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西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清虚堂兄,”他喃喃自语,“你说我这是野心勃勃,我说你这是妇人之仁。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朱家守不住,贾环一个流民出身,凭什么坐?”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传国副玺,这是冯保献上的。
虽然只是副玺,但足以号令一些还念旧朝的遗老。
“等我拿下江南,就用这枚玺,登基称帝。国号……就叫‘徐’吧。”
他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竟有几分狰狞。
申时,镇江金山寺。
贾环已抵达。
寺中僧众早被清空,只留几个老僧引导。
他站在寺前高台,俯瞰长江。
江面宽阔,水色浑黄,奔流东去。
对岸青山如黛,烟雨朦胧。
“主公,”骆伯彦快步走来,“探子回报,江口发现大规模船队,正在集结。看旗号……有徐字旗,也有倭旗、南洋各部的旗。”
“来了。”贾环淡淡道,“多少人?”
“战船不下百艘,其中十二艘巨舰,似是西洋制式。登陆小船……密密麻麻,数不过来。”
贾环点头,望向远处江面:“落鹰涧那边呢?”
“赵虎已带人埋伏进去。矿洞确实隐蔽,藏八百人绰绰有余。”
骆伯彦顿了顿,“只是……主公,您明日真要亲自去?太险了。不如让末将扮作您……”
“徐鸿渐不傻。”贾环摇头,“他必在仪仗中安插了眼线,是不是我本人,一看便知。这饵,必须我自己来当。”
他转身,看向骆伯彦:“伯彦,这一仗若胜,江南可定,海疆可靖。若败……”
“不会败。”骆伯彦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龙雀骑三千弟兄,愿为主公效死!”
贾环扶起他,望向寺中那尊金身大佛。
佛低眉,慈目,俯视众生。
“我不信佛,”他轻声道,“但今日,且借这佛前一炷香,愿此战之后,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他拈香,三拜,插入炉中。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窗外,夕阳西下,将长江染成一片血红。
三月初二的夜晚,即将来临。
而明日,当太阳升起时
这江山,将见分晓。
第242章 大江东去,血祭金山!
三月初三,寅时初刻。
长江还在沉睡。
江面薄雾氤氲,如一层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奔流的浊浪。
两岸青山隐在雾中,只露出黛色的轮廓。
镇江金山寺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寺中灯火早已点亮,远远望去,像悬在江上的一盏孤灯。
寺前高台上,贾环已披挂整齐。
玄色山纹甲,外罩赤色祭江袍,腰间悬着那柄斩过脱脱帖木儿的长剑。
他静静站着,面朝东方,等待第一缕晨光。
身后,五百亲卫列成方阵,甲胄森然,长枪如林。
骆伯彦按刀立于左侧,声音压得极低:“主公,江上哨船报,徐鸿渐的船队丑时已过焦山,正朝镇江驶来。十二艘炮船在前,其余战船分列两翼,呈鹤翼阵。”
“来了多少?”
“大小船只一百三十余艘,登陆小船密密麻麻,估摸着……不下三百条。”
三百条小船,每条载二十人,就是六千。
加上炮船上的水手、倭寇、佣兵,总兵力怕是有两万。
贾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还真是看得起我。”
“落鹰涧那边,赵虎八百人已就位。龙雀骑其余两千二百人,分伏于金山寺左右山林,只等号炮。”
骆伯彦顿了顿,“只是……徐鸿渐的炮船若真在江上轰击,金山寺地势高,虽不至于被炮火直接命中,但仪仗队伍在江边,恐怕……”
“那就让他轰。”贾环转身,看向山下江滩。
那里,祭江的祭坛已连夜搭好。
九尺高台,黄绸铺地,太牢三牲已备,香烛俱齐。
五百仪仗队正在做最后准备这些士兵都是精心挑选的,甲胄鲜明,却大多是样子货,真正的精锐,早已埋伏在暗处。
“辰时正,祭江开始。”贾环缓缓道,“徐鸿渐要的,是我在祭坛上的人头。他会等,等我登上祭坛,等我开始仪式那时,才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而我们,要等他的人登陆,等他的炮船开火,等他的全部底牌都亮出来。”
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雾,开始散了。
寅时三刻,长江江心。
“镇海号”主舱内,徐鸿渐正对着一面西洋玻璃镜整理衣冠。
他今日换了身紫袍玉带,头戴金冠,俨然帝王仪容。
镜旁桌上,那枚传国副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疤面蛟快步进来:“爷,距镇江还有十里。江上雾气渐散,已能看到金山寺轮廓。”
“贾环呢?”
“在寺前高台,已披挂整齐。祭坛设在江滩,仪仗五百人,另有护卫约三百人在寺周警戒。”疤面蛟舔舔嘴唇,“爷,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徐鸿渐拿起千里镜,走到舷窗前。雾气正在消散,金山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看见寺前高台上那个玄甲赤袍的身影,看见江滩上的祭坛,看见那些如蝼蚁般忙碌的仪仗兵。
“辰时正。”他放下千里镜,“等贾环登上祭坛,开始念祭文时十二艘炮船齐射,轰击祭坛。同时,登陆部队分三路:一路直扑祭坛,取贾环人头;一路攻金山寺,烧他老巢;第三路……绕至镇江城后,我要这座城,今日过后,片瓦不留。”
疤面蛟眼中闪过嗜血的光:“那百姓……”
“留三成青壮为奴,其余……”徐鸿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与我徐鸿渐为敌的下场。”
“得令!”
疤面蛟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等等。”徐鸿渐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这枚令箭,你亲自带给张维贤。告诉他,若午时前我还看不到贾环的人头,他儿子的人头,就会送到他面前。”
“爷,张维贤那老狐狸,会听话吗?”
“他必须听话。”徐鸿渐冷笑,“张家三百多口人的命,都在我手里。更何况……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儿子张世泽,早就逃回金陵了。但没关系,逃了一个,还有三百个。”
疤面蛟领命而去。
徐鸿渐重新拿起千里镜,望向西方。
镜中,那个玄甲身影正走下高台,朝江滩祭坛走去。
“贾环啊贾环,”他轻声自语,“你以为你在钓鱼?殊不知,你自己才是那条最大的鱼。”
卯时正,金陵城,英国公府。
张维贤坐在正堂,面前放着那枚染血的令箭。
送箭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午时前,贾环人头不到,张家满门尽诛。”
堂下,张家三百余口全部跪着。
老母亲八十岁了,被两个丫鬟扶着,昏花的老眼望着儿子。
几个曾孙还不知事,被母亲搂在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
“父亲……”长子张世泽昨夜冒险回府,此刻跪在最前,“孩儿已按您吩咐,将图和兵符都给了骆将军。徐鸿渐这条毒蛇,我们不能再……”
“我知道。”张维贤打断他,缓缓起身。
他走到母亲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母亲,儿子不孝。今日……恐怕要让您受惊了。”
老妇人颤抖着手,抚上儿子的脸:“维贤啊……娘老了,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娘知道,做人要讲良心。你爹临死前说,张家世代忠烈,忠的是百姓,不是哪一家皇帝……你,你做你觉得对的事。”
张维贤眼眶一热,再磕一头。
他起身,扫视满堂儿孙:“今日,徐鸿渐要我杀苏环,否则屠我满门。贾环要我守金陵,否则诛我九族。”
堂中一片死寂。
“这两个选择,其实是一个选择。”张维贤声音陡然提高,“徐鸿渐是什么人?勾结倭寇、红毛夷,要屠金陵城!苏环是什么人?他或许不是朱家正统,但他减赋税、垦荒地、抚流民他做的事,对百姓好!”
他拔出那柄祖传短剑:“我张维贤,三代英国公,今日就做一回主忠於百姓,不忠於任何一家一姓!”
剑锋一转,指向府门:“世泽,带你祖母、你妻儿,从密道走。其余人,愿走的走,愿留的随我守府门!”
“父亲!”张世泽急道,“您不走?”
“我是英国公。”张维贤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的坦然,“这府邸,这匾额,这三代荣耀,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身后,老管家颤声高呼:“开中门!请家法!张家儿郎,随国公守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门外长街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徐鸿渐的杀手,而是京营的旧部。
那些被张维贤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士卒,自发聚在府前。
为首的老将单膝跪地:“国公!末将等愿随国公死战!”
第243章 一个不留!
张维贤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眼圈一红,却昂首道:“好!今日,我们就守在这条街上。徐鸿渐的人若来,一个不许过!”
“得令!”
吼声震天。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座百年府邸,也照亮了府前那些视死如归的脸。
辰时初刻,镇江江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