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八百骑,已奔袭一天一夜,人未卸甲,马未解鞍。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秃忽鲁为了这次南下,抽空了草原所有青壮。
留下的部落里,只剩老弱妇孺,许多帐篷空着,门口堆着饿死的牲畜尸体。
更诡异的是,越靠近狼居胥山,遇到的活人越少。
倒是有许多……行尸走肉。
她们皮肤青黑,眼神空洞,在草原上游荡,见活物就扑。
龙雀骑不得不分兵清剿,速度慢了下来。
“将军!”斥候飞马回报,“前方三十里,就是狼居胥山!但……但山周围有雾,雾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但很大,会动。”斥候脸色发白,“弟兄们靠到五里内,就听见……听见狼嚎,还有……笑声。”
女人的笑声。
骆伯彦握紧缰绳,看向身后。
两千八百骑,经过一天奔袭和清剿,还剩两千五百左右。
人人面带疲色,但眼神依然锐利。
这些是龙雀骑,靖国公麾下最锋利的刀。
“全军听令。”骆伯彦声音沙哑,却传遍队伍,“前方就是狼居胥山,草原圣山,萨满老巢。我们此去,不是打仗,是刨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山上的,不管是什么,妖也好,鬼也罢,一个不留。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道军令,咱们得办得漂亮。”
“得令!”吼声震天。
“还有,”骆伯彦补充,“清虚道长应该已经到了。见到道长,听他调遣。对付这些邪门东西,他是行家。”
大军继续前进。
越靠近狼居胥山,天色越暗。
明明是午后,却像傍晚。空中飘着灰白色的絮状物,像雪,但落在皮肤上会灼痛。
骆伯彦抬手接住一片,仔细看是灰烬。
骨灰。
他心头一沉,催马加速。
三十里路,两刻钟赶到。
狼居胥山就在眼前。
第260章 “死而复生”
山不高,却让人望而生畏。
整座山笼罩在浓雾中,雾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
山脚下,清虚道长带着三十名道士,正在布阵。
道士们以七星方位站立,每人手持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折射着稀薄的日光。
镜光在雾气中划出七道痕迹,竟将红雾逼退了三尺。
“骆将军。”清虚见到骑兵,并不意外,“来得正好。”
“道长,情况如何?”
“很糟。”清虚指向山顶,“秃忽鲁抓了三千妇孺,送上山顶血祭。仪式已经开始了。”
骆伯彦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浓雾之中,隐约可见山顶有火光跳动。
火光里,似乎竖着一根极高的柱子,柱子上绑着人。
风从山顶吹下,带来血腥味,还有……诵经声。
不是佛经,也不是道经,是某种古老晦涩的音节,每念一句,山体的暗红色就更深一分。
“现在冲上去,还来得及吗?”骆伯彦问。
“来不及了。”清虚摇头,“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打断,否则血祭者的魂魄会被永远囚禁。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什么?”
“等月圆。”清虚抬头看天,“四月初八,月圆之夜,还有两天。那时狼神会降临,秃忽鲁要取陛下心脏,也是那时。我们要做的,是在狼神降临的瞬间,斩断它与现世的联系。”
“怎么斩?”
清虚从怀中取出三张符。
符是金色的,上面的符文用银粉写成,在暗红雾气中泛着微光。
“这是‘斩神符’,贫道师门秘传,只剩这三张。”
清虚将符递给骆伯彦:“月圆之时,山顶血祭柱会打开一道门,狼神会从门中钻出。那时,将军带三百死士冲上去,将这符贴在那道门上。记住,只有一息时间,门开了就得贴上,晚了,狼神就出来了。”
骆伯彦接过符,符纸触手温热,像有生命。
“三百死士,末将自己挑。”他收起符,“道长还有什么吩咐?”
清虚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此去九死一生。那些冲上去的弟兄,可能……回不来了。”
骆伯彦笑了。
那是沙场老将才有的笑,坦然,无畏。
“道长,龙雀骑从组建那天起,就没想过活着退役。”
他转身,面向两千五百骑,“都听见了?要三百人,去送死。谁愿往?”
没有犹豫。
两千五百人同时举手。
骆伯彦眼眶一热,却强压下去,随手点了三百人:“就你们了。其余人,在山脚布防,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得令!”
安排妥当,骆伯彦看向清虚:“道长,你怎么办?”
“贫道在此布‘七星锁妖阵’,能困住狼神一刻钟。”清虚盘膝坐下,“一刻钟内,将军必须贴符。贴不上,这山……这草原,都得陪葬。”
骆伯彦重重点头,翻身上马。
三百死士随他出列,在红雾前勒马。
山风呼啸,雾中传来狼嚎,还有女人的哭泣。
“弟兄们,”骆伯彦拔刀,“怕不怕?”
“不怕!”吼声震天。
“好。”骆伯彦刀指山顶,“那咱们就去会会那狼神,看是它的牙利,还是咱们的刀快!”
三百骑冲入红雾。
清虚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闭目诵经。
经文声起,七面铜镜同时亮起金光,化作光罩,将整座山笼罩。
而山顶的血光,越来越盛。
申时正,金陵,武英殿。
贾环站在殿前台阶上,手中惊蛰弓已搭箭。
箭是特制的,箭镞三棱,刻着放血槽,箭杆用的是湘妃竹,轻而韧。
他拉满弓,对准百步外的箭靶。
松弦。
“咻”
箭中靶心,入木三寸。
“好箭法。”身后传来王衍的声音。
贾环放下弓,转身:“鹰愁涧有消息了?”
王衍脸色凝重:“刚接到飞鸽。孙传庭将军血战两个时辰,瓦剌前锋被阻在涧内,但……那三具狼神兵已突破重甲队,正朝金陵而来。孙将军重伤,京营伤亡……过半。”
贾环沉默,手指摩挲着弓弦。
“还有,”王衍声音更低,“骆将军已到狼居胥山,清虚道长说,仪式无法打断,只能等月圆之夜。也就是说,四月初八之前,狼神一定会降临。”
“秃忽鲁到哪了?”
“距金陵还有三十里。他亲率一万精骑,绕过了鹰愁涧残兵,直扑皇城。”
王衍顿了顿:“陛下,宫门侍卫已按您吩咐撤了,现在皇城内……只剩三百龙雀骑,和您。”
贾环点头,并不意外。
他从箭囊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这次没瞄准箭靶,而是望向北方的天空。
夕阳西下,将云层染成血色。
“王衍。”
“臣在。”
“你说,秃忽鲁为什么非要取朕的心脏?”
王衍一怔:“不是……为了狼神祭吗?”
“是,但不全是。”贾环淡淡道,“狼神祭需要帝王心,但天下刚经大乱,称帝的又不止朕一个。徐鸿渐称过帝,永隆帝还没死透,海外还有朱家宗室。秃忽鲁为什么偏偏盯上朕?”
王衍皱眉思索,忽然脸色一变:“除非……他背后还有人。那人不要别的帝王,只要陛下您。”
“对。”贾环松弦,箭矢破空,射穿百步外旗杆上的绳子,龙旗缓缓飘落,“那个人,知道朕是谁,知道朕从哪来,知道朕要做什么。所以,他怕了。”
“陛下是说……”
“冯保。”贾环吐出两个字,“或者,该叫他……徐保?”
王衍如遭雷击。
徐保,徐鸿渐的叔父,前朝司礼监掌印,永隆帝逃难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冯保……徐保为什么要……”
“也许他认为朕没有皇室血脉,不配登基称帝。”他顿了顿,笑了:“所以,他必须借秃忽鲁的手杀朕。只有朕死了,旧规则才能继续,他们这些藏在阴影里的人,才能继续操控天下。”
王衍浑身发冷:“那……那陛下为何还要故意放秃忽鲁进宫?这不是正中他下怀?”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