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没有回殿。他站在殿前高台上,玄色战袍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长剑已归鞘。
但左手仍按在剑柄上,这是三年养成的习惯,即便在最安全的时刻,他的手也不会离剑超过三寸。
王衍快步走来,官袍下摆沾着泥点,眼中却闪着光:“主公,三方皆定!”
“说细。”贾环目光仍望着东方天际。
“漠北青河谷,帖木儿不花斩杀乌力罕,萨满余孽三百二十七人尽诛。清虚道长已控制疫情,正在焚烧毒尸。”
“江南十二家,家主及核心子弟共一百四十三人,已擒九十七,斩四十六。家兵死伤两千余,降者四千。骆将军正在查抄各府库。”
“海上,王守义将军以新式‘霹雳炮’击沉红毛夷战船两艘,俘三艘。夷首范德贝尔投降,陆家余孽陆文渊自杀未遂,已押回。”
王衍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此战我军伤亡亦重。龙雀骑折损二百余,京营伤亡过千。江南各州府官吏被杀三十七人,其中……有五位是武德院第一期学子。”
贾环按剑的手紧了紧。
武德院第一期,那三百个寒门子弟,是他亲手从流民、佃户、匠人中选拔的。
他们本不该死在这般内斗中。
“厚葬,立碑。”他声音沉静,“碑文写:‘为天下新而死’。他们的家人,子女入武德院,父母终身供养。”
“是。”王衍记下,又道,“另有一事……清理叛军尸体时,在李家密室里发现这个。”
他呈上一卷金帛。
贾环展开,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书信,是一份血盟书用朱砂混着人血写成,字迹狰狞。
盟誓方不是十二家,而是十九家。
除了已知的,还有绍兴沉家、徽州程家、甚至……金陵本地的两家皇商。
盟约内容更令人心寒:不仅要推翻贾环,还要“复朱明正统”,拥立一个三岁的孩童,据说是永隆帝的遗腹子。
而这份盟书的见证人签名处,赫然写着“冯保”二字。
“冯保还活着?”贾环抬眼。
“应该只是借名。”王衍道,“冯保死于海难,多方证实过。但这说明……前朝余孽,比我们想的更深。”
贾环将血盟书卷起,扔给王衍:“烧了。名单上的人,三日内全部清理。记住不要牵连过广,只诛首恶。但若有抵抗,可灭门。”
“那孩子……”
“送到栖霞寺,让清虚的师弟抚养。长大后,若安分,可做平民。若有异心……”贾环顿了顿,“那时再杀不迟。”
王衍领命,正要退下,贾环又叫住他。
“登基的事,准备如何?”
“礼部已在筹备,但……”王衍犹豫,“按古制,新君登基需择吉日,祭告天地宗庙,最快也需七日。且传国玉玺有损,恐招非议。”
“不必等七日。”贾环转身,望向已露晨曦的天际,“今日辰时,玄武门外,设坛祭天。午时,武英殿登基。”
“今日?!”王衍骇然,“主公,这太仓促了!仪仗、礼服、典仪皆未备,各国使节也未至……”
“我要的不是仪仗,是天下人知道,从今天起,这江山,改姓了。”贾环走下高台,“传令:所有在京官员,辰时前至玄武门。百姓可围观。礼部有什么现成的就用什么,没有的,省略。”
他顿了顿,补充道:“玉玺的事,我自有安排。”
卯时初,金陵城各门洞开。
一队队传令兵驰出城门,奔向各州府。
告示已贴满大街小巷,墨迹未干:
“靖国公贾环,承天应命,定乱安民,今于四月初四辰时祭天,午时登基。改元‘永靖’,立国号‘大靖’。天下同庆,万民共襄。”
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挤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有人惶恐,改朝换代,总伴随着兵灾税重。
有人期待,这位靖国公的新政,确实让佃户有了田,让流民有了家。
更有人连夜赶制龙旗不是绣娘,是普通妇人,用粗布红线,一针一线缝出简单的“靖”字。
她们不知道什么天命,只知道丈夫从前线带回的饷银,孩子领到的赈灾米,都是这位国公爷给的。
辰时差一刻,玄武门外广场已人山人海。
祭坛是连夜搭的,简陋,只是九尺土台铺了黄布。
但台上那尊三足铜鼎是古物前朝洪武年间铸的“山河鼎”,重三千斤,从太庙搬来的。
贾环未穿龙袍,依旧是那身玄甲,只是外罩了件赤色祭袍。他登上祭坛时,台下寂静了一瞬。
没有乐队,没有仪仗,只有三千龙雀骑列阵坛下,玄甲映着晨光。
礼部尚书颤抖着捧上祭文,是连夜赶写的,墨迹潦草。
贾环接过,却没有念。
他望向台下,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扫过黑压压的百姓,最后望向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他三年前起兵的地方。
“三年前,我在洛阳城外,对着三千流民说过一句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我说:这世道不公,我们要争个公道。”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是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他们记得那个雪夜,记得那个站在粮车上的年轻人。
“今天,我还是这句话。”贾环将祭文扔进铜鼎,火焰腾起,“但这公道,不再是我们几个人争,是天下人一起争!争什么?争耕者有其田!争居者有其屋!争幼者有其学!争老者有所养!”
他每说一句,台下百姓的呼吸就重一分。
“我知道,有人不服。”贾环突然拔剑,剑指西方那是江南世家的方向,“他们说我不配!说我不是朱家血脉!说玉玺都裂了,是天罚!”
剑锋一转,指向北方:“草原人也说,我是侵略者,要夺他们的牧场!”
再指向东方:“海上红毛夷说,我是野蛮人,不配谈贸易!”
最后,剑尖垂下,指向脚下:“但我说配不配,不是玉玺说了算,不是血脉说了算,是你们说了算!”
他猛地提高声音:“在场的诸位!你们告诉我这三年,田赋减了没有?!”
“减了!”台下爆发出吼声。
“流民返乡了没有?!”
“回了!”
“边境安宁了没有?!”
“安宁了!”
一声比一声高,如浪潮拍岸。
贾环收剑,看向礼部尚书:“继续仪式。”
老尚书这才反应过来,颤声高唱:“献牲”
没有太牢三牲,只有三只羊是从京郊农户家现买的。
羊被抬上,宰杀,鲜血流入铜鼎。
“跪”
文武百官齐跪。
百姓们互相看看,也陆续跪下不是被迫,是自发。
但贾环依然没跪。
他站在鼎前,看着鼎中升腾的血气,忽然道:“取玉玺来。”
王衍亲自捧上锦盒。
贾环打开,取出那枚裂开的玉玺,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玉玺上,裂缝清晰可见。
“你们都看见了玉玺裂了。”贾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古训,这是亡国之兆。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
他用力,将玉玺狠狠砸向铜鼎!
“铛咔嚓!”
玉玺撞在鼎沿,碎裂成三块,落入鼎中火焰。
全场死寂。
文武百官面如土色,百姓目瞪口呆。
“玉玺碎了,国就会亡吗?”贾环看着鼎中燃烧的玉块,“不会!因为国在民心里,不在玉石头里!从今天起,大靖不需要传国玉玺需要的,是让百姓吃饱穿暖的政令!是让将士敢战能战的军法!是让天下英才尽展所学的科举!”
他转身,面向已升至半空的朝阳:
“我,贾环,今日告天不为受命,不为正名,只为立誓!誓以此身,守此疆土!以此剑,护此百姓!以此心,开此太平!若违此誓,天厌之,人弃之,万箭穿心而死!”
话音落,他拔剑割破左手掌心,血滴入鼎。
火焰轰然窜高,竟化作青紫色,直冲三丈!
天边,旭日终于跃出地平线,金光万道,洒满广场。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紧接着,万民齐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震金陵,响彻云霄。
午时,武英殿。
殿内已简单布置,龙椅是从旧皇陵搬来的永隆帝逃难时没带走,一直封存在库中。
椅背雕着九条龙,但其中三条的龙首已被砸毁,据说是嘉靖朝某次宫变时留下的。
贾环换了身衣服还不是龙袍,是玄色锦袍绣金边,腰间系了条赤色玉带。
这是王衍临时从宫中旧库翻出的,据说是前朝某位王爷的礼服,改了改尺寸。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复杂。
如骆伯彦、王衍这些从龙之臣,眼中含泪。
前朝旧臣则纷纷惶恐,不知新君会如何处置。
也有隐忍恨意的,如那些与江南世家有姻亲的官员,低头掩饰眼中寒光。
“吉时到”礼官高唱,声音有些抖。
没有乐声,只有殿外传来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百姓欢呼。
贾环走到龙椅前,没有立即坐下。
他转身,看向众人:“登基之前,有三件事要说。”
“第一,大靖不设年号。今年就是永靖元年,明年是永靖二年简单,好记。年号太多,百姓记不住,史官也麻烦。”
百官愕然。自古帝王皆有年号,这是祖制。
“第二,大靖不追封先祖。”贾环继续,“我父早亡,母为农妇,不必追封什么皇帝太后。宗庙只奉历代有功于民者大禹治水、孔子立教、岳飞抗金、于谦守京,这些人,才配享香火。”
这话更惊世骇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