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立宗庙,等于断了“君权神授”的根。
“第三,”贾环目光扫过众人,“大靖的官,不再论资排辈。从今天起,设‘考功司’,三年一考。政绩优者升,劣者贬,贪者杀。武德院扩招,明年开科,不论出身,只论才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些话,不是商量,是定规。有不服者,现在可以出列。”
殿内死寂。
良久,一个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是前朝礼部侍郎张文远:“陛下……老臣愚钝,敢问若不设年号、不立宗庙,如何昭示天命正统?”
“张大人,”贾环看着他,“你饿过肚子吗?”
张文远一愣。
“你见过易子而食吗?见过千里荒坟吗?见过边关将士冻掉手指还在守城吗?”
贾环走下御阶,“如果你见过,就会知道百姓要的不是天命,是一碗饭,一件衣,一条活路。我能给他们这些,就是最大的正统。”
他走到张文远面前,这位老臣已年过七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儿子在邯郸战死了,对吧?”贾环忽然道。
张文远浑身一颤,老泪纵横:“是……永隆三年,守城殉国……”
“他是为国而死,但永隆帝给了他什么?一副薄棺,十两抚恤。”
贾环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武德院‘英烈堂’的入祀令。你儿子名字已刻在上面,从今年起,张家每年可领五十两抚恤,持续三代。”
他将令牌塞进老人手中:“这才叫正统,不忘为国捐躯者,不弃为民请命者。”
张文远握着令牌,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贾环转身,走回御阶,终于坐上龙椅。
龙椅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
但他坐得很稳。
“开始吧。”他说。
礼官深吸一口气,高唱:“新君登基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在殿内回荡。
贾环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看着殿外那方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重量。
这龙椅,他坐上了。
但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第257章 刚当上皇帝,就有人搞事!
未时,登基大典刚结束,急报已至。
“陛下!”兵部侍郎匆匆进殿,“北疆八百里加急,瓦剌部秃忽鲁未死,纠合残部三万骑,已突破居庸关!王真将军重伤,关内守军只剩五千!”
殿内顿时哗然。
贾环面不改色:“具体。”
“秃忽鲁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批火器,似是红毛夷所供。我军猝不及防,关墙被炸塌一段。”
“王将军率亲卫堵缺口,身中三箭,现昏迷不醒。瓦剌骑兵已涌入关内百里,正在劫掠昌平、怀柔等地!”
“火器……”贾环眯起眼,“范德贝尔投降时,船上火药库是空的。看来他留了后手。”
他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骆伯彦。”
“末将在!”
“龙雀骑还能战的有多少?”
“两千八百骑!但刚经历一夜厮杀……”
“够了。”贾环手指点在居庸关,“你带两千骑,今夜出发,轻装疾行。不要救关,直扑瓦剌老巢。他们倾巢而出,后方必定空虚。烧了他们的牧场,断了他们的归路。”
“那关内百姓……”
“王衍。”贾环转头,“传令北疆各州县:坚壁清野,撤入城中。告诉百姓,粮食藏好,水井下毒。我要让瓦剌人抢不到一粒米,喝不到一口干净水。”
他顿了顿,又道:“另,传讯清虚,让他即刻北上。秃忽鲁敢在这时动手,必有所恃可能是萨满余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道长懂这些,让他去查。”
“陛下,”王衍急道,“您刚登基,若此时离京……”
“我不离京。”贾环坐回龙椅,“但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大靖的第一天,就是打仗的一天。这江山,是打出来的,也要打才能守住。”
他看向殿外,阳光正烈。
“传旨:即日起,全国备战。江南清剿继续,但主力转向北疆。粮草、药材、军械,优先供应北线。另,通告各州府凡有壮丁愿从军北征者,免全家赋税三年,凡有捐粮百石以上者,赐‘义民’匾,凡有工匠能改进军械者,破格授官。”
一条条命令发下,武英殿内气氛肃杀。
这不是太平盛世的开始。
这是另一场战争的开端。
……
申时,皇城角楼。
贾环独自登楼,远眺北方。
骆伯彦的骑兵已出城,玄甲如黑云,滚滚向北。
王衍在身后低声道:“陛下,玉玺已碎,但国不可无玺。礼部请示,是否重铸……”
“铸。”贾环淡淡道,“但不要刻‘受命于天’,刻八个字”
他想了想:“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王衍一震:“这……”
“就这八个字。”贾环转身,“另外,碎玉玺的碎片,熔了,混入新玺。我要让后世每个皇帝拿起这玉玺时,都记得,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玉可以碎,国不能亡。”
“臣……遵旨。”
王衍退下后,贾环仍站在角楼上。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金陵城的街巷已恢复秩序,炊烟袅袅升起。
更远处,长江如练,奔流不息。
这是他打下的江山。
也是他要守住的江山。
而第一道考验,已经来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还是那柄从邯郸带出来的普通长剑,剑鞘已有磨损,剑柄缠的布条也旧了。
但他不打算换。
就像这江山,旧了,破了,但修修补补,还能用。
而且要用得更好。
“秃忽鲁……”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寒光,“你想当第二个脱脱帖木儿?那我就让你死得比他更惨。”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投在金陵城的瓦楞上,投在奔流的长江上,投向北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而新的一天,就要在战火中到来。
……
四月初五,寅时,居庸关。
关墙塌了三十丈,乱石堆中还能看见半截断旗,旗面上“王”字被血浸透。
缺口处,尸体叠了七层,有关宁军的,更多是瓦剌人的。
血混着泥,在初春的寒夜里冻成紫黑色的冰。
王真被亲兵从尸堆里扒出来时,左胸插着半支断箭,右腿胫骨外露,但人还有气。
军医剪开甲胄,倒吸一口凉气。
箭镞离心口只差半寸,箭杆上刻着扭曲的符文,不是草原工艺。
“萨满……毒箭……”老将军嘴唇乌紫,却仍强撑着,“水……水里有毒……不能喝……”
亲兵队长眼眶通红:“将军,关内水井全被投了尸毒,弟兄们渴得喝马尿……”
“马尿……也喝不得了。”王真咳出血沫,“瓦剌人……在关外宰了病马……扔进上游……”
话音未落,关外又传来号角声。
不是冲锋号,是某种诡异的,忽高忽低的调子,像狼嚎又像人哭。
“又来了!”望塔上哨兵嘶喊,“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又来了!”
火光中,只见关外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影正缓缓逼近。
他们走得很慢,姿势僵硬,像提线木偶。
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活人,是尸体。
阵亡将士的尸体,被用木杆草草绑成人形,身上挂着烂肉,在夜风中摇晃。
更可怕的是尸体队伍后方,十几个披着兽皮的萨满正跳着诡异的舞蹈。
他们每挥一次骨杖,那些尸傀儡就往前挪几步。
“妖术……”一个年轻士兵腿一软,瘫倒在地。
“放箭!”守关副将李莽咬牙下令。
箭雨落下,射穿尸体,但那些东西还在前进箭射断了绑绳,它们就爬,用只剩白骨的手扒着地面往前爬。
“火烧!用火烧!”李莽嘶吼。
火把、火箭、火油罐全砸下去。尸体烧着了,焦臭味混着诡异的甜腥气弥漫开来。
但火焰中,那些东西依然在动,直到烧成骨架,才哗啦散落。
“它们在耗我们的箭,耗我们的火油。”李莽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狗日的秃忽鲁……他不强攻,他在熬我们!”
正说着,东面城墙突然传来惊呼:“将军!东门……东门开了!”
“什么?!”李莽冲过去,只见东门甬道里,几十个守军正自相残杀。
他们眼睛血红,见人就砍,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中毒了!”军医骇然,“是刚才那气味……那气味有毒!”
李莽猛地撕下衣襟捂住口鼻:“退!所有人退上城墙!关死内门!”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