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之心?”贾环看向他,“李阁老,你告诉我,是士子之心重要,还是灾民活命重要?”
“这……二者可兼顾……”
“兼顾不了。”贾环打断他,“他们趁灾民无粮时,用三成市价强买田产,这是要断人生路。对这种人讲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新政第一条是什么?‘耕者有其田’。谁敢动这条,我就动谁的脑袋。”
李阁老脸色煞白,退了回去。
“继续。”贾环看向王衍。
“第三项……英国公张维贤。”王衍声音更低了,“张家三百一十七口,现软禁府中。张维贤本人……在府前跪了三日,求见主公。”
殿内死寂。
张家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张维贤先是私通徐鸿渐,后又临阵倒戈,献图献符,助龙雀骑大捷。
功过相抵,该如何处置?
贾环沉默良久,忽然道:“带他上来。”
半刻钟后,张维贤被带上殿。
三日未梳洗,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英国公,此刻须发蓬乱,脸色蜡黄,官袍上沾着尘土。
他进殿后,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御阶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罪臣张维贤,拜见靖国公。”
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贾环看着他,缓缓道:“英国公,你可知罪?”
“臣知罪。”张维贤声音沙哑,“臣私通海寇,意图谋逆,罪该万死。”
“那为何又临阵倒戈?”
张维贤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因为臣看到徐鸿渐给倭寇的密令‘屠金陵,掠财货,焚城郭’。臣……臣可以不要这英国公的爵位,可以不要这条老命,但不能眼睁睁看着金陵数十万百姓,因我一人之过,沦为刀下鬼。”
他顿了顿,泪流满面:“臣三代受国恩,本该忠君死节。但永隆弃民南逃时,臣未死,钱谦益专权误国时,臣未死因为臣知道,死了容易,活着赎罪难。今日臣来,不求赦免,只求……以臣一人之死,换张家三百口活路。”
说罢,他再次伏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殿内落针可闻。
贾环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卑微如尘的老人,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这就是权力。
能让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也能让人在生死关头幡然醒悟。
“张维贤,”他终于开口,“你私通海寇,按律当夷三族。”
张维贤浑身一颤。
“但你临阵反正,献图献符,助我军大捷,有大功。”贾环继续道,“功过相抵你死,张家可活。”
张维贤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谢……谢主公!”
“但死法,你选。”贾环看着他,“是凌迟,是斩首,还是……留个全尸?”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臣……选白绫。”
“准。”贾环挥手,“赐白绫三尺,今日午后,英国公府自尽。死后以侯爵礼葬,谥号……‘忠节’。”
忠节。
这两个字,像鞭子抽在张维贤心上。
他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臣……谢恩!”
他被带下去时,脚步踉跄,背影佝偻,却有种解脱的轻松。
殿内群臣无不唏嘘。
一代英国公,就此落幕。
午后,贾环在武英殿偏殿召见了张世泽。
年轻人一身素服,眼睛红肿,却跪得笔直:“罪臣之子张世泽,拜见主公。”
“起来吧。”贾环看着他,“你父亲的事,你怎么看?”
张世泽沉默片刻,低声道:“父亲有罪,该杀。主公留张家血脉,已是天恩。”
“恨我吗?”
“……不恨。”张世泽抬头,眼中含泪,“若我是主公,也会这么做。父亲私通海寇时,就该想到今日。”
贾环点点头,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写的,你看看。”
张世泽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颤抖,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吾儿世泽:为父将去,留数言于你。一,张家今后,当以百姓为念,勿恋权位。二,靖国公非常人,可辅则辅,不可辅则隐。三,若他日天下太平,你当辞去一切官职,回乡教书。这是我张家,最后的体面。”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
“另,为父书房暗格中,有先祖所遗《北疆边备图》,绘有草原各部牧场、水源、要道。此图或对靖国公平定北疆有用,你可献之,以赎万一。”
第246章 公审徐鸿渐!
张世泽看完,泪如雨下。
贾环等他哭完,才缓缓道:“你父亲虽有过,但最后时刻,还算明白。这份《北疆边备图》,我收了。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英国公的爵位,由你承袭。但只是虚衔,无实权。你可愿意?”
张世泽怔住,随即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贾环扶起他,“是要你活,好好活,替你父亲看着,看着这天下,如何变得太平。”
傍晚,贾环登上皇城角楼。
夕阳西下,将金陵城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长江如带,奔流不息。
近处街巷炊烟袅袅,市井人声渐起。
王衍悄步上来,低声道:“主公,草原那边……有消息了。”
“说。”
“王真将军急报:草原联军两万五千骑,已突破长城三处隘口,正在大同、宣府一带劫掠。守军不敌,已退守城池。但……但草原人这次不要城,只抢粮,抢完即走,我军追之不及。”
贾环眯起眼:“领兵的是谁?”
“王庭二王子帖木儿不花,还有瓦剌部的秃忽鲁。”
“果然是他们。”贾环冷笑,“趁我在江南平乱,北上劫掠。好算计。”
“王将军问,是否派兵追击?”
“不追。”贾环摇头,“草原骑兵来去如风,追不上的。传令王真:紧闭城门,放他们抢。”
王衍一愣:“主公,这……”
“他们抢的越多,负担越重。”贾环望向北方,“传令北疆各州府:即日起,坚壁清野。所有粮草、牲畜,全部移入城中。留给草原人的,只有空屋、枯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另外,让王真派轻骑,绕到草原人归路上去不用打,只需在他们必经的水源里,投些‘东西’。”
“东西?”王衍不解。
“病死的牛羊,腐烂的动物尸体。”贾环淡淡道,“草原人抢了粮食,总要喝水吧?”
王衍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草原人若饮了污染的水,必生疫病。到时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主公,这……有伤天和……”
“天和?”贾环转身,看着他,“他们南下劫掠时,可想过天和?他们刀下那些汉民百姓,谁给他们讲天和?”
他走到角楼边缘,扶着冰冷的城墙:“乱世之中,仁义要有,但刀锋更要利。对豺狼讲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
“传令吧。另外……告诉王真,此战之后,我要亲征草原。”
“主公!”王衍惊道,“草原苦寒,路途遥远,您刚定江南,何必亲身犯险?”
“因为有些仗,必须亲自打。”
贾环望向北方,那里是茫茫草原,是汉家数百年的边患,“我要让草原各部知道这天下,从今往后,汉人的刀,比他们的马快。”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金陵城开始了又一个夜晚,歌舞升平,仿佛昨日的血战从未发生。
但角楼上的人知道,北方的烽火已经燃起。
而他的路,还远未走完。
三月初八,卯时正。
玄武门外广场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三丈高台拔地而起,台周插满玄色旗帜,台中央立着五根包铁的木桩。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金陵百姓,有各州府派来观刑的官吏,还有那些被俘海寇的亲属,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高台两侧,龙雀骑列阵肃立,玄甲映着初升的日头,寒光刺眼。
辰时初,鼓声三通。
贾环登上高台。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长剑。
身后跟着王衍、骆伯彦等文武重臣。
张世泽也在其中,一身素服,脸色苍白。
今日公审,也是他承袭英国公爵位的日子,是荣耀,也是煎熬。
“带人犯!”
礼官高唱,声传数里。
囚车碾过青石路的声音由远及近。
第一辆囚车里,徐鸿渐已换了身干净囚衣,头发梳理整齐,甚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被押上高台,锁在中央木桩上。
接着是疤面蛟等三十七个海寇头目,锁在其余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