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了一眼医帐前的景象,问清虚:“情况如何?”
“已收治一千七百人,死亡……两百三十一人。”
清虚声音低沉,“疫情比预想的凶猛。若药材充足,或可控制。但”
“但什么?”
“但草原各部仍在观望。”
清虚望向河谷北方:“王庭虽然降了,但科尔沁部、土默特部、巴尔虎部……十几个大部落,只派了老弱病残来试探。真正的青壮,还藏在草原深处。”
贾环点头,并不意外。
草原人就像狼,受伤时会暂时低头,但獠牙还在。
“帖木儿不花呢?”
“在单独帐篷里,由王真将军看守。”清虚顿了顿,“他的病情已控制住,但左臂……保不住了。贫道建议截肢,他拒绝了。”
“带我去见他。”
帖木儿不花的帐篷在营地最角落,四周有十名龙雀骑看守。
贾环进去时,这位曾经的二王子正盯着帐篷顶发呆。
左臂依然肿着,但溃烂已停止蔓延。
“药有效。”贾环开门见山,“但你的胳膊,留不住了。”
帖木儿不花缓缓转头,眼中死灰一片:“没了胳膊……草原男儿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很多。”贾环在他对面坐下,“草原要变了,不再需要只会骑马射箭的男儿。”
“需要会种田的农夫,会记账的先生,会断案的官吏,这些一只手也能做。”
帖木儿不花惨笑:“你想让草原人……变成汉人?”
“不是变成汉人。”贾环摇头,“是变成能活下去的人。草原苦寒,靠天吃饭,一场白灾就能灭一个部落。但若学会了种田、织布、盖房,天灾来了,也有粮食吃,有屋子住。”
他顿了顿:“你父亲那一代,草原各部总人口不过百万。为什么?因为冻死、饿死、战死的太多。”
“若按我的法子,三十年,草原人口能翻三倍,到时候,不是汉人同化草原人,是草原人有了和汉人平起平坐的本钱。”
帖木儿不花盯着他,眼神复杂:“你……真这么想?”
“我若只想要一片臣服的草原,现在就能做到。”
贾环起身,“王真有两万边军,我有三千龙雀骑,加上王守义水师。只需要三个月,我能让草原十年不见人烟。但我没这么做,为什么?”
他转身,看向帐外:“因为杀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杀光这一代,下一代还会反。只有让草原人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前程,他们才会真心归附,不是归附我,是归附这个能让他们活得更好的‘大靖’。”
帐内沉默良久。
帖木儿不花忽然挣扎着坐起:“我……我愿截肢。但有个条件。”
“说。”
“草原各部首领,三日后真会来吗?”
帖木儿不花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他们若来,我愿以王庭二王子的身份,第一个喝下汉人的药,第一个……跪拜靖国公。”
贾环笑了:“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要价,什么时候该表忠心。”
“不聪明,活不到今天。”帖木儿不花咬牙,“但我要你承诺,事后,给我一片草场,让我养马。不是战马,是那种能拉车、能耕地的马。草原人……终究离不开马。”
“准了。”贾环点头,“但马场需在漠南,离长城百里之内。我会派汉人匠户教你养马、配种、治疫,我要的,是能供中原使用的良马,不是战马。”
“成交。”
贾环转身出帐时,夕阳正沉入草原。
青烟还在升起,但医帐前已排起了长队。
那是看到治疗效果后,从各处赶来的牧民。
清虚正在给一个孩童喂药,孩子哭闹,他耐心哄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糖丸。
“道长慈悲。”贾环走到他身后。
清虚喂完药,才低声道:“不是慈悲,是赎罪。徐鸿渐害死的人,贫道救不回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徐家在海外的分支,有消息吗?”
“有。”清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爪哇的徐家商行派人送来的,愿献船十艘、银二十万两,只求……不再追究。”
贾环接过信,看也不看,撕成两半:“告诉他们,船和银子,我收了。但徐家人但凡手上沾过汉民血的,自己来金陵领罪。其余人,可入大靖籍,但三代不得为官、不得经商,只能务农。”
清虚深深一揖:“谢主公。”
“不必谢我。”贾环望向南方,“告诉那些海外徐家人大海很大,但大靖的刀,更长。”
……
同一日,东海,舟山群岛。
五艘悬挂骷髅旗的帆船正驶入沈家门港湾。
船是福船改的,但舷侧开了炮窗,甲板上堆着火药桶。
为首那艘“海阎王”号上,疤面蛟的胞弟疤面鲨正举着千里镜,望向岸上。
岸上,舟山卫所浓烟滚滚。
三日前,松江陈家残余的三百私兵,联合徐鸿渐旧部八百海寇,突袭舟山卫。
守军不过五百,血战一日,全军覆没。
如今卫所里堆满了劫来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三百多名被掳的妇女。
“二当家!”一个独眼海盗跑上船楼,“红毛夷的船到了!五艘,都在外海等着!”
疤面鲨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金牙:“让他们等着。先清点货物,装船。告诉陈三爷,说好的五五分成,少一两,老子剁他一根手指。”
“是!”
独眼刚下去,又一个探子气喘吁吁跑来:“二当家!不好了!北面来船了!看旗号……是‘王’字旗!”
疤面鲨脸色一变,抢过千里镜。
镜中,十艘战船正破浪而来。
船不大,但船型修长,帆是硬帆,速度极快。
船头包铁,阳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王守义水师特有的“劈浪船”。
“他娘的……王守义不是在渤海吗?!”疤面鲨骂了一句,随即嘶声下令,“所有船起锚!装不走的货物,烧了!人,全杀了!”
“那红毛夷那边……”
“让他们挡着!”疤面鲨踹了探子一脚,“告诉红毛夷,挡一天,多加一成货!”
命令传下,港湾内顿时大乱。
海寇们顾不上装货,开始纵火焚仓。
被掳的妇女哭喊着被拖上船,反抗的当场砍死。
但王守义的船,来得比他们想的更快。
“放箭!”
王守义站在首船船头,冷眼看着港湾内的混乱。
他今年四十二岁,浙江水师总兵当了十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是海风刻的。
此刻他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面三角令旗。
令旗一挥,十艘劈浪船突然散开,呈扇形包抄。
船侧舷板翻开,露出的是渔网。
不是普通的渔网,是浸了桐油、掺了铁蒺藜的“拦江网”。
每张网长三十丈,宽十丈,网上挂满倒钩。
“撒网!”
十张巨网同时抛入海中,瞬间封锁了整个港湾出口!
疤面鲨的船刚冲到出口,船底就被铁蒺藜挂住,紧接着渔网缠上螺旋桨。
五艘船像困兽般在原地打转。
“弃网!砍断!”疤面鲨嘶吼。
但来不及了。
王守义的船已逼近到百步内。这次翻开的舷板后,是密密麻麻的弩机不是弓,是踏张弩,射程三百步,专破船板。
“放!”
弩箭如蝗,钉在疤面鲨的船上。
更可怕的是箭头上绑着的瓷瓶,瓶里装的是猛火油,遇木即燃。
“轰!轰!轰!”
三艘船同时起火。
疤面鲨跳上小船,想趁乱逃窜。
但刚划出几十步,前方海面突然冒出十几颗脑袋是水鬼!
王守义水师最精锐的“蛟营”,专司水下作战。
他们嘴里叼着分水刺,手中握着凿船锤,如鲨鱼般围向小船。
“完了……”疤面鲨绝望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水鬼,突然拔刀,抹了自己脖子。
血喷涌而出,染红海面。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五艘海寇船,三艘焚毁,两艘投降。
岸上的陈家家兵见势不妙,想往山里逃,被早已埋伏好的浙江卫所兵堵个正着。
陈三爷,松江陈家的三公子,被拖到王守义面前时,尿了裤子。
“王、王将军……误会……都是误会……”
王守义看都没看他,只问副将:“杀了多少?”
“海寇四百七十二人,陈家家兵一百九十三人。俘虏……两百三十一人。”
“俘虏中,凡头目,斩。余者,发往台湾垦荒。”王守义顿了顿,“陈三爷凌迟。尸首送回松江,挂在陈家祠堂前。告诉江南那些世家,这就是勾结海寇的下场。”
“是!”
处理完俘虏,王守义登上港湾内唯一完好的望塔,举起千里镜望向外海。
五艘红毛夷的船还在那里,但已开始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