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我不杀你。”贾环收剑归鞘,“因为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杀戮过重。但乱世用重典,不得不为。今日,我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子。
“传令:即日起,设‘谏议台’,凡民间冤情、官吏不法、政令有失,皆可上书直陈。我每月十五,亲临听取。”
“另,江南各州府,清丈田亩,重定赋税。凡有田过千亩者,超出部分课以重税,所征钱粮,全部用于北疆屯田、草原赈济。”
“最后”他顿了顿,“玉玺自裂,确为异象。三日后,我当祭天。但不是‘自省’,是告天告这苍天,我靖国公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若天不满,可降雷劈我。若百姓不满,可起来反我。但”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但在这之前,谁再借天意乱政、借玉玺生事,这就是下场!”
话音落,他突然挥剑!
剑光一闪,三丈外那杆写着“天降凶兆”的白幡,齐杆而断!
布幡飘落,鸦雀无声。
贾环收剑,转身走向玄武门。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向李东阳:“对了,李老先生。你弟弟李阁老贪墨的八万两银子,藏在你江宁老家后院槐树下。现在,应该已经被挖出来了。”
李东阳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午时,武英殿。
王衍匆匆进殿,面带喜色:“主公!查清楚了!那些士子中,有七成是收了李家的钱。李东阳借玉玺之事煽动,实则是想逼主公赦免其弟,归还家产。”
“意料之中。”贾环正在看北疆军报,头也不抬,“李家抄出多少?”
“现银三十万两,田契两万亩,商铺十七处。”王衍顿了顿,“更关键的是在李东阳书房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卷帛书。
贾环展开,上面是用密文写的账目。记录着江南十二家世家,这半年来秘密串联、囤积粮草、私造兵器的情况。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待北疆战事起,江南可动。”
“果然。”贾环将帛书扔在案上,“玉玺只是个引子。他们真正等的,是我北征草原、分身乏术时,在江南起事。”
“主公,是否立刻抓捕?”
“不。”贾环摇头,“抓了这家,还有那家。不如让他们动等他们全跳出来,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传令骆伯彦,龙雀骑秘密移驻苏州、松江一带。另外,让王守义的水师,派几艘船去长江口转转做给海上那些余孽看。”
“主公这是要……”
“引蛇出洞。”贾环望向殿外,“玉玺的事,让他们以为我慌了,以为机会来了。等他们动手时,才会发现刀,一直在我手里。”
王衍会意,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贾环一人。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枚裂开的玉玺,忽然伸手,将它拿起。
裂缝在掌心清晰可见。
“天命……即我。”他轻声自语,忽然用力一握!
玉玺坚硬,纹丝不动。
但他掌心被裂缝边缘硌得生疼。
疼,才真实。
他将玉玺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窗外,天色渐暗。
又要下雨了。
而这场雨,会洗净金陵的尘埃,也会冲出台面下的污秽。
他等着。
同一日,漠北,狼神山洞。
老萨满乌力罕将最后一碗血倒入石槽。血是三天前从一个汉人商队劫来的,十三个人,全部放干。
石槽里的血开始沸腾,冒出诡异的气泡。气泡破裂时,竟发出类似狼嚎的声音。
“狼神啊……”乌力罕跪在石像前,满脸刺青因激动而扭曲,“请赐下神力!让瘟疫重回草原!让那些背叛您的族人,承受最痛苦的死亡!”
石像的眼睛,红光越来越盛。
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萨满冲进来,气喘吁吁:“大祭司!南面来消息了!汉人的玉玺……裂了!”
乌力罕猛地转头:“当真?!”
“千真万确!金陵的探子飞鸽传书,说贾环当众承认了!”
“哈哈哈哈!”乌力罕仰天狂笑,“长生天有眼!汉人的气数尽了!传令各部三日后,月圆之夜,我们在青河谷起事!杀光那些叛徒,夺回草原!”
“可……可我们的勇士,大半还在疫病中……”
“那就让疫病,成为我们的武器。”乌力罕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把病最重的人,送到汉人的医官营去。让他们……死在那里。”
年轻萨满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违抗:“是……是!”
乌力罕转身,对着狼神像重重叩首。
石像的红眼,仿佛眨了眨。
洞外,草原的夜风呼啸,带着血腥味。
四月初二,黎明。
金陵还在沉睡,一匹快马已冲出城门,向北疾驰。
马上骑士怀中,揣着贾环的亲笔密令:
“草原恐有变,速查萨满余孽。若动,则灭。不留一人。”
蹄声如雷,踏碎晨雾。
而东方的海面上,五艘红毛夷的帆船,正缓缓驶向长江口。
船头,一个红发碧眼的夷人举着千里镜,望着越来越近的陆地。
“范德贝尔大人,”副手低声道,“汉人的水师在巡逻,要硬闯吗?”
“不。”红发夷人放下镜子,露出玩味的笑容,“我们等。等他们自己乱起来的时候再谈条件。”
他转身,望向船舱。
舱内,几个汉人模样的人正襟危坐。其中一人抬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若王衍在此,定会震惊不已。
苏州陆家,还有人活着!
第255章 三方烽火!
四月初三,亥时,漠北青河谷。
清虚道长刚给最后一个病人换完药,正准备歇息,忽然听见帐外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狼嚎,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像蝗虫过境。
他猛地掀帘而出,却见月光下,黑压压的人影正从河谷四面涌来。
那些人影踉跄蹒跚,发出非人的呻吟,而是疫病最重的牧民,个个浑身溃烂,却仿佛被什么力量驱使着,直扑医官营。
“拦住他们!”清虚嘶声喝道。
值守的龙雀骑反应极快,箭雨齐发。
但那些病患竟不知疼痛,中箭倒地后,挣扎着又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更可怕的是他们溃烂的伤口处,渗出紫黑色的脓血,溅到草木上,草木瞬间枯死。
“是毒!”清虚脸色剧变,“他们在用自己当毒罐!”
话音未落,十几个病患已冲破外围防线,扑向最近的药草帐篷。
他们撞翻药炉,掀倒药架,将脓血抹在药材、纱布、甚至水源上。
“退!所有人退后!”清虚急令,同时从怀中掏出数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画咒,“天地玄宗,万本根疾!”
黄符燃起青火,化作火墙,暂时阻住毒人。
但河谷北面突然响起狼嚎般的号角。
乌力罕站在山崖上,高举骨杖,满脸刺青在月光下狰狞如鬼:“狼神的孩子们!让瘟疫吞没这些背叛者!”
更多的病患从阴影中涌出,这次不只是牧民,还有穿着龙雀骑玄甲的士兵,他们眼神空洞,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
“不好!有人投毒军营!”副将骇然。
清虚心一沉。
他早该想到,萨满既能用巫术驱疫,自然也能让疫病以更恐怖的方式爆发。
“传信金陵!”他厉声道,“河谷失控,速援!”
……
同一时辰,金陵城东,栖霞山别院。
这本是英国公府的一处私产,张家被抄后空置,今夜却灯火通明。
十二家江南世家的代表齐聚密室,主位上坐着的,竟是被认为早已逃往海外的陆家三爷陆子敬。
“都安排好了?”陆子敬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声音阴柔。
“苏州、松江、杭州三处,家兵已集结,共八千。”一个胖商人低声道,“只等草原乱起,贾环必派兵北援,那时我们便占府衙、开粮仓、夺城门。”
“水路呢?”
“王守义的水师主力在渤海,长江口只剩十艘旧船。我们的人已买通西水门守将,子时开闸,放红毛夷的船进来。”
陆子敬满意地点头,却又问:“李东阳那边如何?”
“李家被抄后,李东阳表面服软,实则恨意滔天。”另一个瘦削文士冷笑,“他答应联络金陵城内的旧吏,待我们起事,便开玄武门。”
“很好。”陆子敬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金陵城的方向,“靖国公以为他赢了?他根本不知道,江南的根有多深。今夜,我们要把这根,变成勒死他的绳。”
他转身,眼中闪过厉色:“传令:子时正,三城齐动。记住不留活口,尤其是那些新政官吏,全杀。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江南,还是我们士族的江南!”
长江口,亥时三刻。
红毛夷旗舰“海上君主号”的船舱内,范德贝尔正与陆家派来的使者对饮。
使者是个干瘦老头,正是陆子冈的曾孙陆文渊。
“陆先生,”范德贝尔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保证子时开闸,但若汉人水师阻拦……”
“王守义不在,留守的都是老弱。”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一面令旗,“这是浙江水师副将的调兵旗,他收了陆家十万两银子,今夜会‘巡防外海’,绝不会出现在长江口。”
“那进城之后?”
“按约定,你们占码头、炮台、武库。城内的府衙、粮仓、银库归我们。”陆文渊顿了顿,“但有一点不可滥杀平民。江南是我们的根基,人死光了,谁种田织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