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江南、草原、东海……版图初定,但要做的事,仿佛才刚刚开始。
天下,正在从战争的创伤中,艰难而坚定地苏醒。
第264章 治国之难,难于上青天!
四月十五,扬州府衙后堂。
烛火摇曳,映照着摊满桌案的田亩图册与密密麻麻的账目。
王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他奉旨南下督巡江南清丈田亩与新政推行,第一站便是这漕运枢纽、盐商云集的扬州。
堂下,扬州知府赵文康垂手侍立,这位永隆朝的老进士,此时额角正渗着细汗。
“赵大人,”王衍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中枢的威势,“你呈报的扬州府田亩清丈数目,与布政使司存档旧册相比,新增了六万七千亩。依新税法,此乃大功。”
赵文康稍稍松了口气:“下官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新政明晰,府县官吏用心……”
“但本官查阅鱼鳞册与乡民具结画押的凭证,”
王衍打断他,抽出一本册子,“发现这新增的六万七千亩,有近五万亩,集中在北郊‘芦花荡’一带。”
“而据工部旧档,芦花荡三十年前尚是水泽,近十年才因漕渠改道、泥沙淤积渐成滩涂。”
“此地土质稀薄,且时有水患,寻常年份收成不足上等田三成。为何此次清丈,皆按‘中田’甚至‘上田’登录,并入官册,令原占据此地的十七户‘滩头’按此等田亩缴税?”
赵文康脸色一白,汗出得更急了。
王衍继续,语气依旧平稳:“本官昨日微服去了芦花荡,走访了几户‘滩头’。”
“他们声称,去年底便有府衙书吏上门,许以好处,让他们默认将名下零散滩涂‘合并’成大片。”
“并承诺只要画押,税赋自有‘贵人’代为缴纳大半,他们实际所出无几,且能得一笔现银。而据他们描述,前来接洽的,似乎并非普通书吏。”
“王相明鉴!”赵文康噗通跪下,“下官……下官实不知详情!定是下面胥吏欺上瞒下,贪图清丈之功,虚报田亩……”
“欺上瞒下?”王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从你府衙一位钱粮师爷家中搜出的私账副本。”
“这上面记录着收受‘扬州盐商会馆’纹银八千两,用于‘打点芦花荡田亩事宜’。”
“而这位师爷,是你妻弟。赵大人,你要不要看看,这八千两银子,具体是如何‘打点’的?”
赵文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王衍看着他,眼中并无多少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冷冽:“虚增田亩,以次充好。”
“表面看是增加了朝廷税基,实则是将税负转嫁给无力承担的贫民,或与豪商勾结,以劣田套取优等田的税银差价,中饱私囊。”
“此等行径,比直接抗税更为阴毒,因为它蛀空的是新政的根本公平。”
他站起身:“赵文康,革去官职,押送金陵,交刑部与都察院会审。扬州府田亩清丈,全部推倒重来,由本官带来的户部专员及武德院学生接管。凡涉事胥吏,一律严惩。至于扬州盐商会馆……”
王衍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即日起查封会馆账目,传讯会首。朝廷鼓励通商,但若以为财可通神,能扭曲国法、败坏新政,那他们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处理完扬州之事,王衍连夜赶往苏州。
路上,他收到金陵转来的几份密报。
一份是北方来的。
帖木儿不花在青河谷召集首次部落首领会议,宣布朝廷新政时,遭遇了强烈抵触。
几个小部落首领当场质疑“授田耕种”是毁坏牧场、断绝草原根本,更有人暗中串联,意图煽动不满。
帖木儿不花态度强硬,当众杖责了闹得最凶的两人,才暂时压住场面。
但清虚道长在密信中提到,草原底层牧民对“定居种田”普遍迷茫甚至恐惧。
而旧贵族则担心失去对牧群和部众的控制力,暗流并未平息。
“授田之策,于中原是善政,于草原,却是翻天覆地的剧变。”
王衍在摇晃的车厢中沉思:“帖木儿不花手段强硬,可解一时之困,却非长久之计。看来,需请陛下斟酌,是否在草原划定‘牧区’与‘耕区’,或允许部分部落以‘牧税’折抵粮税,循序渐进。”
另一份密报来自泉州。
水师提督王守义以“巡检海防、清查私港”为名,率舰队进驻泉州港。
表面一切如常,但对林氏商行的几处货栈和码头进行了“例行盘查”,果然发现了问题。
货栈中部分标注为“南洋香料”的货箱,内藏夹层。
其中装有未经朝廷许可的西洋火器零件图谱,以及数封与不明海外势力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及“爪哇货”、“吕宋银”及“接应事宜”。
林氏家主林怀远被“请”至水师衙门“协助调查”,目前尚在僵持。
“果然有问题,且可能不止通夷那么简单。”王衍眉头紧锁,“爪哇、吕宋……那里是徐鸿渐残部与朱家海外宗室可能盘踞之地。冯保虽死,这张网还在。”
他提笔快速书写,一份是呈给皇帝的详细汇报与建议,另一份是发给王守义的指令。
继续深挖林氏,但暂不扩大动静,避免打草惊蛇,重点查清其海外联系脉络与资金往来。
抵达苏州时,已是四月十八。
苏州的情形比扬州更复杂。
此地不仅是经济重镇,更是文化中心,士林清议影响力巨大。
田亩清丈虽在推进,但关于“废除荫补”、“改革科举”的新政,已在此地文人圈中引起轩然大波。
王衍下榻的驿馆外,每日都有不少士子聚集。
虽不敢冲击官署,但慷慨激昂的议论、暗中流传的讽喻诗文,已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舆论压力。
甚至有人将贾环的新政比作“始皇焚书”、“王莽改制”,隐晦地攻击皇帝“不遵祖制、不重斯文”。
对此,王衍并未采取强硬手段压制。
他反而在抵达第三日,于苏州著名的“沧浪亭”设下茶会,邀请苏州府学教授、知名乡绅、乃至几位颇有影响力的在野遗老前来“闲谈”。
茶会上,王衍开门见山:“诸位皆地方贤达,学富五车,洞悉民情。陛下推行新政,意在革除积弊,强国富民。”
“王某此来,一为督导实务,二亦想聆听诸位对新政之高见。今日亭中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为罪,但求坦诚。”
起初,众人还谨慎客套。
但当一位性情耿直的老举人,痛心疾首地陈述“科举乃千年抡才大典,经义文章乃士子立身之本,轻经义而重实务,恐使斯文扫地,工匠之流充斥朝堂”时,气氛终于活跃起来。
而此刻贾环还不知道,这群文官将会为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第265章 士林风波!
四月底的金陵,春意正浓,秦淮河畔柳絮纷飞,画舫笙歌依旧。
但武英殿内的气氛,却因几份来自苏州的奏报而显得有些凝滞。
贾环将王衍的密报放在案上,指尖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
王衍在信中详细禀报了苏州士林的反对声浪,以及沧浪亭茶会后那些文人士绅并未消解、反而更趋隐晦的抵触情绪。
更棘手的是,随信附上了几份在苏州私下流传的“诗文”。
其中一篇《黍离悲》用典晦涩,但字里行间对“新政变祖制”的哀叹与影射,昭然若揭。
“以诗文讽议朝政,自古有之。”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沉声道,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是贾环破格提拔的寒门御史,以刚直敢言著称。
“然此等诗文,不署真名,暗中传抄,煽惑人心,其心可诛。陛下,臣请下旨彻查,揪出幕后主笔,以正视听。”
新任礼部尚书,原武德院祭酒周文礼却摇头:“陈大人,诗文无署,如何查起?”
“即便查到,其言虽有不妥,却未公然诽谤,若因此大兴文字之狱,恐适得其反,坐实了外界‘钳制言路、不重斯文’的攻讦。苏州乃文萃之地,士林清议影响深远,不可不慎。”
陈廷敬皱眉:“难道就任由此等阴悖之言流传,败坏新政声誉?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亦不能任浊流横溢,混淆是非!”
贾环听着两位重臣争论,未立即表态。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王衍后者刚从苏州星夜兼程赶回述职。
“王衍,你亲历其境,以为如何?”
王衍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陈大人所言在理,此风不可长。周大人所虑亦是实情,强硬镇压恐激化矛盾。”
“臣在苏州时,曾与多位耆老士子交谈,其担忧核心无非有二,一惧科举改制断了寒窗之路,二忧实务取才乱了尊卑之序。此非一日之寒,乃积年观念所致。”
“你有何策?”贾环问。
“堵不如疏,辩不如示。”王衍清晰道,“其一,请陛下明发上谕,阐明新政科举之要义,非废经义,乃增实务,所求者乃‘经世致用之才’,并宣布恩科细则,广贴天下,使士子明悉章程,安心备考。”
“其二,请陛下于半月后,亲临金陵国子监,召集南直隶有名望的学者、在籍举人、国子监生,举行一场‘经筵辩议’,就新政诸端,许其当面质询,陛下与朝中大臣可当场解惑释疑。”
“真理越辩越明,陛下若能以理服众,则流言不攻自破。”
“其三,对那些仍在暗中散播不当言论、确系别有用心者,可由都察院与金陵府暗中查访,固定证据,待时机成熟,再行处置,既显朝廷宽容,亦彰法度威严。”
陈廷敬与周文礼闻言,皆露出思索之色。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策甚妥。便依王衍所言。陈廷敬,你领都察院,暗中查访,务求证据确凿,勿枉勿纵。”
“周文礼,国子监经筵之事,由你礼部会同武德院筹办,务求周全。王衍,上谕及恩科细则,由你内阁牵头,三日内拟定呈阅。”
“臣等遵旨!”
圣谕与恩科细则很快明发天下,并在各州府城门、学宫外张榜公布。
细则中明确,恩科分两场:首场考经义策论,题目侧重对经典的理解与阐发。
次场考实务策,内容涉及刑名、钱谷、水利、边情等具体时务。
取中者,依成绩高下,分派地方任佐贰官、学堂教习、或六部观政。
同时宣布,今后常科亦将逐步增加实务比重。
榜文一出,天下士子反应各异。
寒门子弟多有振奋,因其缺乏家学渊源与华丽辞章,实务策反而可能成为突破口。
一些出身中等、擅长经义但不通世务的学子则感焦虑。
而部分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及保守学究,则私下里抱怨之声不绝。
五月十五,金陵国子监明伦堂。
堂前广场旌旗肃立,甲士环列。
堂内,御座设于北端,贾环端坐,王衍、陈廷敬、周文礼等重臣分坐两侧。
下方,来自南直隶各府,尤其是苏州、松江、常州等文风鼎盛之地的两百余名学者、名士、举人、监生,依序而坐。
气氛庄重而隐含紧张。
经筵开始,先由礼部官员阐述此次辩议之规则。
有序发言,可就新政科举、田亩、赋税、吏治等任何一端提出疑问或见解,陛下与大臣可予回应。
起初,发言者还较为克制,多围绕恩科细则中经义与实务的比例、命题范围等具体问题。
贾环与王衍等人一一解答,条理清晰。
但随着一位须发皆白、来自苏州的退隐老翰林站起身,气氛开始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