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汗王靠在狼皮椅上,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父汗,”蔑儿乞咬牙道,“瓦剌部偷袭,儿臣猝不及防,这才……但儿臣已斩其先锋千夫长,重创其部。只要再给儿臣三万骑,必能踏平瓦剌营地,为三弟报仇!”
“报仇?”右侧传来一声冷笑。
说话的是二王子帖木儿不花。他从潼关败退后,损兵折将,本已失势。但脱脱帖木儿一死,他又成了最年长的王子。
“大哥带三万精锐追击,反被瓦剌五千伏兵杀得丢盔弃甲,损了五千人马。这要是再给三万,是不是要把王庭的家底都败光?”
“你!”蔑儿乞暴怒欲起,牵动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够了。”老汗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脱脱死了,瓦剌反了,汉人的刀架在脖子上……草原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今日起,各部兵马统一调度。蔑儿乞,你伤好之前,兵权由帖木儿不花暂代。瓦剌那边……派人去谈。”
帐内一片哗然。
“父汗!瓦剌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还要谈?”
“谈什么?割地?赔款?”
老汗王闭上眼睛:“谈怎么活下去。这个冬天,草原冻死的牛羊比战死的还多。再打下去,不用汉人来,我们自己就完了。”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告诉瓦剌,只要他们停战,王庭愿让出漠北三处草场,许其自治。另外……派人去雁门关,告诉汉人,我们愿意称臣纳贡,只求互市重开,给条活路。”
蔑儿乞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帖木儿不花却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儿臣……遵命。”
深夜,邯郸府衙书房。
贾环看着手中两份急报,眉头紧锁。
一份来自草原:王庭内讧暂息,老汗王欲与瓦剌和谈,同时派使者南下求和。
一份来自海上:徐鸿渐的“望海庄”三日前有十二艘大船离港,船上满载粮食、铁器、工匠,去向不明。而冯保和清虚根据沿海暗桩回报,两人七日前曾在泉州露面,之后登上一艘悬挂古怪旗帜的海船,往东去了。
“东面……”贾环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茫茫大海,“徐鸿渐到底想干什么?”
王衍低声道:“属下查过徐鸿渐的底细。此人祖上曾是前朝海商,永乐年间因‘海禁’家道中落。他三十岁出海,十年后归来,便建起‘望海庄’,专做南洋、东洋贸易。有人说他在海外有岛,有兵,甚至……有国。”
“有国?”贾环挑眉。
“只是传言。但三年前,琉球商船曾在海上遇险,被一队悬挂‘徐’字旗的战船所救。那船队规模,不下于朝廷水师。”
贾环沉默。
他忽然想起清虚今日的话:“伤了一个不该伤的人。”
徐鸿渐?冯保?还是……
“主公,”骆伯彦推门而入,脸色凝重,“金陵有变。”
“说。”
“钱谦益昨日下旨,加封王守义为‘镇海大将军’,总领浙江、福建水陆兵马。但同时……调王守义长子王继勋入金陵,任御前侍卫副统领。”
贾环眼中寒光一闪:“人质?”
“是。而且不只是王家。”骆伯彦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绍兴陆家、宁波沉氏、台州陈氏……这些浙江大族的嫡子,三日内都被‘请’到了金陵,美其名曰‘入国子监深造’。”
王衍倒吸一口凉气:“钱谦益这是釜底抽薪!有这些人质在手,浙江那些世家,谁敢跟着王守义反?”
贾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王守义那边,有什么反应?”
“还没有。”骆伯彦道,“但探子回报,王继勋昨日已启程赴金陵。王守义亲自送出杭州十里,父子俩在长亭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分别时……王守义哭了。”
哭了。
贾环闭上眼。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身上十七处伤疤的总兵,在儿子面前老泪纵横。那不是恐惧,是屈辱为人父,却护不住自己的骨肉;为将帅,却被逼到如此境地。
“告诉王守义,”贾环睁开眼,声音冰冷,“他儿子若少一根头发,我让钱谦益九族陪葬。”
骆伯彦一怔:“主公,可我们现在……”
“正月十五,渡江。”贾环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传令全军:提前四日,改到正月十一就是今晚。”
王衍骇然:“今晚?可粮草、船只、兵力调度都还没……”
“等不及了。”贾环打断他,“钱谦益既然动手,就不会只抓几个人质。王守义现在进退两难,拖下去,他必反水。我们必须在他动摇之前,给他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一封信给王守义:“君若不动,子必死。君若今夜起兵,寅时攻金陵东门,我保令郎毫发无损,更许君浙江世镇。”
一封信给张维贤:“子时三刻,西水门。城破之日,英国公府一切照旧,更添丹书铁券。”
最后一封信,他顿了顿,写给了远在潼关的王真:“草原若求和,许之。但条件加一条:献战马万匹,良弓三千,否则开春之日,龙雀骑北上。”
三封信写完,他盖上火漆,交给骆伯彦:“八百里加急,必须在天亮前送到。”
“是!”
骆伯彦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伯彦。”
“主公?”
贾环看着他,这个跟随自己从洛阳杀到邯郸的老将,鬓角已有了霜色。
“此去凶险,若事不成……”
“没有不成。”骆伯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末将跟了主公三年,还没打过败仗。这次也一样。”
他抱拳,大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贾环一人。
他走到剑架前,取下那柄斩杀脱脱帖木儿的长剑。剑身映着烛火,也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亥时了。
子时三刻,西水门。
寅时,东门。
今夜,这长江南北,注定无人入眠。
他归剑入鞘,推开房门。
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但他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一团足以焚尽旧天地,烧出新乾坤的火!
第233章 子时将近,龙雀渡江!
正月十一,亥时三刻。
长江北岸,江浦。
三千龙雀骑静立于芦苇荡中,玄甲映着稀疏的星光,战马衔枚,人不语。
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吹动黑底金雀旗猎猎作响。
远处江面上,五十艘长江水师的战船灯火通明,如一条火龙横亘江心。
骆伯彦站在岸边高坡,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将军,”副将张铁山低声道,“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五十艘快船藏在芦苇深处,每船载三十人,一个时辰内可全部过江。”
“对面有动静吗?”
“西水门方向,三盏绿灯已经挂起,那是张维贤约定的信号。守门校尉叫赵大勇,是英国公旧部,手下两百人,寅时换防,届时他会开一线。”
骆伯彦抬头望天。
云层厚重,星月无光,正是夜袭的好天色。
“王守义那边呢?”
“杭州飞鸽传书:王守义接到主公密信后,在总兵府闭门半个时辰。出来后,命长子王继勋的妻女连夜出城,往北去了。他自己……点齐八千精锐,寅时开拔。”
骆伯彦心中微沉。
王守义送走家眷,这是破釜沉舟了。
但只带八千兵,浙江总兵麾下本有两万,看来钱谦益的人质策略确实生效,那些世家私兵不肯动了。
“告诉弟兄们,”他转身面对三千铁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夜渡江,不为封侯,不为赏银,只为一件事让江南百姓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兵。”
他顿了顿:“也让我们自己看看,这三年吃的苦、流的血,值不值得。”
三千人无声,唯有眼神灼灼。
“登船!”
同一时刻,邯郸府衙。
贾环站在巨幅舆图前,手中捏着一支朱笔,却久久未落。
图上已标满箭头。
黑色龙雀骑自江浦渡江直扑西水门,红色靖难军主力在徐州待命,蓝色王守义部自杭州北上,还有一支虚线自潼关延伸至草原,那是王真部的威慑。
王衍匆匆入内:“主公,飞鸽传书到了。骆将军已开始渡江,王守义寅时动兵,张维贤那边……信号已亮。”
“草原使者呢?”
“刚到雁门关,被守军扣下了。按您的吩咐,让他们在关外等三天。”
“三天……”贾环朱笔终于落下,在金陵城上画了一个圈,“够定金陵了。”
他搁下笔,忽然问:“清虚道长离城后,去了哪里?”
王衍一怔:“往东去了。探子跟到百里外的渡口,见他登上一艘商船,往……往大海方向去了。”
贾环沉默。
玉佩的警告,“石破天惊”的谶语,海上消失的冯保和徐鸿渐……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隐约觉得该有一条线串起来,却怎么也抓不住。
“主公?”王衍小心道,“可是担心道长……”
“不是担心。”贾环摇头,“是疑惑。清虚这等人物,为何偏偏在这时候送来玉佩,又在这时候出海?他若真算出什么凶兆,大可直言。这般藏头露尾,不像他的性子。”
王衍犹豫片刻,低声道:“属下查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