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严嵩倒台,见过张居正改革,见过魏忠贤权倾朝野,见过崇祯煤山自缢……什么风浪没经过?
可这一次,他真觉得老了。
门外传来细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黑衣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疤痕交错的脸,正是栖霞山别院里那三十个“工匠”的头目,海蛟营副统领,绰号“疤面蛟”。
“国公爷。”疤面蛟声音沙哑,“徐爷让小人传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初三子时,不是贾环死,就是张家灭。”
张维贤盯着他:“我儿子呢?”
“张公子在杭州水师营做客,好酒好肉伺候着。”
疤面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但初三子时一过,若苏环还活着……那就只能请公子去海里做客了。”
沉默。
只有雷声、雨声、烛火噼啪声。
良久,张维贤缓缓伸手,拿起了那枚虎符。
铜质冰凉,入手沉重。
凭此符,他可调动京营三万兵马,虽然这三万人里,究竟还有多少听他的,他自己都没把握。
“京营自祭天后已整顿三次,将领换了七成。”他摩挲着虎符上的纹路,“我就算想动手,也未必调得动兵。”
“徐爷说了,不要国公爷调兵。”
疤面蛟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图,摊在桌上,“这是金山寺周边布防图。明哨三十六,暗哨七十二,龙雀骑三千分驻三处山林。国公爷只需做一件事……”
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岔道:“三月初三辰时,苏环仪仗从此过。此地两侧崖高数十丈,中间路宽仅容两车并行。国公爷只需提前半个时辰,以‘勘察祭江路线’为由,调开此处暗哨。余下的事……我们来做。”
张维贤看着那条细细的红线,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里他记得。
二十年前,他曾随万历帝南巡至此,当时山涧尚有瀑布,景致险奇。
先帝还笑言:“此地若伏一军,纵有千骑亦难脱身。”
没想到,二十年后,这竟成了他张家生死关。
“事成之后,”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徐鸿渐真会守信?真让我摄政江南?”
疤面蛟笑了:“徐爷要的是海,是玺,是名分。江南这摊浑水,他懒得。国公爷三代经营,根基深厚,这江南,舍您其谁?”
话说得漂亮。
可张维贤一个字都不信。
徐鸿渐是什么人?
海寇起家,十年经营琉球,如今连倭人、西洋人都能驱使。
这种人会甘心只要“海”?
只怕是借他之手除了苏环,再回头收拾他张家,到时候整个江南,都是徐家囊中之物。
但……世泽在他手里。
“让我想想。”张维贤闭上眼,“明早给你答复。”
“国公爷,”疤面蛟声音转冷,“徐爷的耐心,只到明早卯时。”
第239章 局中局!
人走了,书房重归寂静。
张维贤枯坐良久,忽然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
画后是个暗格,格中放着个小木匣。
他打开木匣,里面不是金银,不是地契,而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最上面一封,日期是“永隆三年腊月初七”。
那是太子南逃前夜,钱谦益密会他时留下的:
“维贤吾兄:大势已去,江南或可保半壁。然需弃车保帅,朱氏气数尽矣。他日若有人能定中原,勿拘泥正统,以民为本……”
后面的话没写完,因为那夜宫变突发,钱谦益匆匆离去。
但这半封信,张维贤看了三年。
“以民为本……”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忽然惨笑。
苏环祭天时说的话,新政里写的条条,武德院招贤的榜文……不都是“以民为本”?
可他张家三百口人命,他独生儿子的一条命,就不是“民”了吗?
雷声炸响,震得窗棂乱颤。
张维贤猛地抓起那柄短剑,拔剑出鞘。
剑身乌沉沉,多年未磨,已无锋芒。
但他记得,嘉靖四十年,倭寇犯东南,他父亲就是持此剑,率京营南下,血战台州,最终将倭首枭于剑下。
父亲临死前说的话,他至今记得:
“为将者,可死沙场,不可辱家门。张家世代忠烈,宁可族灭,不事二主。”
不事二主。
可现在,哪还有“主”?
前朝皇族死的死逃的逃,贾环非朱姓,徐鸿渐更是海外流寇。
他这“忠烈”,该忠于谁?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
这一瞬间,张维贤看见了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老,疲惫,眼中满是血丝。
也看见了窗外的雨,正冲刷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一砖一瓦。
……
同一夜,漠北王庭。
毡帐内炭火熊熊,老汗王裹着厚厚的狼皮褥子,咳嗽不止。
巴图跪在榻前,捧着药碗,脸色灰败。
“汉人……真这么说?”老汗王喘息着问,“一年……只给一年?”
“是。”巴图声音发涩,“一年后,汉人的屯田堡就要立在漠北。到时……王庭需迁至漠南。”
“迁?”老汗王猛地坐起,又因剧烈咳嗽弯下腰,“那是软禁!是让我变成汉人圈养的狗!”
巴图低头不语。
帐帘掀开,二王子帖木儿不花走了进来。
他肩头落雪,面色冷峻:“父汗,瓦剌部的使者到了。”
老汗王瞳孔一缩:“你……你真联络了他们?”
“不联络,等死吗?”帖木儿不花在炭盆边蹲下,搓着手,“汉人要漠北草场,就是要断我们的根。没了草场,牛羊饿死,战士无马,草原还是草原吗?”
“可瓦剌是我们的世仇!”
“世仇也比灭族强。”帖木儿不花抬头,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瓦剌答应了,只要王庭愿让出漠西三处盐湖,他们就与我们联手,趁汉人水师东调、江南不稳时,南下劫掠。粮食、布匹、铁器……抢够过冬的,再回头跟汉人谈。”
老汗王颤抖着手指着儿子:“你……你这是引狼入室!”
“那父汗有更好的法子吗?”帖木儿不花冷笑,“大哥在瓦剌埋伏中损了五千精锐,如今王庭能战的,不过两万骑。汉人有多少?贾环一声令下,十万大军旦夕可至!更别说还有那支龙雀骑……”
龙雀骑。
听到这三个字,老汗王和巴图同时一颤。
邯郸城下脱脱帖木儿的惨状,他们虽未亲见,但探子回报的细节,足够让他们做半年噩梦。
“瓦剌……真能信?”老汗王终于软下来。
“信不信,都得试试。”帖木儿不花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盟约,“他们已经签字画押。十日内,瓦剌出兵一万,我们从漠南出八千,合兵南下。不攻城,只劫掠沿边州县,抢够即走。汉人水师在东,主力在南,北疆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汗王看着那卷羊皮,良久,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草原男儿的血性,终究是没了。”他颓然躺倒,“你们……去办吧。但记住,若事败,你就是草原的罪人。”
帖木儿不花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若成,我就是草原的英雄。”
他起身出帐,巴图追了出来。
“二王子,”老胡子声音发颤,“汉人那边……苏环不是易与之辈。万一他早有防备……”
“所以我才选这个时候。”帖木儿不花望向南方,目光越过茫茫雪原,“探子报,三月初三,苏环要去镇江祭江。金陵至镇江,快马三日路程。他必带精锐护卫,北疆必然空虚。”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徐鸿渐在海上动手,江南世家在陆上作乱,贾环三面受敌,顾不过来的。”
巴图还想说什么,帖木儿不花已翻身上马:“十日后,漠南鹰嘴崖会兵。告诉各部勇士这个冬天饿死的牛羊,要用汉人的粮食来还!”
马蹄踏雪,消失在夜色中。
巴图站在帐外,雪落满头。
他忽然想起离开金陵那日,祭坛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长生天保佑……”老胡子喃喃祈祷,却不知该保佑哪一边。
三月初一,晨。
雨停了,金陵城洗过一般清明。
武英殿前,贾环正在试弓。
弓是新制的三石强弓,柘木为干,牛筋为弦,需三百斤力方能满开。
他搭箭,拉弦,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箭头所指,是百步外的箭靶靶心已插着三支箭,皆中红心。
第四箭离弦,破空尖啸。
“夺!”
箭透靶心,将前三支箭的箭杆齐齐劈裂。
周围侍卫齐声喝彩。
贾环却面无表情,将弓扔给亲卫:“太轻。让军器监再造五石弓。”
“是!”
王衍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主公,各州府新政推行情况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