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拍儿子的肩:“去吧。记住,若事成,不必为我请功。若事败……带着家眷北上去邯郸。贾环虽狠,但念在你献图之功,或许会留张家一丝血脉。”
张世泽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冲入夜色。
书房重归寂静。
张维贤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纸。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罪臣张维贤,顿首百拜靖国公麾下:臣三代受国恩,本应尽忠死节。然永隆弃民,社稷崩摧,臣守空名而忘实义,罪莫大焉。”
“今海外巨寇徐鸿渐勾结夷狄,欲屠金陵,裂疆土。臣虽愚钝,亦知华夷之辨、忠奸之分。故冒死上陈其谋,并献江防图、兵符,乞国公早做防备。”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生,唯愿以残躯为饵,诱徐寇入彀。若成,可赎万一,若败,亦无愧于心。临表涕零,伏惟珍重。”
写完,他将信折好,唤来老管家:“把这封信,送到武英殿。要亲手交给王衍先生。”
“老爷……”老管家颤声,“您这是……”
“去吧。”张维贤摆手,“告诉府中所有人,今夜起闭门不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开门。”
老管家含泪退下。
张维贤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更鼓声子时了。
三月初二了。
离初三,只剩一天。
他拔出那柄祖传短剑,用布缓缓擦拭。
剑身映着烛火,也映出他苍老却挺直的身影。
“父亲,”他对着虚空轻声道,“您说的‘宁可族灭,不事二主’。但若这‘二主’,一个要屠戮百姓,一个要安定天下……儿该如何选?”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呼啸,如泣如诉。
同一夜,漠南鹰嘴崖。
篝火映亮了帖木儿不花野心勃勃的脸。
他面前站着十几个部落首领,有王庭的,也有瓦剌的这是百年未有的景象。
“汉人的探子回报,”帖木儿不花用马鞭指着沙地上简陋的地图,“贾环三月初三要去镇江祭江,带走金陵大半精锐。北疆的守军,只剩王真部两万人,分守潼关、雁门、居庸三处,每处不过六七千。”
瓦剌部的首领秃忽鲁摸着络腮胡:“你确定汉人水师不会回援?我听说他们在崇明岛有几十艘船。”
“回援?”帖木儿不花冷笑,“徐鸿渐在海上盯着呢。一百二十艘战船,其中十二艘西洋大炮船贾环那些破船,敢动吗?”
众首领交换眼神,眼中都有贪婪的光。
“粮仓呢?”另一个首领问,“汉人边境粮仓的位置,探清楚了吗?”
“探清楚了。”帖木儿不花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图,“大同、宣府、蓟州三处,存粮不下五十万石。还有布匹、铁器、盐巴……够我们所有部族过三个冬天。”
秃忽鲁舔舔嘴唇:“怎么分?”
“按出兵多少分。”帖木儿不花道,“我王庭出八千骑,瓦剌出一万,其他各部凑七千,总共两万五千骑。分成三路:一路攻大同,一路打宣府,一路佯攻蓟州牵制。抢到的东西,三成归王庭,三成归瓦剌,四成按各部出兵数分。”
“要是汉人援军来了呢?”
“来了就跑。”帖木儿不花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们是骑兵,来去如风。汉人步卒追不上。等他们援军到了,我们早带着战利品回草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关键的是苏环现在四面受敌。江南世家在闹事,徐鸿渐在海上威胁,他分身乏术。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秃忽鲁站起身:“好!我瓦剌出一万两千骑!但有个条件抢到的铁匠、工匠,我要先挑。”
“可以。”帖木儿不花也站起来,拔出弯刀,“那我们就盟誓:此战,同进同退,有违誓者,长生天厌之!”
十几把弯刀交错,在火光中泛起寒光。
“同进同退!”
吼声在鹰嘴崖回荡,惊起夜栖的苍鹰。
第241章 佛前献香!
三月初二,卯时,金陵武英殿。
贾环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张维贤的请罪信、王守义从崇明岛发来的“发现大规模船队集结”、以及潼关王真加急送来的“草原异动,疑有大军南下”。
三条线,同时动了。
“主公,”王衍眼睛通红,显然也没睡,“张维贤这信……是真是假?”
“真的。”贾环将信放下,“他若想骗我,不会把京营兵符交出来。那东西虽不能调动全部兵马,但足以造成混乱。他这是……破釜沉舟了。”
“那落鹰涧的矿洞?”
“让骆伯彦派人去查。若是陷阱,我们损失不过几十人。若是真的……”
贾环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是徐鸿渐的葬身之地。”
他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三条线:
“北线,王真两万人对草原两万五千骑,守城有余,但野战争锋必败。传令王真:放弃城外据点,收缩兵力,死守潼关、雁门、居庸三关。草原人抢不到东西,自然退去。”
“海线,王守义三十艘旧船对徐鸿渐一百二十艘,毫无胜算。让他继续在崇明岛按兵不动,但派出所有小船,在长江口布设拦江铁索、水雷不要拦大船,专拦小船。徐鸿渐若想登陆,必用小船运兵。”
“至于江南线……”他顿了顿,“张维贤既已反正,京营内患暂除。传令金陵九门:今日起只进不出。凡有擅自调兵者,格杀勿论。”
一条条命令发下,武英殿内气氛肃杀。
“主公,”骆伯彦忍不住道,“您明日真要去镇江?太危险了。不如坐镇金陵,让末将代您祭江……”
“不行。”贾环摇头,“徐鸿渐要的是我的人头,我不出现,他不会全力来攻。这一仗,必须我亲自做饵。”
他看向殿外,天色已渐亮。
“辰时启程。仪仗按帝王规格,但护卫只带五百人,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五百人?!”王衍失声,“太少了!徐鸿渐若真派精锐登陆,五百人怎么挡?”
“谁说要挡?”贾环笑了,“我要放他们进来。放他们到落鹰涧,放他们进那个矿洞,然后,瓮中捉鳖!”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长剑:“骆伯彦,龙雀骑三千,化整为零,现在就该动身了。记住,不要走官道,走山路。初三黎明前,必须全部到位。”
“得令!”
“王衍,”贾环又看向谋士,“你坐镇金陵。两件事:一,盯紧张维贤府邸,若徐鸿渐的人去找他……不必阻拦,但要盯紧。二,江南那些世家,今日必会有动作。他们若敢闹事杀一儆百。”
“是!”
众人领命退下。
贾环独自站在殿中,长剑出鞘半寸,映着初升的晨光。
三年了。
这一路,尸山血海,步步惊心。
而明日,将是最后一关。
闯过去,海晏河清。
闯不过去……
他归剑入鞘,大步走出武英殿。
殿外,五百玄甲亲卫已列队完毕,鸦雀无声。
更远处,金陵百姓早早聚在街边,踮脚张望。
他们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只知道这位新立的靖国公,要去镇江祭江了。
“出发。”
贾环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穿过巍峨城门,奔向东方。
那里,长江如练,奔流入海。
那里,强敌如林,埋伏已久。
那里,将决定这个新生王朝的命运。
辰时三刻,镇江府衙。
提前抵达的张世泽,将父亲的信和图交给骆伯彦时,手还在发抖。
骆伯彦看完,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张公子,你父亲……是条汉子。”
“骆将军,”张世泽红着眼,“我父亲他……”
“他会没事的。”骆伯彦看着地图上那个矿洞标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徐鸿渐要利用他,就不会轻易动他。等我们这边打完,金陵之围自解。”
他转身下令:“赵虎,带你的人去落鹰涧矿洞。三百弓弩手,五百刀盾兵,全部埋伏进去。记住,不见信号,不许动。”
“得令!”
“其余人,”骆伯彦望向窗外长江,“随我去江边布防。徐鸿渐的船若真敢开进内河……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午时,长江口外五十里。
徐鸿渐站在西洋大帆船“镇海号”的船头,举着千里镜,望向西面茫茫江面。他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身儒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中偶尔闪过的厉色,让人不寒而栗。
“爷,”疤面蛟走过来,“金陵眼线报,苏环已出发,只带五百护卫。张维贤那边……府门紧闭,暂无动静。”
“老狐狸。”徐鸿渐放下千里镜,“他是想坐山观虎斗。不过无妨,等我们拿下贾环,屠了金陵,他自然知道该选哪边。”
他顿了顿:“船队到齐了吗?”
“到齐了。战船一百二十艘,其中十二艘炮船已装满弹药。倭国浪人五千,南洋佣兵八千,都已分装各船。”
疤面蛟舔舔嘴唇,“爷,咱们真要从长江打进去?那水道狭窄,大船施展不开……”
“谁说要全进去?”徐鸿渐冷笑,“十二艘炮船在江口轰击,吸引注意。其余船队分三路。一路走北岸小河汉,在落鹰涧登陆,直扑苏环仪仗。一路走南岸,迂回至镇江城后,烧粮仓、武库。第三路……走海路北上,佯攻崇明岛,牵制王守义。”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苏环以为我要在长江上跟他决战?错了。我要的是三面开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等镇江一破,金陵门户大开,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疤面蛟懂了。
到时候,江南财富尽归徐家,海外基业更加稳固。
甚至……问鼎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传令各船,”徐鸿渐转身,“申时出发,趁夜入江。初三黎明,我要看到贾环的人头,挂在‘镇海号’的桅杆上。”
“是!”
疤面蛟兴奋退下。
徐鸿渐独自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儒衫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