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卯时初刻,金陵皇城承天殿。
这是新朝第一次大朝会。
殿外广场,文武百官依新制分列。
文官紫袍居东,以王衍为首;武官绯袍居西,以骆伯彦为首。
队伍不再按品级严格排序,而是按实际职司与近期功绩略作调整,不少面生的年轻面孔站在了前列。
殿内,御座高悬,贾环未着繁复冕服,仅一身玄色绣金常服,腰系玉带,端坐其上。
他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有一份薄薄的提纲。
“开始吧。”声音平静,却让殿中瞬间肃静。
王衍率先出列,手持玉笏:“陛下,首议草原善后及漠北都护府建制。”
他展开一卷文书:“依陛下旨意,战后议和条款已拟定。”
“其一,瓦剌部参与叛乱之三百七十四名头目,已于青河谷公审后处决。秃忽鲁暂押,待其族中长老来京议定后续。”
“其二,王庭帖木儿不花已上表请罪,愿率残部内附,并献草场图册、部众名籍。其三,其余各部首领二十七人,皆已至青河谷盟誓归顺。”
“都护府如何建制?”贾环问。
“拟设漠北都护府,治所定于青河谷。都护一人,由帖木儿不花暂代,任期三年,期满考核再定。”
“下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文职,由朝廷选派;另设护军都尉,统兵五千,驻守要隘,由兵部直接调遣。”
王衍顿了顿,“清虚道长已应陛下之请,暂领‘宣抚使’,携医官、工匠、通译百人,随都护府北上,教授耕作、医药、律法。”
一位白发老臣出列,是前朝礼部侍郎,现留任观政的张文远:“陛下,老臣斗胆。以胡虏治胡虏,古来有之,然帖木儿不花新降,其心难测,付以都护之职,是否……”
“张侍郎所言有理。”贾环并不驳斥,“故都护府文职、兵权皆由朝廷掌控。帖木儿不花只有治民之权,无统兵之权。”
“三年之内,草原各部需完成田亩清丈、丁口登记、赋税定额。做得好,他可留任,其子侄可入金陵太学,做不好,或有不轨,朕换人便是。”
他看向众人:“草原之患,不在其勇,而在其贫、在其散。授田亩、通商贾、兴学堂,使其民有恒产、知礼法、慕中原,则悍气自消。此非一日之功,但必须有人开头。帖木儿不花熟悉草原,又有把柄在朕手中,是用是废,皆在朝廷一念之间。”
这番话清晰直白,将权术与长远布局和盘托出,殿中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张文远亦躬身退下:“陛下圣虑周详,老臣拜服。”
“第二项,”王衍继续,“江南田亩清查及赋税新政。”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凝。江南是财税根本,也是旧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新任户部尚书周延儒出列,他是王衍举荐的寒门出身能吏。
他声音沉稳道:“陛下,臣奉旨督办江南田亩清查。自去岁始,已厘清苏、松、常、杭等七府田籍。清出隐匿田亩共计四百余万亩,多为世家豪族以‘寄庄’、‘诡寄’等法隐匿。”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依陛下‘摊丁入亩、计田征税’之新法,已重新核定七府赋税总额。”
“较永隆旧制,总额增加三成,然因废除了人头杂税,普通自耕农实际负担减轻约四成,无地佃农租税亦有规制,不得超过收成之半。”
“所增税额,主要来自清出的隐匿田亩及千亩以上大户累进税。”
“江南世家反应如何?”贾环皱眉问道。
第263章 新政,定鼎!
“江南世家确有抵触。”周延儒如实禀报,“苏州陆氏、松江陈氏等残余势力,曾暗中串联,试图阻挠清丈。”
“然冯保事败,其勾结证据确凿,龙雀骑又驻留苏州未撤,彼等未敢公然反抗。目前清丈已在七府推开,预计秋收前可完成江南全境。”
“告诉那些世家,”贾环淡淡道,“田,他们可以留着种,但税必须按实缴纳。朝廷不禁兼并,但必须纳税。”
“不禁富贵,但须守国法。若还有人想用从前那套瞒天过海、鱼肉乡里,冯保、徐鸿渐的下场,就是榜样。”
“第三项,”王衍翻过一页,“吏治革新与‘武德恩科’。”
新任吏部尚书杨涟出列。
此人原为邯郸小吏,因在流民安置中政绩卓著被破格提拔,年不过四十。
此刻他目光锐利,沉声道::“陛下,臣已会同王相,拟定‘考功法’草案。”
“要点有三,一、天下官吏,无论中枢地方,每年需呈报‘政绩实录’。”
“列明所辖户口增减、田亩垦殖、狱讼清简、赋税完纳等实据,不得空言‘风调雨顺、民心思安’。”
殿中一些惯会写锦绣文章的老臣,脸色有些尴尬。
“二、三年一大考,由御史台、武德院及致仕老臣组成考评组,分赴各地暗访复核。”
“政绩卓异者,擢升,平庸者,留任观察,劣等者,降职或革除。贪墨者,斩。”
杨涟语气斩钉截铁,“三、废除‘荫补’旧例。今后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入仕,亦需经考试,或从武德院毕业,方可授职。”
此言引起一阵轻微骚动。
荫补是世家大族维系政治影响力的重要渠道。
此例一废,无疑动了根本。
“陛下,”一位出身江南世家的御史忍不住出列,“荫补乃历代成法,奖掖功臣之后,亦是为国储才。若一概废除,恐寒勋臣之心啊!”
贾环看向他:“李御史,你父是永隆朝工部侍郎,你兄现任常州同知,可是?”
李御史额头冒汗:“是……”
“你父在任时,治河有功,这是实绩,朕记得。你兄在常州,去岁考评‘中平’,无过亦无功。”
贾环语气平和,“若按新法,你父之功,朝廷已赏过爵禄,你兄之才,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你若觉得荫补不可废,那朕问你,若有功臣之后,才德不彰,却因荫补居高位,误国误民,该当如何?”
“若寒门子弟,才堪大用,却因无门路不得施展,又该如何?”
李御史哑口无言。
“朕不是要绝了世家子弟的路。”
贾环环视众人,“武德院大门敞开,明年恩科更是人人可考。有真才实学,何愁不能出头?”
“若无才德,仅凭祖荫,占着位置,才是对江山社稷不负责任。此事,不必再议。”
他一锤定音,再无反对之声。
“最后,关于恩科。”王衍接过话头,“陛下已定,明年二月加开恩科,不分南北籍贯,不论士农工商,凡通文墨、晓事理者,皆可应试。”
“考题将由陛下亲拟,侧重实务策论,经义文章只占三成。取中者,不入翰林观政,直接分发州县任佐贰官或学堂教习,在实干中考核提拔。”
这是彻底打破科举旧规了。
殿中不少靠经义文章跻身朝堂的官员,面色复杂。
但新朝初立,皇帝权威正盛,无人敢当面质疑。
“此外,”贾环补充,“工部、兵部、市舶司等衙署,可自行招募通晓算学、格物、舟船、火器等专长之人才,经考核,授以‘技术官’,品级俸禄同文官。此事,由工部尚书牵头拟定细则。”
工部尚书是个黑瘦的老头子,原是军器监大匠,闻言激动出列:“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朝议至此,大政方针已定。
贾环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群臣:“诸位,仗打完了,但治国比打仗更难。”
“打仗,目标明确,敌我分明,治国,千头万绪,利弊交织。”
“朕今日所定诸策,不敢说尽善尽美,若有疏漏,诸位可上疏直言。”
“但有一条”
他声音转厉:“既已定策,便须执行。推行之中,有难处,可以提,有更好的法子,可以改。”
“但若阳奉阴违、推诿塞责、甚或暗中阻挠,朕的刀,还没生锈。”
殿中一片肃然。
“退朝后,各衙署依据今日所议,十日内拿出详细条陈与推行步骤,报内阁审议。散朝。”
“恭送陛下!”
百官山呼中,贾环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回到武英殿偏殿,他屏退左右,只留王衍。
“如何?”贾环坐下,揉了揉眉心。
“陛下今日殿上所言,句句切中时弊,魄力惊人。”
王衍真心叹服,随即又道:“然推行之难,恐远超预料。江南田税、吏治考功、科举改制,无一不是触动无数人利益之举。暗流汹涌啊。”
“朕知道。”贾环看着殿外明媚春光,“所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盯紧这些‘暗流’。”
“御史台要动起来,武德院的学生也可以派出去历练、察访。”
“朕不需要他们现在就能治国,但需要他们成为朝廷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听到真实的声音。”
“臣明白。”
“还有,”贾环沉吟道,“北方战事平息,但边军不能松懈。”
“抽调部分精锐,轮番驻防江南重要州府,既为震慑,也为与地方驻军混编操练,防止其日久懈怠,沦为私兵。”
“王守义的水师,也要常备不懈,东南沿海、长江水道,都要有战船巡弋。”
“陛下是担心……”
“朕不担心明刀明枪。”贾环目光深远,“朕担心的是,有些人仗打不赢,便想着从别处下手。经济上掣肘,吏治上腐化,舆论上诋毁……这些,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隐蔽,也更难对付。”
王衍神色凝重,深深点头。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陛下,漠北八百里加急!”
“进。”
信使风尘仆仆入内,呈上漆盒。
贾环打开,里面是骆伯彦的奏报,以及一沓用油布包裹的密信。
他先看奏报。
奏报上显示清虚已初步整理萨满地穴物品,发现大量与江南、甚至与海外往来的密信,涉及财物输送、消息传递、乃至人口贩卖。
其中几封,指向几个尚未被清算的中等世家,以及……泉州某家与红毛夷往来密切的海商。
再看那沓密信原件,纸张各异,笔迹不同,但内容触目惊心。
贾环将信递给王衍。
王衍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想不到,冯保余党渗透如此之深!泉州林氏……这家表面上可是积极捐输支持新政的!”
“所以,治国不能只看表面。”贾环冷声道,“让骆伯彦将东西和人证秘密押送回京。”
“至于泉州林氏……先不要打草惊蛇,让王守义的水师,找个由头去泉州港‘协防’,查一查他们的船,他们的货,他们的账。”
“臣即刻去办。”
王衍匆匆离去。
贾环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壁上悬挂的巨幅《大靖疆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