子王继勋低声问,“这信……您信吗?”
王守义苦笑:“信不信,重要吗?重要的是,钱谦益已经动手了。”
他指着桌上另一份公文,那是昨日从金陵发来的调令,命他率八千精锐即日北上,浙江防务暂由兵部派员接管。
“八千精锐一走,浙江就是空壳。兵部派来的人,会是钱谦益的心腹。到时候,我这总兵就是个摆设。”
王守义闭上眼,“可若不去……抗命之罪,钱谦益正好拿我开刀。”
“那苏环……”
“苏环更狠。”王守义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他在信里写得客气,可最后一句话你看到没?‘若公不从,龙雀骑渡江之日,杭州城下,勿谓言之不预。’这是最后通牒。”
王继勋咬牙:“那就跟他们拼了!咱们王家在浙江经营三代,就不信……”
“拼?”王守义惨笑,“拿什么拼?苏环在邯郸以三万破五万,阵斩脱脱帖木儿。龙雀骑的威名,你又不是没听过。咱们浙江这些兵,打打倭寇还行,跟龙雀骑野战……那是送死。”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州城的万家灯火,远处隐约可见钱塘江的轮廓。
这座城,王家守了三代,他父亲死在海寇刀下,他哥哥死在倭寇箭下,他自己身上大小伤疤十七处。
可现在,朝廷不要他了,钱谦益要夺他的权,苏环要逼他选边。
“父亲,要不……咱们逃吧?”王继勋颤声道,“去福建,去广东,或者……出海。”
“逃?”王守义摇头,“能逃到哪去?江南若乱,哪里是净土?更何况……”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长江对岸那支黑色的铁骑。
“更何况,我觉得苏环信里有一句话是对的。”他缓缓道,“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第231章 惊蛰未至雷先鸣!
正月初七,杭州的回信送到了邯郸。
信仍是八个字,墨迹却比上回重了三分:
“诸事已备,静候佳音。”
王衍捧着这封短笺,指尖竟有些发凉。
他抬头看向贾环,后者正对着铜盆净手,水声哗啦,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
“主公,王守义……这是应了?”
贾环接过棉巾,缓缓擦干每一根手指。“不是应,是赌。”
他将棉巾扔回架上:“赌我们能赢,赌钱谦益会输,赌他王家能在这改朝换代里,保住三代基业。”
他走到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长江天堑。
“十日之约还剩七天。这七天,钱谦益在金陵不会闲着。王守义答应得太痛快,我反而有些不放心。”
“主公是担心有诈?”
“王守义不敢。”贾环摇头,“但他手下那些人呢?浙江官场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呢?钱谦益在江南经营数十年,眼线不比我们少。王守义一动,风声就会漏。”
他转身看向骆伯彦:“江浦那边,再加一千人。不要龙雀骑,从靖难军里挑善水的,扮作渔夫、漕工,分批渡江,潜入金陵城外。我要知道钱谦益每一天见了谁,发了什么令,调了哪支兵。”
“得令。”骆伯彦抱拳,却又迟疑,“主公,若是被长江水师发现……”
“那就打。”贾环语气平淡,“小股冲突,不必请示。让钱谦益知道,他的长江天堑,拦不住我要过江的人。”
金陵,皇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太旺,阁内燥热如夏。
钱谦益却还披着狐裘,手指在案上那份密报上来回摩挲。
墨迹已干,字字刺眼:
“腊月廿九,邯郸遣密使入杭,夜见王守义。”
“正月初三,王守义长子王继勋密会浙江布政使、按察使。”
“初五,杭州水师营有三艘战船‘检修’,实则秘密装运粮草军械,去向不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探子用朱笔添的:“疑与北岸有关。”
“好一个王守义……”钱谦益冷笑出声,将那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也映亮了他眼中冰冷的杀意。
“阁老,”幕僚周先生低声道,“王守义手握浙江兵权,若真与苏环勾结,金陵东面门户大开。是否……先下手为强?”
“怎么强?”钱谦益眯起眼,“调兵围了总兵府?那他麾下那两万兵马立刻就会反。下旨夺职?苏环正愁没有渡江的借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入,吹散了阁内的燥热,也吹醒了他脑中纷乱的思绪。
“王守义是颗钉子,拔不得,也留不得。”他缓缓道,“但钉子之所以是钉子,是因为它钉在木头上。若那木头烂了……钉子自然就松了。”
周先生一怔:“阁老是说……”
“浙江不止一个王家。”
钱谦益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名录。
“宁波沉氏、绍兴陆家、台州陈氏……这些家族,哪个不是百年望族?哪个手里没有私兵、海船?王守义能坐稳总兵之位,靠的是他们的支持。”
他手指点在最上面的“沉氏”二字上:“沉惟敬去年就想把长子塞进水师,被王守义挡了。”
“陆家想要盐引,王守义卡了三个月。陈家更不用说,海贸的利,王家吃了七成。”
周先生眼睛一亮:“分化拉拢?”
“不止。”钱谦益走回案前,提笔蘸墨,“我要让浙江乱起来。王守义不是要投苏环吗?好,我让他投。但等他回头时,会发现浙江已经换了主人。到时候,一个无根无基的总兵,苏环还要他何用?”
笔尖在纸上疾走,一封封密信迅速写成。每一封,许的都是重利;每一封,要的都是王守义的命。
最后一封信写完,钱谦益盖上私印,忽然问:“英国公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维贤称病不出,府门紧闭。”周先生道,“但他长子张世泽,三日前秘密去过江浦。”
“哦?”钱谦益笔尖一顿,“见谁?”
“没见着人。在江边等了两个时辰,留下一封信,又回来了。”
钱谦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张维贤这个老狐狸……他这是要给自己留后路啊。一面闭门不出,以示忠君;一面派儿子去北岸,以示识时务。两头下注,真是……精明。”
他将笔搁下,声音转冷:“可惜,这世上没有两头都甜的买卖。传话给张世泽:他父亲若再‘病’下去,英国公的爵位,就该换人承袭了。”
正月初九,夜。
江浦北岸芦苇荡深处,一艘小舟悄无声息地靠岸。
船上跳下三人,皆着黑衣,蒙面,脚步轻得踏雪无痕。
为首那人掀开面巾,露出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正是张世泽。
他望向岸边,那里早已站着一个人。
骆伯彦。
“张公子果然守信。”骆伯彦抱拳。
“家父让我问靖难王一句话。”张世泽开门见山,“王爷要的,是江南,还是天下?”
骆伯彦挑眉:“有区别吗?”
“若是只要江南,家父愿献金陵九门布防图,助王爷过江。”张世泽盯着他,“若是要天下……家父想知道,王爷心中的‘天下’,是何模样?”
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长江水声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