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海寇。”贾环手指点在那行小字上,“‘蛟龙会’这是徐鸿渐的‘靖海联军’的暗号。他在召人手。”
他抬头,看向骆伯彦:“尸体是在栖霞山下发现的?”
“正是。”
“栖霞山……”贾环眼中寒光一闪,“张维贤的别院是不是在那儿?”
骆伯彦一怔:“英国公确实在栖霞山有处庄子,但多年未去……”
“派人去查。”贾环打断他,“不必声张,暗中查。看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进出,有没有船只在山下靠岸。”
“主公怀疑英国公……?”
“不是怀疑,是确认。”贾环走回窗前,“张维贤献城有功,我许他荣华富贵。但他这种人,三代勋贵,树大根深,绝不会把宝全押在一处。”
“徐鸿渐在海外,缺什么?缺陆上的眼线,缺江南的消息,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开方便之门’的人。”
雨越下越大,敲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王衍忽然道:“若是英国公真与徐鸿渐有染,那清虚道长此番归来……”
“就是关键。”贾环转身,“清虚是徐鸿渐堂兄,却在这个节骨眼回来,还特意传信‘携秘’。他要么是来当说客,要么……就是来示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论哪种,三月初三,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二月十五,月圆。
栖霞山别院的探查结果送来了。
骆伯彦亲自回报:“别院确有蹊跷。庄内仆役说,正月二十前后,有批‘修缮工匠’入住,约三十人,至今未走。这些人白日不出,夜晚偶有动静。昨夜暗哨蹲守,见两人摸黑下山,到江边放了盏河灯,灯上写的是……”
他取出一张湿透的纸,上面字迹模糊,但仍能辨认:
“三月初三,东风起。”
东风起。
贾环盯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徐鸿渐好算计。三月初三,春汛方至,东南风正盛。他从琉球发船,顺风顺水,五日可至长江口。若再有内应开江防……”
他看向骆伯彦:“那三十个‘工匠’,摸清底细了吗?”
“抓了一个舌头。”骆伯彦道,“是海上讨生活的老水手,嘴硬,但用了刑后招了,他们是徐鸿渐手下‘海蛟营’的,奉命潜伏金陵,专司联络江南各家和……传递消息。”
“传递什么消息?”
“没说。只知每隔七日,会有人从海上送来密信,他们再分送各处。”
贾环闭目沉思。七日一传信,今日是十五,上一次传信应是初八,下一次是二十二。
而三月初三,只剩半个月。
“王守义的水师,练得如何了?”他忽然问。
王衍答道:“新船已下水十二艘,水手操练渐熟。但真要远航作战,恐怕还需两月。”
“等不及了。”贾环睁眼,“传令王守义:即日起,水师移驻崇明岛。放出风声,就说新朝要‘肃清海疆,剿灭倭寇’。动静要大,要让海上那些眼线都看见。”
“主公这是要打草惊蛇?”
“是引蛇出洞。”贾环走到巨幅海图前,“徐鸿渐在海外经营十年,船队分散各处。我要逼他把人手聚起来,聚到那三个岛。”
他手指重重点在朱砂圈出的岛屿上:“然后,一举歼灭!”
第238章 进退维谷!
骆伯彦皱眉:“可我们水师未成,如何跨海作战?”
“谁说要跨海?”贾环转身,“让他来。徐鸿渐想要什么?想要传国玉玺的正统,想要江南的财货,想要我的人头。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三月初三,我会在镇江金山寺祭江。仪仗、护卫、排场,一切按帝王规格。你猜,徐鸿渐会不会忍不住,亲自率精锐来袭?”
王衍骇然:“主公要以身为饵?!”
“不然呢?”贾环淡淡道,“等他羽翼丰满,率千帆蔽海而来?等他勾结草原,南北夹击?等他策反江南,内外开花?”
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纸上疾书:“这一仗,早晚要打。不如趁他未稳,我未老,把战场定在长江定在我们的地盘。”
军令写完,他盖上私印,交给骆伯彦:“三件事。一,龙雀骑秘密移驻镇江,要快,要隐。二,让张维贤‘偶然’得知祭江之事。三,给清虚回信,就说……”
他想了想,写下四字:
“江畔煮茶,静候故人。”
二月二十二,夜。
金陵城东,英国公府后园密室。
张维贤看着手中那封密信,手指微微颤抖。
信是从海上来的,用的是十年前他与徐鸿渐约定的密文,译出来只有一句话:
“三月初三,取玺诛环,公可为摄政。”
摄政。
两个字,重如千钧。
他知道徐鸿渐要什么传国玉玺,贾环的人头,还有江南的通道。
事成之后,徐鸿渐在海外称帝,他在江南摄政,划江而治。
很诱人。
但也很险。
苏环不是钱谦益,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太子。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是阵斩脱脱帖木儿的煞星。
更重要的是……龙雀骑还在。
他想起祭天那日,坛下三千玄甲静立,无声,却比千军万马的嘶吼更令人心悸。
“父亲。”张世泽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栖霞山的人……被盯上了。”
张维贤手一抖,密信飘落在地:“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日。庄外多了些生面孔,像是军中探子。”张世泽压低声音,“还有,江边捞起海寇尸体的事,骆伯彦查得很紧。今早,兵部突然调防,西水门的守将换了,是我们的人。”
一步一步,都在收紧。
张维贤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摄政之尊,也可能是灭族之祸。
往后一步……
“父亲,收手吧。”张世泽跪下来,“苏环虽非朱氏,但观其新政,确是恤民之举。徐鸿渐是什么人?海寇起家,心狠手辣。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你以为我不懂?”张维贤苦笑,“但我们已经上了船,下不去了。徐鸿渐知道我们太多事,钱谦益怎么死的,西水门怎么开的……这些把柄,够他杀我们十次。”
他弯腰捡起密信,在烛火上点燃:“告诉栖霞山的人,撤。撤干净,一点痕迹不留。”
“那徐鸿渐那边……”
“拖。”张维贤看着信纸化为灰烬,“就说金陵戒严,难以下手。拖到三月初三,看局势再说。”
张世泽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世泽。”
“父亲?”
张维贤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忽然道:“若我真有不测……你带着家眷,北上去邯郸。苏环念在献城之功,或许会留张家一条血脉。”
张世泽眼圈一红:“父亲!”
“去吧。”张维贤挥手,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月明星稀,春风已暖。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寒冰。
二月二十八,海上有消息了。
王守义飞鸽传书:崇明岛外发现不明船队,约五十艘,悬挂各色旗帜,在东海游弋。其形制不一,有福船、广船,甚至还有倭船、西洋船。船队似在集结,但迟迟未动。
“在等三月初三。”贾环放下密报,看向骆伯彦,“镇江布置得如何?”
“龙雀骑三千已化整为零,分批潜入镇江城外山林。金山寺周围三里,明哨三十六处,暗哨七十二处,皆是我们的人。”
骆伯彦顿了顿,“只是……主公真要亲赴祭江?太险了。”
“不险,鱼怎么上钩?”贾环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长剑,“徐鸿渐想要我的命,我也想要他的船队。这一局,看谁钓谁。”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泛起青芒。
“传令各部:三月初二,我启程赴镇江。此战,不要活口。”
“是!”
骆伯彦领命退下。
贾环独自站在殿中,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铮鸣。
窗外,春柳已绿,桃花初绽。
但他知道,这个春天,注定要用血来浇灌。
海上的风,要来了。
二月二十九,夜。
金陵城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雷雨。
闪电如银蛇撕裂天幕,雷声滚滚,震得皇城殿宇的琉璃瓦嗡嗡作响。
英国公府后园那株百年老槐被狂风刮断一枝,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芯,在闪电照耀下如同骨茬。
张维贤没有睡。
他披着件旧棉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密信,墨迹新鲜,是半个时辰前从栖霞山别院紧急送来的。
右边是一枚虎符,铜铸鎏金,刻着“京营总管”四字这是贾环封他护国公时一并赐下的。
中间则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这是他父亲,老英国公张溶的遗物。
密信的内容让他指尖冰凉:
“徐已知公存二心,限初三子时前杀环,否则令郎海途尸沉。”
三日前,张世泽奉他命去杭州,名义上是“考察水师”,实则是想避开金陵漩涡。
可现在,徐鸿渐的人竟在杭州截住了他,还送来了这封血淋淋的通牒。
闪电再亮,映出他脸上纵横的皱纹。
六十三岁了,三代英国公,从嘉靖朝到万历,从天启到崇祯,再到如今这“武德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