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想逃,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定住,是被“镇压”了,那股无形的力量,来自脚下这片土地,来自这座皇城,来自这江山气运。
“你……你窃取了国运?!”冯保骇然。
“窃取?”贾环走到他面前,“朕是皇帝,国运本就是朕的。倒是你,一个阉人,也配染指?”
他伸出手按在冯保胸口那颗黑色心脏上。
“这颗心,害了多少人?”贾环轻声问,“徐鸿渐的海寇,江南的世家,草原的部落,还有这金陵城外的百姓,他们的血,都在这颗心里吧?”
第262章 月圆,烽烟散!
狼居胥山,月华惨白。
山顶的血祭柱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红,仿佛一根刚从血池捞出的巨骨。
柱下,七名黑袍萨满的尸身已冰冷,他们的血早已流干,渗入柱基古怪的纹路。
柱子顶端绑着的孩童脸色青灰,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山腰处的厮杀声渐渐稀落。
三百龙雀死士,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五十。
他们背靠背围成最后的圆阵,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骸。
有瓦剌武士的,有血狼的,更多的是他们自己的同袍。
血狼并非真的狼,而是秃忽鲁麾下最精锐、最狂热的战士,脸上涂着狼血图腾,作战时状若疯魔,故得此名。
骆伯彦右肩插着一支断箭,左手持刀,刀刃已崩出数个缺口。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上方。
月光似乎更亮了,亮得有些诡异,照在血祭柱上,那柱子仿佛在……呼吸?
柱身的暗红随着月华的流淌微微明灭。
“将军……时辰……”身旁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嘶哑道。
骆伯彦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清虚道长交代过,,月到中天,柱顶可能会有异动,那是萨满用邪法催动的最后机关,也是“狼神降临”谎言的核心。
必须在异动达到极致前,毁掉柱子,或至少贴上“斩神符”中断其与某种可能存在的危险联系的呼应。
道长怀疑,这柱子或许是一种古老的信标或机关。
未必真有神,但可能召唤来极端麻烦的东西,比如塞外更远处未开化的蛮族大军,或是引发地动山崩。
他摸了摸怀中,三张以特殊药料浸泡、书写着复杂纹路的皮纸还在。
这不是符,是清虚师门根据古籍复原的一种“破秽镇煞”的药物载体,对某些阴邪气场或迷惑心智的烟雾有奇效。
“准备火油罐!”骆伯彦低吼。
最后的十几罐火油被集中起来,这是他们计划中最后的手段。
若无法近身贴“符”,便以火焚柱!
就在此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心跳的响声,从血祭柱内部传来!
整根柱子猛地一颤,表面那些干涸的血迹纹路竟再度亮起,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比月光更妖异。
柱顶绑着的孩童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泣,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映出两点诡异的红光。
“就是现在!”骆伯彦暴喝,“上!”
残余的死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山顶发起决死冲锋。
山顶剩余的数十名血狼武士嚎叫着扑下。
混战再起,刀光与血光在月色下飞溅。
骆伯彦身先士卒,长刀劈翻两名拦路血狼,身上再添两道伤口,终于冲到了血祭柱三丈之内!
他猛地掏出皮纸,用火折子点燃一角。
皮纸遇火并不立刻燃烧,而是冒出一种奇特的青烟,散发辛辣气味。
他奋力将燃烧的皮纸掷向柱身!
青烟触及柱身暗红微光,竟发出“嗤嗤”声响,红光明显黯淡了一下!
有效!
骆伯彦精神大振,正欲掷出第二张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阴影中射来,直奔他咽喉!
骆伯彦极限侧身,箭矢擦着脖子飞过,带出一溜血珠。
他踉跄一步,只见一名独眼瓦剌将领从石后闪出,手持强弓,正是秃忽鲁的心腹,号称“射雕手”的巴特尔。
巴特尔狞笑着再次搭箭。
就在这时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琴弦崩断又似金铁震颤的锐鸣,骤然响彻山顶!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穿透力,让所有厮杀中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滞。
声音来自……血祭柱。
只见柱顶那孩童眼中的红光暴涨,几乎要溢出眼眶。
柱身内部传来的“咚咚”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整根柱子开始剧烈摇晃,表面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不好!要塌了!”清虚道长的惊呼声从山下传来,带着内力,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柱内恐有机关火药!快退!”
骆伯彦瞳孔骤缩,再看那柱子裂纹中,隐约似有黑乎乎的粉末状物渗出!
“撤!快撤下山!”他嘶声狂吼,也顾不得再掷第二张皮纸,转身就去拉扯附近的弟兄。
巴特尔也察觉不妙,脸色一变,顾不上再射箭,扭头就往山下跑。
柱子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裂纹如蛛网蔓延,那“咚咚”声变成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要从内部撑破它。
“轰!!!”
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十丈高的血祭柱拦腰炸开!
不是火药爆炸的那种火光冲天,而是一种沉闷的、裹挟着无数骨片、碎石、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腥臭血雾的崩解!
巨大的冲击力将柱子上半截炸得粉碎,下半截也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站在较近的十几名瓦剌武士和几名龙雀死士,瞬间被崩飞的碎片和倒塌的柱体淹没,惨叫声戛然而止。
骆伯彦和巴特尔因为离得稍远,又见机得快扑倒在地,被气浪掀翻出数丈,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口鼻溢血,但好歹捡回一命。
烟尘缓缓散去。
月光重新照亮山顶。
只见原先血祭柱所在,只剩下一个布满碎石和残骨的大坑,以及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柱顶那孩童的尸身早已不知所踪。
所谓“狼神降临”的异象,并未发生。
只有一根设计拙劣、内含危险机关的邪异柱子,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自我毁灭了。
山风呼啸,吹散些许血腥。
幸存的瓦剌武士看着崩塌的巨柱和满目疮痍,眼中狂热褪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他们的“神迹”,他们首领秃忽鲁与“冯公公”许诺的草原复兴,随着这根柱子的倒塌,似乎也化为了泡影。
巴特尔挣扎着爬起,看着寥寥无几的手下,又看向眼神凌厉的骆伯彦和残余龙雀骑,终于长叹一声,将手中强弓扔在地上。
“我们……败了。”他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声音嘶哑。
同日辰时,金陵,武英殿
贾环站在殿前,晨光洒在他依旧穿着的那身染血玄甲上。
王衍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连夜整理出的初步战报与善后条陈。
“冯保尸身,已验明正身,确系本人。其胸口所嵌异物,经太医与仵作共同查验,乃是以毒药、水银、朱砂及多种罕见矿物混合炼制的一颗‘伪心’,并以金丝缝合于胸腔,借某种邪门呼吸法维持微弱心跳,造成假死或诡异活性的假象。此物剧毒,长期佩戴必损神智,冯保最后癫狂,与此有关。”王衍禀报道,“其尸身已焚化,骨灰深埋。”
贾环点点头,这解释了他最后诡异的生命力与状态,无关神魔,只是极端而阴毒的旁门伎俩。
“秃忽鲁及其亲卫三百余人,已被生擒,押入天牢。玄武门叛逆者,共擒获一百四十七人,负隅顽抗被格杀者二百余。百姓尸身……正在收敛,已登记造册者,三千七百余具。”王衍声音低沉。
贾环沉默片刻:“按阵亡将士例,厚葬抚恤。其家眷,免赋税徭役五年。玄武门守将李东阳余党,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产抄没充公,用于抚恤。”
“是。”
“鹰愁涧那边,孙传庭将军伤势已稳住,但失血过多,需长期将养。京营伤亡……确数尚未完全统计,但初步估计,战死者逾五千,伤者近万。”王衍语气沉重。
贾环闭了闭眼:“阵亡者厚恤,伤残者武德院荣军司妥善安置。此战所有将士,记大功,赏赐加倍。另,从内帑拨银二十万两,于鹰愁涧立忠烈祠,供奉此战所有捐躯者牌位,四时祭祀。”
王衍一一记下。
这时,一骑快马飞奔至宫门前,信使滚鞍下马,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急报:“陛下!狼居胥山八百里加急!”
贾环接过,迅速展开。
信中,骆伯彦详细汇报了山顶之战,血祭柱崩塌。
瓦剌残部在巴特尔带领下投降,清虚道长正带人清理山顶残留的诡异器物,并初步审问俘虏。
信末提到,柱体崩塌后,在山体裂缝中发现一处隐秘地穴,内有大量萨满法器、古籍以及……与江南某些世家往来的密信。
贾环眼中寒光一闪,将信递给王衍。
“告诉骆伯彦,将地穴中所有物品,尤其是信件,妥善封存,全部运回金陵。投降的瓦剌部众,由巴特尔暂时统领,押往青河谷看管,等候发落。令他处理好伤口,即刻带部分精锐返回。”
“另外,”贾环望向殿外逐渐热闹起来的金陵城,“传旨:三日后,大朝会。朕要议定草原善后、江南清查、以及……开恩科、定新政诸事。”
王衍精神一振:“臣遵旨!”
“还有,”贾环转身,看向殿内那张紫檀公案,如今已换了新的、更大的龙案,“以朕的名义,草拟一份告天下百姓书。不用文言,用大白话。告诉天下人,仗打完了,乱世到头了。从今往后,朕与朝廷,只做三件事:让耕者有其田,让居者有其屋,让幼者有其学。”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
“告诉他们,好日子,才刚开头。”
晨光愈发明亮,驱散了昨夜最后的阴霾。
武英殿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殿外广场上,工匠们已经开始清洗最后一片血污。
新的时代,在真实的血火与艰难的胜利后,终于扎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