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往哪走?”徐鸿渐惨笑,“江上全是贾环的人,陆上全是龙雀骑……我输了,输得彻底。”
他忽然推开疤面蛟,整了整衣冠,走向船头。
骆伯彦第一个跃上甲板,长刀染血。
“徐鸿渐。”他冷声道,“主公有令,要活的。”
“活的?”徐鸿渐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癫狂,“告诉他,我徐鸿渐宁死,不做阶下囚。”
话音落,他突然纵身一跃,跳入滚滚长江!
“抓住他!”骆伯彦急扑上前,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浑浊的江水吞没了那抹紫色身影,几个翻滚,便不见了。
疤面蛟见状,也咬牙跳江。
其余负隅顽抗的海寇,或降或死,或跳江逃命。
“镇海号”,易主。
午时,战斗结束。
江滩上尸横遍野,江水赤红。
龙雀骑正在清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拢俘虏。
王守义的水师已全歼“海鬼部”,正在打捞落水的南洋蛮夷。
贾环走下残破的祭坛,踏过血水泥泞,走到江边。
骆伯彦跪地请罪:“末将无能,让徐鸿渐跑了……”
“跑不了。”贾环望向江面,“清虚道长在江上。他会‘接住’他这位堂弟的。”
话音未落,江心一叶扁舟悠然驶来。
船头,清虚道长青袍依旧,身旁躺着个湿透的人正是徐鸿渐。道人封了他穴道,此刻昏迷不醒。
小船靠岸,清虚下船,深深一揖:“王爷,人带来了。”
贾环看着昏迷的徐鸿渐,又看向清虚:“道长真要救他?”
“不是救,是还债。”
清虚低声道,“徐家欠天下的债,该由徐家人还。琉球岛上那三百妇孺,已按王爷吩咐,送往台湾安置。至于他……任凭王爷处置。”
贾环沉默片刻,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三日后,金陵城中,公审徐鸿渐。”
“是!”
亲卫将徐鸿渐拖走。
清虚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道:“王爷,此战虽胜,但杀戮太重……”
“道长,”贾环打断他,“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人,不得不杀。今日若败的是我,此刻躺在江滩上的,就是江南数十万百姓。”
他转身,望向硝烟未散的金山寺。
“传令:阵亡将士,厚葬厚恤。俘虏……甄别首恶,余者充作苦力,修江堤、垦荒地。至于镇江百姓,免赋一年,以慰惊扰。”
“另,”他顿了顿,“飞马传讯金陵:徐鸿渐已擒,镇江大捷。让王衍……稳住局势。”
“是!”
骆伯彦领命而去。
贾环独自站在江边,看着赤红江水滚滚东去。
这一仗,赢了!
但北疆草原铁骑还在南下,江南世家还在暗流涌动,朝堂新政推行依然阻力重重。
路,还长。
他弯腰,掬起一捧江水,血水从指缝渗出,滴落。
“以此江血水为祭,”他轻声道,“愿此后天下,再无今日之杀戮。”
江风呼啸,卷着硝烟与血腥,掠过残破的祭坛,掠过尸横遍野的江滩,掠过金山寺袅袅未散的梵音。
远处,幸存的镇江百姓开始走出家门,胆大的已来到江边,远远望着那个玄甲赤袍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知道,他赢了。
赢了,就能活。
这乱世,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贾环转身,走向金山寺。
寺中,钟声又起。
这一次,是凯旋的钟声。
三月初五,清晨。
金陵城万人空巷,自玄武门至皇城主道两侧,黑压压挤满了百姓。
他们踮脚张望,交头接耳,脸上交织着好奇、敬畏与一丝尚未消散的恐惧。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长街尽头,玄甲骑兵缓缓出现。
为首的是贾环,依旧那身玄甲赤袍,只是战袍下摆沾染的江水泥泞已经洗净,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他未骑马,而是步行。
这是王衍的建议:“主公当示天下以仁,而非以威。”
身后,三千龙雀骑分列两翼,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再往后,是二十辆囚车,第一辆囚笼里关着徐鸿渐。
这位昨日还妄想裂土封王的巨寇,此刻披头散发,紫袍破碎,被铁链锁在笼中,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
百姓们看着那些囚车,指指点点:
“那就是徐鸿渐?看着像个读书人……”
“呸!读书人能勾结倭寇屠城?听说他在海上杀的人,比江里的鱼还多!”
“靖国公真是天神下凡啊,一百多艘贼船,说灭就灭了……”
议论声中,囚车碾过街道。
突然,一个老妇从人群中冲出,将一篮子烂菜叶砸向徐鸿渐的囚笼:“还我儿子!我儿子在江上打渔,被你的人杀了!”
像是点燃了引线,更多百姓涌上前,石块、鸡蛋、菜帮子雨点般砸向囚车。
押送的士兵想要阻拦,贾环却抬手制止。
“让他们砸。”他淡淡道,“血债,本就该用血来偿。”
囚车在咒骂声中驶向皇城。
徐鸿渐始终低着头,任由污秽之物砸在脸上、身上。
直到经过一处街角时,他忽然抬头,望向人群深处。
那里,清虚道长一袭青袍,静静站着,与他对视一眼,便转身消失在巷陌中。
徐鸿渐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第245章 死一人,活一族!
武英殿。
气氛与三日前出征时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垂首,却不时偷眼望向御阶上那个空置的龙椅。
以及龙椅前临时增设的那张紫檀公案。
贾环未坐龙椅,依旧坐在公案后。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卸了甲,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年轻书生。
但殿中无人敢小觑。
案上那柄带鞘长剑,剑鞘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
“宣战报。”他开口,声音平静。
王衍出列,展开文书:“三月初三镇江之役,歼敌一万七千三百余,俘敌五千六百。击沉敌船四十三艘,俘获六十七艘,其中西洋炮船三艘。我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伤四千余。龙雀骑折损三百二十一骑,水师损失战船八艘……”
一条条念下来,殿内寂静无声。
阵亡两千一,歼敌一万七,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但代价也惨重,尤其龙雀骑的折损,那毕竟是贾环麾下最锋利的刀。
“阵亡将士,按双倍抚恤。”贾环听完,只说了这一句,“伤残者,武德院设‘荣军司’专门安置,授田免役,终身供养。”
“主公英明。”王衍躬身,顿了顿,“另……俘虏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贾环。
五千六百俘虏,有徐鸿渐的海寇,有倭国浪人,有南洋佣兵,还有少数被裹挟的汉民。
按旧例,首恶凌迟,余者或充军或为奴,但新政刚颁,其中多有悖逆之处。
贾环沉默片刻,道:“三日后,玄武门外公审徐鸿渐。届时,所有俘虏一并带上。凡有血债者,斩。余者,发往北疆修长城,十年后可赎身。”
“那……倭寇和南洋蛮夷呢?”
“一样。”贾环抬眼,“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分华夷。”
殿内文臣中有人欲言又止,按儒家“怀柔远人”那套,不该如此苛待“夷狄”。
但看看贾环手边那柄剑,再看看殿外那些浑身杀气的龙雀骑,终究没人敢开口。
“下一项。”贾环看向王衍。
“是。”王衍翻开第二本奏折,“镇江百姓受战火波及,房屋损毁七百余间,死伤平民三百二十七人。按主公令,已开仓放粮,免赋一年。然……镇江知府报,有世家大户趁机低价收购灾民田产,已被当地守军制止。”
“哪几家?”
王衍声音低了三分:“苏州陆氏、松江陈氏、还有……绍兴沉氏。”
殿内温度骤降。
这三家,都是江南百年望族,树大根深。
祭江前他们就暗中阻挠新政,如今竟敢在战后趁火打劫。
“好,很好。”贾环笑了,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传令:这三家,家主斩首,家产充公,田亩分与灾民。族中子弟,三代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主公!”一个白发老臣终于忍不住出列,“此三家乃江南士林领袖,若如此严惩,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