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帖木儿不花和清虚,”贾环指示,“对土尔扈特部,先以羁縻安抚为主,可通过互市给予些好处,探其真实意图。”
“同时,命王真在宣大一带的边军,抽调三千精锐,以‘巡边练兵’为名,向西北方向移动,驻扎在受降城一带,以为震慑。”
“至于罗刹人……让王守义的水师,留意北海方向是否有异样船只活动。此外,着武德院搜集所有关于极西之地的记载,尤其是罗刹国的情形。”
“陛下,”陈廷敬出列奏道,“臣接到密报,江南仍有少数世家,表面顺从,暗中却在将资产向岭南、乃至海外转移。其心回测。是否需加以限制?”
贾环冷笑:“让他们转。金银细软,带得走,田宅商铺,带不走,人心根基,更带不走。”
“他们若以为一走了之便能逍遥,未免天真。”
“传令市舶司及各海关,加强对大宗货物、金银出海的盘查与课税,按新定税率执行,一分不可少。”
“至于海外……等王守义厘清了泉州那条线,再作计较。”
朝会散去后,贾环独留王衍。
“新政推行至今,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如履薄冰。”
贾环走到巨幅疆域图前,手指从江南划到草原,再到标注着“土尔扈特”与“罗刹”的西北。
他问道:“内有不甘者蛰伏,外有窥伺者环视。江南的清丈田亩、吏治考功,触及了多少人的命根子?”
“草原的改牧为耕、设郡立县,打破了多少年的生存方式?海外的商路、边疆的安宁,又牵动着多少利益?”
王衍肃然:“陛下所言极是。治国如弈棋,一步错,满盘输。”
“然臣以为,只要新政根基在于利民,在于公平,纵有千难万阻,大势终在我方。江南百姓得减赋实惠,草原牧民得生存新路,此乃人心所向。”
“话虽如此,执行之难,你我皆知。”贾环转过身,“王衍,你是首辅,掌舵之人。”
“朕要你做的,不仅是处理政务,更要时刻留意这朝堂上下、四海之内,哪些力量在真心做事,哪些在阳奉阴违,哪些在等待时机。”
“恩科是个契机,要选拔出真正认同新政、有才干的新血。”
“武德院要扩大,不仅要教实务,更要灌输‘经世济民’的理念。”
“都察院、各地的武德院学生,就是朝廷的眼睛和耳朵,不能让他们闲着。”
“臣明白。”王衍深深一揖,“臣已着手梳理各衙门年轻干吏名录,并令武德院拟定第二批学生巡察州县实务的方案。”
“很好。”贾环点头,稍缓语气,“另外,朕听说,你连日操劳,旧疾时有反复。国事虽重,亦需保重身体。太医署新配的丸药,要按时服用。”
王衍心中微暖:“谢陛下关怀,臣无碍。”
离开文华殿,王衍走在宫墙夹道中,五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
他回味着皇帝的话,深感肩头责任如山。
新政如同在激流中行舟,掌舵者不仅要有劈波斩浪的勇气,更要有洞察暗礁漩涡的慧眼。
回到内阁值房,他立即召集几位核心阁员与相关部堂官员,就今日朝会议定的诸事,分派落实。
关于恩科,责成礼部、吏部、武德院十日内完成所有考官选派、考场布置、考生审核等细则。
关于北疆,令兵部、户部协调,落实对土尔扈特部的安抚策略与边军调动粮草事宜。
关于海疆,督促都察院与刑部,尽快与王守义建立联合办案通道。
关于江南资产外流,命户部与市舶司细化监管与征税条款,三日内呈报。
傍晚时分,王衍终于得空休息片刻。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渐起的万家灯火。
金陵城正在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夜市重开,人流渐密。
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恍若繁星!
第267章 皇帝也是人
五月底的深夜,金陵皇城已陷入沉睡。
唯有武英殿东暖阁的窗棂内,仍透出明亮的烛光。
贾环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外罩轻裘,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前。
案上奏章堆叠如山,左侧是已批阅的,右侧是待办的,中间摊开着一幅北疆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勾勒着新的驻防标记与部落分界。
他刚批复完兵部关于增派三千边军至受降城的详细方略,又拿起下一份是王守义与都察院联名密奏,关于泉州林氏案及江西瓷窑调查的进展。
烛火跳跃,映着他年轻却已显沉毅的面容。
登基不过月余,眼角已添了细纹。
密奏内容详实,林怀远在确凿证据前终于松口。
他总算承认通过海路向吕宋输送了数批特殊定制的“祭器”瓷器,并接收来自爪哇的“特殊货品”。
并且还交代了中间人是一个自称“南洋商会”的代理人。
江西那几家瓷窑确实受南京那位致仕右侍郎遥控,。
其资金流向除部分用于购置田产外,大部分通过钱庄转入广州,疑似准备出海!
都察院已秘密控制相关人员,并请旨是否立即逮捕那位致仕侍郎。
贾环提笔蘸墨,在密奏上批道:“林氏案犯,依律严惩,主犯斩,家产抄没,涉事伙计、水手甄别处置。”
“江西涉案者,立即秘密缉拿,所有账册、书信封存。”
“那位致仕侍郎……先监控其府邸及亲眷,暂不抓捕,朕另有用处。”
“令王守义加强对吕宋、爪哇方向海船之监控,设法查清‘南洋商会’底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冯保虽死,但这张从江南世家延伸至海外遗孽的网,比他预想的更密、更深。
那位致仕侍郎,或许能成为一个鱼饵。
内侍悄步进来,换上一盏新茶,又剪了剪烛花。
贾环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奏章上那是礼部呈报的“武德恩科”最终筹备情况及考官名录。
他仔细看过名单,正主考礼部右侍郎张显,是王衍力荐的务实派,曾主政地方,治水有方。
副主考工部沈郎中,更是他亲自赏识的技术官代表。
同考官名单中,翰林官与实务官的比例也符合他的要求。
他提起朱笔,在名单上写下“准”字,并加注:“着礼部、武德院派员,于各地考场张榜公布考官名录及阅卷规制,以示公允。”
“另,命国子监精选本次经筵辩议之记录要旨,刊印成册,发予各地应试士子参阅。”
既然要改革,就要把道理讲明,把规则摆清。
阳光下的竞争,总好过暗室里的勾连。
处理完科举事宜,他又拿起一份来自草原的密报,是清虚道长亲笔。
信中除了例行汇报新政推行、部落动态外,重点提及了对那张古老羊皮地图的初步探查。
清虚派出的弟子沿图示方向北行数百里,深入漠北腹地,在一处无名悬崖的绝壁下,发现了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与古老的石刻图腾。
其风格与狼居胥山萨满遗物迥异,更为原始苍凉。
石刻内容模糊,但似乎描绘着某种祭祀场景,中心并非狼,而是一种似马非马、头生独角的生物。
弟子们未敢深入,已折返汇报。
“独角兽?”贾环眉头微皱,这图案让他联想到某些更古老的草原传说,或许与萨满教的起源有关。
他批复:“令清虚妥善保管石刻拓片,暂停深入探查,加强都护府周边戒备。此事暂且保密。”
未知往往意味着风险,在草原未稳之时,不宜节外生枝。
放下草原密报,贾环的视线落在最后一份文书上。
那是王衍今日早些时候送来的“新政推行三月综述及疑难条陈”。
厚厚的一沓,汇总了江南清丈田亩、赋税征收、吏治考功、学堂推广等各项新政在地方落实中遇到的具体问题与阻力。
他翻开细读。
问题五花八门,看的让人头疼。
有地方胥吏在清丈中故意刁难小民,索要贿赂。
有世家将田产挂靠祠堂学田,逃避累进税。
有官员对考功新政阳奉阴违,政绩实录空洞无物。
有乡绅阻挠设立新式学堂,散布“新学乱人心”谣言……
桩桩件件,虽不致命,却如蚁穴般蚕食着新政的根基。
王衍在每条之后都附上了初步处理意见或请示。
贾环看得很慢,不时提笔批注。
当皇帝的确是日理万机的。
忙起来从早到晚,一天时间飞快地流逝了。
一条条批注下去,不觉已近子时。
烛火又暗了几分,内侍再次进来换烛。
贾环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草木清香涌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沉闷。
远处宫墙巍峨,在月色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更远处,金陵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点光亮,像是守夜人的灯笼。
这万家灯火之下,有多少人因新政得惠而安眠?
又有多少人因利益受损而辗转反侧,甚至暗中谋划?
他知道,自己批下的这些朱红文字,明日就会化作一道道政令,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有些会让百姓拍手称快,有些则会激起更深的怨恨与反抗。
治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尤其是要打破千年积弊,重塑秩序的时候。
“陛下,时辰不早了,是否安歇?”内侍轻声询问。
“再等片刻。”贾环关上窗,回到案前。
还有最后一件小事需要他亲自定夺。
工部呈报,在清理狼居胥山萨满地穴时,发现了一批铸造粗糙、形制怪异的金属器皿和工具。
其材质分析含有较高比例的“白铅”,这种配比在目前中原冶炼中并不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