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前,九尺铜鼎中香烟升腾。
贾环已登上祭坛第三层,面朝大江。身后,礼官捧着祭文,文武分列两侧。江风吹动赤色祭袍,猎猎作响。
“吉时到”礼官高唱。
“跪”
坛下五百仪仗齐跪。远处金山寺的僧众开始诵经,梵音混着江涛,苍茫悲壮。
贾环却未跪。
他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洛阳城外,他带着三千流民第一次与官兵对峙时,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江风。
那时他说:“我们要活命。”
现在他说:“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献牲”礼官再唱。
三牲被抬上,鲜血滴入铜鼎,嗤嗤作响。
江心,“镇海号”上,徐鸿渐的千里镜已对准祭坛上那个身影。
“各炮船就位。”他冷声下令,“等我号令。”
疤面蛟舔着嘴唇:“爷,现在?”
“再等等。”徐鸿渐盯着镜中,“等他开始念祭文,等他最专注的时候”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江滩左侧芦苇荡中,突然窜起三道红色焰火!焰火冲天,在晨空中炸开,化作三条赤龙!
“有埋伏?!”疤面蛟惊呼。
徐鸿渐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雕虫小技。传令,炮船即刻开火!登陆部队,全部压上!”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十二艘西洋炮船侧舷齐射,百余发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江滩!水柱冲天,泥沙四溅,祭坛前的仪仗队顿时大乱!
“保护主公!”骆伯彦嘶声怒吼。
但贾环却纹丝不动。
他站在祭坛上,看着那些呼啸而来的炮弹,忽然笑了。
“终于来了。”
第二波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更准,三发炮弹直接命中祭坛基座!木石飞溅,祭坛摇晃,一侧已开始倾斜!
“主公!”骆伯彦欲冲上祭坛。
“按计划行事!”贾环厉喝,同时拔剑,“发信号!”
“咻嘭!”
三支响箭冲天,在炮火硝烟中炸开金色焰光。
下一刻,长江两岸,杀声震天!
左岸山林中,两千龙雀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右岸芦苇荡,八百弓弩手箭雨齐发!而江面上,那些原本“慌乱”的仪仗小船,突然调转船头,船身翻开挡板,露出密密麻麻的弩机!
“中计了!”疤面蛟脸色煞白。
徐鸿渐却依然冷静:“慌什么?我们有两万人,他们最多五千。登陆!全部登陆!用人数碾死他们!”
命令传下,三百余条登陆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向江滩。
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刚亮出。
落鹰涧矿洞。
赵虎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握刀的手心全是汗。洞口伪装得极好,从外看就是一片藤蔓覆盖的崖壁。
“校尉,”副手低声道,“听到炮声了,徐鸿渐动手了。”
“再等等。”赵虎舔舔干裂的嘴唇,“等他们的人过半上岸”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倭语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
透过藤蔓缝隙,赵虎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正从江滩方向涌来,沿着山涧小路,直扑金山寺后侧那是徐鸿渐的第三路奇兵,要烧寺断后路的。
约莫八百人,半数倭寇,半数南洋佣兵。为首的是个独眼倭人,扛着把鬼头刀,正用倭语催促部下快行。
“准备。”赵虎缓缓举起右手。
八百龙雀骑在矿洞中屏息凝神,弓上弦,刀出鞘。
倭寇队伍已过半进入伏击圈。
“杀!!!”
赵虎暴喝,一刀劈开洞口的藤蔓伪装!
八百铁骑如猛虎出闸,从矿洞中狂涌而出!狭窄的山涧瞬间成了修罗场!龙雀骑的长枪在近距离冲锋中威力恐怖,倭寇的刀太短,佣兵的弯刀更不堪用一个照面,前排百余倭寇已被捅穿!
“有埋伏!退!退!”独眼倭人嘶吼。
但退路已被落石堵死。
矿洞另一侧出口,三百弓弩手早已就位,箭雨覆盖了整条山涧!
“一个不留!”赵虎长枪连挑三人,血溅满脸。
江滩主战场。
徐鸿渐终于变了脸色。
千里镜中,他看见自己的登陆部队在江滩上被龙雀骑分割、包围、屠杀。那些玄甲骑兵太凶了,马快枪利,配合默契,他的倭寇、佣兵虽然悍勇,却如散沙遇铁流,一冲即溃。
更可怕的是江面那些“仪仗小船”上的弩机,射程竟远超他的预料!十二艘炮船已有三艘被火箭点燃,浓烟滚滚!
“爷!退吧!”疤面蛟满脸是血,“咱们中计了!贾环早有准备!”
“退?”徐鸿渐眼中闪过疯狂,“我还有后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金色令箭,搭上强弓,一箭射向天空!
令箭炸开,化作金色烟花。
下一刻,长江下游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二十艘悬挂奇怪旗帜的战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逆流而上!船型古怪,既非中式福船,也非西洋帆船,船上水手肤色黝黑,裸着上身,纹着诡异的图腾。
“这是……”疤面蛟一愣。
“南洋‘海鬼部’。”徐鸿渐冷笑,“我花十万两银子雇的。他们的船吃水浅,能进内河小汉我要他们直扑镇江城,屠城!”
够毒。
就算江滩战败,就算炮船被毁,只要镇江城破,数万百姓被杀,贾环的“民心”就完了。到时候,他徐鸿渐虽败犹胜一个护不住百姓的“靖国公”,还有什么资格坐江山?
千里镜转向镇江城方向。
那二十艘怪船果然灵活,已驶入一条支流,正朝镇江城后绕去。
徐鸿渐笑了。
但笑容只维持了三息。
因为镜中,镇江城后的水门,突然打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打开。
是主动打开的。
门内,驶出三十艘战船船不大,却异常灵活,船头包铁,形似尖锥。船身刷着黑漆,旗号是一个简单的“王”字。
王守义的水师。
“怎么可能……”徐鸿渐瞳孔骤缩,“崇明岛的水师,不是被牵制住了吗?”
他当然不知道,崇明岛那三十艘“旧船”,本就是幌子。真正的水师精锐,三日前就已秘密移驻镇江,藏在城内水门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撞!”王守义站在首船船头,嘶声下令。
三十艘尖头船如离弦之箭,直扑南洋怪船!不靠炮,不靠箭,就靠撞!船头包铁,速度极快,在狭窄河道里,这是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战法!
“轰!咔嚓!”
第一艘怪船被拦腰撞断!
“杀!!!”王守义拔刀喊道。
第244章 胜负已分!
水门内又涌出数百条小船,船上水手皆持渔叉、梭镖。
这是镇江本地的渔户,被王守义临时征召,许以重赏。
他们熟悉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在狭窄河汉里,这些渔民比正规水师更可怕。
屠杀,开始反噬。
祭坛上。
贾环终于动了。
祭坛已半塌,他站在倾斜的木台上,长剑拄地,望着江面上那艘最大的“镇海号”。
炮火还在轰鸣,但已稀疏许多。
十二艘炮船,六艘起火,三艘沉没,剩余三艘正在调头,想跑。
登陆的六千敌军,此刻还剩不到两千,被龙雀骑围在江滩一角,负隅顽抗。
而徐鸿渐的后手“海鬼部”,正在被王守义的水师和渔民屠戮。
胜负,已分。
“骆伯彦。”贾环开口。
“末将在!”
“给你五百人,乘快船,拿下‘镇海号’。要活的。”
“得令!”
骆伯彦点齐五百精锐,登上二十条快船,如箭般射向江心。
徐鸿渐看见那些快船逼近,终于慌了。
“开炮!拦住他们!”他嘶吼。
但炮手死的死逃的逃,剩余的火炮也因连续发射过热,一时难以装填。
快船已至船下,飞爪抛上船舷。
“爷!走!”疤面蛟拖着徐鸿渐往船舱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