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中原七州,垦荒令推行顺利,新垦田已达三十万亩,流民归乡者逾十万。然江南三州,阻力重重。”
“苏州知府报,有豪强夜间纵火,焚毁垦荒民户草屋十七间,伤九人。松江报,有旧吏勾结盐枭,阻挠盐政改革,杀巡检一人……”
一条条报来,尽是血泪。
贾环听完,只问:“涉事豪强旧吏,处置了吗?”
“已捕十七人,斩九人,余者下狱待审。只是……”王衍迟疑,“苏州纵火那家,姓陆,是绍兴陆家的分支。陆家昨日派人来金陵,献银五万两,求‘网开一面’。”
“五万两?”贾环笑了,“好大方。告诉他们,钱收下,充作武德院经费。人照样斩。再加一条:陆家三年内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王衍笔尖一颤:“主公,这……会不会逼反他们?”
“他们现在不敢反。”贾环转身,望向镇江方向,“等过了初三,他们就更不敢了。”
他顿了顿,又问:“王守义那边如何?”
“水师已移驻崇明岛,新船十六艘皆已下水。但王将军密报,发现不明船队在岛外游弋,似在监视。”
“让他沉住气。”贾环道,“初三之前,一船不许出港。”
“是。”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骆伯彦大步而入,脸色罕见地凝重:
“主公,清虚道长……到了。”
第240章 争锋!
贾环手中茶盏一顿:“人在哪?”
“在江边。乘一叶扁舟,独自来的。”骆伯彦压低声音,“他说……要单独见您。”
雨后的长江,水色浑浊,奔流东去。
江边芦苇荡深处,一叶小舟系在枯柳下。
清虚道长依旧青袍木簪,坐在船头,面前摆着个小泥炉,炉上茶壶正咕嘟冒泡。
贾环独自走近,未带侍卫。
“道长别来无恙。”他在岸边石上坐下。
清虚抬眼看他,眼神复杂:“王爷瘦了。”
“操心的事多。”贾环看着茶壶,“道长这时候回来,还特意约在江边,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清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个密封的竹筒:“徐鸿渐让贫道带给王爷的。”
贾环接过,打开。
筒内没有信,只有一张海图比之前那张更详细,标注着琉球、倭国、南洋各处的港口、暗礁、季风洋流。图角有一行小字:
“海外尚有净土,可容英雄。若愿划江而治,永为兄弟之邦。”
划江而治。
贾环笑了,将海图放在炉边,任由蒸汽熏湿:“徐先生好意,孤心领了。但孤这个人,不喜欢分东西。这天下,要么全要,要么全不要。”
清虚长叹:“王爷可知,徐鸿渐如今有多少船?”
“愿闻其详。”
“战船一百二十艘,其中西洋大帆船十二艘,每船可载炮四十门。水手三万,倭国浪人五千,南洋雇佣兵八千。”
清虚缓缓道,“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与红毛夷、佛郎机皆有勾结,可调用的火器、战船,数倍于此。”
他看着贾环:“王爷的水师,满打满算不过三十艘旧船,水手不足五千。这一仗,怎么打?”
“谁说要打海战?”贾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徐鸿渐想要传国玉玺,想要孤的人头,想要江南财货。这些东西都在陆上,他迟早要上岸。”
他抿了口茶:“只要他上岸,就是龙雀骑的活靶子。”
清虚摇头:“他不会那么蠢。他要在长江上动手,用火炮轰击祭江仪仗,然后趁乱登陆。”
“那更好了。”贾环放下茶杯,“长江是孤的地盘。他的船再大,开不进小河汉。他的炮再利,打不穿两岸山崖。”
他顿了顿,看向清虚:“道长此番归来,不只是送信吧?”
清虚沉默良久,终于道:“徐鸿渐是贫道堂弟,但徐家……不止他一人。琉球岛上,还有三百徐氏族人,妇孺老弱占半。他们是被徐鸿渐裹挟出海的,这些年,活得并不安心。”
他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恳求:“王爷若胜,可否……留徐家一条血脉?”
江风徐来,芦苇沙沙作响。
贾环看着这个曾救自己于洛阳、又警示自己于邯郸的老道,忽然想起祭天那日,玉佩在雪中泛着的温润光泽。
“道长,”他缓缓道,“若孤败了呢?”
清虚闭上眼:“那贫道会为王爷收尸,葬于青山,立无名碑。”
很公平。
贾环起身:“三月初三,道长可在江边观战。若孤胜,徐家妇孺可活。若孤败……”
他没说完,转身离去。
走出芦苇荡时,夕阳正沉入江面,将半条长江染成血色。
骆伯彦迎上来:“主公,张维贤那边有动静了。”
三月初一,亥时,英国公府。
烛火在书房内投下张维贤佝偻的影子。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徐鸿渐今晨送来的最后通牒一枚穿心箭,箭杆刻着“初三子时”。
右边是贾环午时派人送来的“祭江仪程”,落款处朱笔批注“英国公可先往勘察”。
中间,则是一张泛黄的舆图,绘着长江自金陵至镇江段每一处险滩、渡口、山林。
这张图,是他祖父嘉靖年间督造江防时亲手所绘。
图角还有一行小字:“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
这句话,他从小临摹到大。
“父亲。”
张世泽推门进来,甲胄上沾着夜露。他刚从杭州星夜赶回,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世泽?”张维贤猛地站起,“你怎么回来了?徐鸿渐的人不是……”
“他们拦不住我。”张世泽走到案前,抓起那枚穿心箭,“我在杭州水师营假意配合,趁他们不备,杀了三个看守,夺马出城。沿途换了七次马,甩掉了追兵。”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父亲,收手吧。徐鸿渐根本就没想让我们活。我在杭州看到他的密使与倭国浪人首领会面,听到他们计划事成之后,金陵屠城三日,以儆效尤。我们张家……也在屠戮之列。”
张维贤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案:“屠城?”
“是。”张世泽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绢布,“这是我从那个倭人首领身上搜到的。上面用倭文写着:‘取金陵,掠财货,焚城郭,尽屠朱紫’。他们连投降的余地都不留。”
张维贤展开绢布,他不懂倭文,但上面画的图他看得懂金陵城被分割成几十块,每块标着不同的势力:徐家、倭人、南洋佣兵、西洋夷人……而英国公府的位置,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好……好一个徐鸿渐……”
他惨笑,将绢布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贪婪的谋划。
“父亲,贾环那边……”张世泽压低声音,“我回城前,骆伯彦的人截住了我。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说。”
“骆将军说:‘国公若迷途知返,初三之日,可为靖难第一功臣。若执迷不悟……’”张世泽顿了顿,“‘张家三百一十七口,皆为叛贼,尽诛。’”
尽诛。
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心脏。
张维贤闭上眼。
三百一十七口,从他八十岁的老母亲,到刚满月的曾孙。
这些人命,此刻都悬在一线线的两头,一边是海外巨寇徐鸿渐,一边是靖国公苏环。
“父亲,”张世泽忽然跪下来,声音哽咽,“孩儿知道您为难。三代英国公,忠烈传家,如今却要在两个‘非正统’之间抉择。但……但您看看这个。”
他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信件。
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是女子手书。
“这是?”张维贤皱眉。
“母亲生前写给您的信。”张世泽眼睛红了,“您常年在外征战,母亲独守空闺。这些信,她写了没寄,都收在妆匣里。我离京前,去母亲灵前祭拜,才发现的。”
张维贤颤抖着拿起最上面那封。日期是“永隆元年八月十五”,中秋夜:
“维贤吾夫:今夜月圆,府中冷清。妾独坐庭院,听街上孩童嬉闹,忽想起世泽幼时,你抱他赏月,说‘愿天下孩童皆有父陪’……如今北疆战乱,流民南逃,金陵城外日日有饿殍。妾捐了些私房设粥棚,见那些孩童眼巴巴望着,心中凄楚。夫君常说忠君报国,妾愚钝,只知‘国’字底下是‘口’,是百姓要吃饭,孩童要活命……”
信未完,泪已先落。
张维贤一张张翻看。
永隆二年元日:“今岁寒冬,炭价腾贵,贫户多冻毙。妾命人开府库,取旧棉衣分发……”
永隆三年清明:“城外乱葬岗又添新坟,皆是北逃难民。妾请僧侣超度,忽想:若朝廷早做安置,何至于此……”
最后一封,是永隆四年腊月,他夫人病重临终前写的,只有半页:
“……妾将去矣,唯有一念:望夫君勿忘初心。何为忠?忠於君,更忠於民。若君已不君,则当为民……”
“为民……”张维贤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钱谦益那封未写完的信,也是“以民为本”。
苏环祭天时说的“耕者有其田,战者有其功”,新政里减赋、垦荒、抚恤……不都是“为民”?
而徐鸿渐呢?勾结倭寇、南洋蛮夷、西洋红毛,许诺的是劫掠、屠城、裂土封王。
这选择,其实早就清楚了。
只是他放不下“英国公”这三个字的重量,放不下三代忠烈的名声,放不下……那虚无缥缈的“正统”。
“世泽,”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祖传短剑,“你带二十个心腹,连夜出城,去镇江。”
“父亲?”
“去找骆伯彦,把这张图给他。”
张维贤将那张祖传江防图卷起,“告诉他,落鹰涧的暗哨是我调开的,但涧北三里处有个旧矿洞,可藏兵五百。徐鸿渐的人若从那里上岸偷袭,必经此洞。”
他将图塞进儿子手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京营调兵符,你一并交给骆将军。有此符,他可调动京营剩余的一万两千人虽然这些人未必都听令,但至少……不会成为阻力。”
张世泽接过图和令牌,却不动:“父亲,您呢?”
“我留下。”张维贤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徐鸿渐在金陵还有眼线,若我也走了,他会起疑。况且……我终究是英国公,有些事,该由我来断。”
“父亲!”张世泽急道,“太危险了!徐鸿渐的人一旦发现您……”
“发现又如何?”张维贤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的坦然,“我张维贤活了六十三岁,历经四朝,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若能以这残躯,为江南百姓挡一场浩劫,也算……不负‘英国公’这三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