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浑身发抖,却只能叩首:“谢……靖国公恩典。”
接着是琉球使者。
来的是个汉人模样的中年文士,自称姓徐,奉“琉球王世子”之命来贺世子,不是王。
且贺表中只称“靖国公”,不称“陛下”。
王衍低声道:“此人徐明,是徐鸿渐的堂侄。琉球老王病重,世子懦弱,朝政实则已落入徐家掌控。”
贾环看着那文士:“徐先生远来辛苦。不知徐鸿渐徐先生,近来可好?”
徐明神色不变:“叔父海上经商,一切安好。托小人带来贺礼一份”
漆盒开启,竟是一枚玉玺。
非传国玺,而是前朝永乐年间制“琉球国王印”。
印旁附信一封,只有八字:
“海外孤臣,静候天召。”
静候天召等你来请我。
好个徐鸿渐,这是要以琉球为基,等中原乱时,以“海外忠臣”身份杀回来争正统。
贾环笑了,将玉玺推回:“礼太重,孤受不起。回去告诉你叔父:海外风大,小心翻船。”
徐明脸色微白,躬身退下。
午后,武英殿内只留核心文武。
王衍铺开新政推行簿,一条条报来:
“《垦荒令》已发至各州府,中原流民闻讯,日归者逾万。然江南世家暗中阻挠,散布‘三年后必加赋’谣言,归田者寥寥。”
“《新律》颁行,各府县旧吏阳奉阴违,贪墨案已发十七起,皆与地方豪强勾结。”
“武德院初立,报名者众,然世家子弟占七成,寒门因无盘缠、无人举荐,多望门兴叹。”
问题如山。
贾环听完,只问一句:“邯郸那边,春耕备得如何?”
王衍一怔:“已备妥。新垦田五万亩,种粮、农具皆已发放……”
“那就好。”贾环起身,“江南的事,急不得。即日起,凡阻挠垦荒者,其家族田亩充公,分与流民。贪墨官吏,查实即斩,家产半数赏告发者。武德院设‘寒门举荐司’,各州府须举荐三人,不论出身,举荐不实者同罪。”
三条令下,雷厉风行。
“至于武将”他看向骆伯彦,“龙雀骑伤亡抚恤,发下去没有?”
骆伯彦抱拳:“已按双倍发讫。只是……有些弟兄问,往后是否还打仗?若不打仗,他们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
这是个致命问题。
三千龙雀骑是天下精锐,也是三千把无鞘的刀。
刀闲久了,会锈,也会伤己。
贾环沉默片刻:“告诉弟兄们,仗有得打。草原未平,海上未靖,江南未稳。但往后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杀更多人。”
他走到殿中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海岸线:“王守义。”
“末将在!”
“给你三个月,练出一支能远航的水师。船不够,就造,人不熟海,就练。半年后,孤要看到这支水师能开到琉球。”
王守义浑身一震。
“徐鸿渐在海外一天,传国玉玺便在外一天。那东西不重要,但那东西代表的正统,很重要。”
贾环转身,“陆上的事,骆伯彦盯着。海上的事,你盯着。”
“末将领命!”
傍晚时分,贾环换了布衣,只带两名亲卫,出了皇城。
金陵街道已恢复市井气息。
雪化了,青石板湿漉漉的,摊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酒肆划拳声交织。
只是行人看到玄衣者,仍会下意识避开目光,匆匆走过。
一处粥棚前,老妇正给孙儿盛粥。
粥很稠,掺着碎肉末。
“老人家,这粥是官府发的?”贾环问。
老妇抬头,见是个年轻后生,叹道:“是啊。新朝立的规矩,每日两顿,直到开春。就是……不知能发几天。”
“您不信新政?”
“信?”老妇苦笑,“老身活了六十岁,见过四个皇帝,哪个登基时不说是为百姓?可最后呢?赋税照收,徭役照派。”
她摸摸孙儿的头,“只盼这回……能多撑几年。”
另一处布庄,掌柜正与客人争执。
“三十税一?骗鬼呢!官府的话要能信,猪都能上树!”
“可邯郸那边真这么办了……”
“那是北边!江南是什么地方?多少世家大族?他们能让利?”
贾环默默听着,转身走入小巷。
巷尾有个说书摊,瞎子老汉正拍醒木:
“……却说那靖国公,祭天坛上三问天!一问山河如何整,二问百姓如何安,三问这天下究竟该姓什么!”
听众屏息。
“你道天怎么答?天上轰隆隆三声雷!靖国公大笑,说:天不答,我自答!这才有了新政令,有了武德年……”
故事半真半假,百姓却听得入神。
亲卫低声道:“主公,要不要……”
“不必。”贾环摇头,“让他们说。说久了,假的也成真的。”
回宫路上,华灯初上。
秦淮河畔画舫又飘起丝竹声,只是唱的已是新词:
“武德元年春,金陵雪化新。莫道江山改,百姓始安身……”
歌声顺水飘远,飘进千家万户。
贾环站在桥上,望着满城灯火。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诸侯归附是因畏惧,藩国来朝是因算计,新政推行阻力重重,百姓观望半信半疑。
而海上有徐鸿渐虎视眈眈,草原有王庭隐忍待发,江南世家暗流涌动,龙雀骑这把刀不知何时会反噬。
路还长。
但他已迈出第一步。
“回宫。”他转身,“明日早朝,议两件事:一,水师军费从何出。二,武德院首批学子,孤亲自考校。”
“是!”
第237章 清虚归海!
二月二,龙抬头。
金陵皇城还沉浸在改元武德的余庆中,秦淮河上的画舫夜夜笙歌,市井巷陌已开始流传新朝的各种轶事。
但武英殿东暖阁内,气氛却凝重如腊月寒冰。
贾环披着件半旧青袍,站在窗前。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新发的柳芽上,绿意朦胧。
他手中捏着三份军报,纸边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第一份来自潼关,王真亲笔:“草原王庭使者巴图归漠北后,王庭三日闭帐。然探子报,漠南有三股轻骑秘密西行,疑往瓦剌。漠北草场交割事,王庭以‘雪未化’为由拖延。”
第二份来自杭州,王守义密奏:“浙江水师新募水手三千,战船增造二十艘。然沉、陆、陈等世家暗中串联,以‘海禁祖制’为由,阻挠征调商船。昨夜,宁波沉氏三艘货船私自出海,去向不明。”
第三份最短,也最蹊跷,是今日凌晨用信鸽送来的。
没有落款,只一行小字:“三月初三,清虚归,携东海秘。”
东海秘?秘什么?
贾环将三份军报在炭盆上点燃,看火苗吞噬纸页,化作青烟。
雨声淅沥,衬得阁内更静。
王衍侍立在侧,欲言又止。
“说。”贾环未回头。
“主公,草原、海上、江南,三线皆有不稳。是否……先稳一路?”
王衍低声道,“臣以为,当先定江南。世家虽暗流涌动,终究在陆上,易制。若放任不管,恐成肘腋之患。”
贾环摇头:“你错了。江南世家看似凶险,实则是疥癣之疾。他们真要反,早该在钱谦益死时就反了。之所以只敢暗中作祟,是因为他们怕,怕龙雀骑的刀,更怕新政一旦推行成功,他们百年根基将毁于一旦。”
他转身,走回案前:“草原和海上才是心腹大患。一个在北,铁蹄可朝发夕至;一个在东,茫茫大海防不胜防。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雨幕:“清虚要回来了。他这时候回来,还带着‘东海秘’,必不是叙旧。”
话音未落,阁门被轻轻叩响。
骆伯彦推门而入,甲胄上雨水未干:“主公,江边有异动。”
“讲。”
“昨夜子时,长江水师巡江时,在栖霞山下游江面发现浮尸七具。皆着劲装,背负水囊,臂有刺青是海寇惯用的‘蛟龙吞日’图。”
骆伯彦脸色凝重,继续说道:“尸体新鲜,溺毙不过两个时辰。但奇怪的是,他们身上无伤,口鼻也无泥沙,不像失足落水,倒像……”
“像被人杀了扔进江里的。”贾环接道。
“是。更怪的是,今晨江边渔夫捞起一个密封竹筒,里面是半张海图。”
骆伯彦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展开。
海图已浸湿,墨迹晕染,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
中央一座大岛,标着“琉球”,周围星罗小岛,其中有三个被朱砂圈出。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三月初三,蛟龙会于此处。”
王衍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三个岛……在琉球东北三百里处,已近倭国海域。若是海寇聚集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