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请示是销毁还是封存研究。
贾环看着附图上的那些器物,样式古朴,有些像器皿,有些像工具,还有些看不出用途。
萨满教的东西,往往带有邪异色彩,但他对那个“白铅”比例有些在意。
目前大靖的冶炼术,锌的提纯和应用还很不成熟。
“着工部择可靠匠人,于隐秘处研究其冶炼成分与工艺,器物本身可熔毁。”
他批示道。
技术本身无罪,关键在于掌握在谁手里,用于何处。
终于处理完所有紧急文书。贾环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三年前在洛阳城外,对着饥民许下的承诺。
想起登基那日,在玄武门前砸碎玉玺的决绝。
想起这一个月来,在朝堂上、在奏章里、在密报中,与无数或明或暗的力量博弈较量。
“来人。”他唤道。
“奴婢在。”
“明日巳时,召王衍、陈廷敬、周文礼、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于此议事。议题:江南清丈田亩第二阶段推行方略,及边军轮戍江南细则。”
“遵旨。”
内侍退下。
贾环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
他琢磨了下,是不是可以开始研究一下选妃的事宜了。
毕竟皇帝也是人啊!
第268章 寸土不让!
六月盛夏,金陵城热浪蒸腾。
但比天气更灼人的,是朝堂内外因新政全面铺开而日益激烈的博弈!
贾环知道,改革已进入“深水区”,每一步都牵动着帝国最敏感的神经。
六月初三,武英殿小朝会。
气氛凝重如铁。
新任户部尚书周延儒正在禀报江南清丈田亩第一阶段的汇总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愤怒:“自三月至今,苏、松、常、杭等七府,共清出隐匿田亩五百三十七万亩!”
“追缴历年欠税及罚银,合计四百八十万两!”
“然,清丈过程中,各地共发生阻挠、械斗、冲击官署事件四十七起,涉事百姓、胥吏、家丁逾两千人,死伤三百余。”
“另有十三名县丞、主簿级别官员因贪贿、舞弊或阳奉阴违被革职查办,其中五人已判斩刑。”
数字触目惊心。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出身江南或与当地有千丝万缕联系者,面色变幻。
贾环面无表情:“阻挠者,如何处置?”
“首恶皆已按律严惩,胁从者视情节轻重杖责、罚役。然……”
周延儒顿了一下:“据各地奏报,多数械斗事件,背后皆有当地大户煽动,许以钱粮,鼓动无知佃农、族丁出面闹事。事后追查,往往难以抓到主谋实据。”
“意料之中。”贾环声音平淡,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便驱使百姓当挡箭牌。此等伎俩,阴毒更甚。”
他看向陈廷敬:“都察院可有对策?”
陈廷敬出列,眼神锐利如鹰:“陛下,臣已令各地监察御史及武德院巡察学生,暗中查访此类事件之源头。”
“现已锁定苏州府长洲县、松江府华亭县等七处为‘大户操纵抗法’重灾区。”
“相关大户名单、其与地方胥吏往来证据、乃至雇佣‘讼棍’、‘棍徒’的契约副本,正在秘密收集中。”
“臣建议,待证据确凿,可选择一两处典型,由朝廷直接派员,以雷霆手段处置,抄没家产,严惩首恶,并广发告示,以儆效尤!”
“准。”贾环毫不犹豫,“此事由都察院与刑部联合办理,王衍总领。记住,要快,要狠,更要证据确凿,让人无话可说。”
“处置之后,当地清丈暂停三日,派员向百姓宣讲新政本意,解释朝廷为何严惩幕后黑手,争取民心。”
“臣遵旨!”陈廷敬与王衍齐声应道。
“此外,”贾环补充,“传令各州县,凡有百姓因受蒙蔽参与抗法,事后能主动揭发指认主使者,并提供有效证据者,不仅既往不咎,朝廷另有赏赐。”
“同时,各地官办学堂,要加紧宣讲新政税赋之公平,算清明白账,让百姓知道,朝廷清丈征税,最终是为了修水利、铺道路、兴学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陛下圣明!”周延儒心悦诚服。这一手分化瓦解、争取民心的策略,远比单纯镇压高明。
处理完江南田亩的棘手事,兵部尚书接着禀报北疆与西陲军情。
“漠北都护府报,划定牧区耕区、允许以牧折税后,东部科尔沁等五部已基本稳定,今春接羔顺利,互市交易额较去年同期增三成。”
“然西部土尔扈特部近日动作频频,其首领阿玉奇接连吞并了两个原依附瓦剌的小部落,并在边境新筑三处土堡。”
“我边军游骑与之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互有损伤。更令人不安的是……”
兵部尚书呈上一份粗糙的羊皮纸,继续说道:“这是我军斥候冒险从土尔扈特营地附近获取的物证。一枚罗刹人常用的铜十字架,以及半张用罗刹文字书写的便条,经通译粗译,内容涉及‘货物’、‘皮毛’、‘约定地点’等词。”
贾环看着那枚泛着暗绿铜锈的十字架和扭曲的文字,眼神微冷。
罗刹人的触角,比他预想的伸得更快。
“王真在受降城的兵马部署如何?”
“已就位。另,帖木儿不花已抽调王庭两千骑兵,移驻西部边境,与我都护府护军形成犄角之势。”
“清虚道长亦传信,称西部几个与土尔扈特不睦的小部落,可加以笼络,以为缓冲。”
“告诉帖木儿不花,对土尔扈特,以守为主,严密监视,暂不主动挑衅。但若其敢越界侵扰,或攻击亲我部落,则坚决反击,不必请示。至于罗刹人……”
贾环沉吟:“让王守义的水师,加派快船,巡查北海至黑龙江口一线。”
“若发现罗刹船只或营地,先行驱离,若对方抗拒,可酌情攻击。”
“同时,命武德院加紧搜集、翻译所有关于罗刹国的记载,并尝试通过西域商路,打探其国近况。”
“臣遵旨!”
“还有一事,”兵部尚书稍显犹豫,“关于边军轮戍江南的细则,兵部已拟定草案。”
“然……南直隶各卫所指挥使联名上书,婉转表示,北军南调,恐水土不服,且易与本地驻军产生摩擦,请陛下三思。”
贾环冷笑:“水土不服?当年北军南下平叛,可没见水土不服。至于摩擦……要的就是摩擦!”
“传朕旨意:边军轮戍之制,必须执行。首批三千人,由宣府、大同两镇抽调,下月开拔,分驻苏州、松江、常州三府重镇。”
“其驻地、粮饷由朝廷直拨,与本地卫所互不统属,但有监督协防之责。”
“告诉那些卫所指挥使,好好整顿麾下兵马,若比不过北军的军纪操练,朕不介意换人。”
此言一出,殿中武将队列里,几位来自南直隶卫系统的将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却不敢作声。
谁都听得出,皇帝这是借轮戍之名,行震慑、监察乃至整顿江南武备之实。
朝会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直至午时才散。
贾环留下王衍、陈廷敬、周文礼、兵部尚书及新任工部尚书沈炼五人,移驾文华殿后殿书房,继续议事。
书房窗户敞开,窗外绿树成荫,蝉鸣阵阵,稍稍驱散暑气。
“江南清丈,初见成效,亦见凶险。”贾环率先开口,“下一步,重心要转向‘均平赋役’和‘抑制兼并’。”
“光清出田亩不够,还要让税赋真正公平地落在每一亩地上,让无地少地的百姓看到朝廷抑制豪强、保护小民的决心。”
王衍点头:“陛下所言极是。臣与户部、刑部已草拟《均平赋役令》与《限田抑兼并暂行条例》草案。”
“前者核心是‘摊丁入亩’彻底化,并简化税目,严禁地方擅加杂派。”
“后者则规定,拥有田产超过一定额度者,超出部分课以重税,并严禁以任何形式‘投献’、‘诡寄’逃避。”
“同时,鼓励多占田者出售部分田产,朝廷可设立‘常平田庄’平价收购,再以优惠条件租赁或出售给无地佃农、退伍士卒。”
“草案朕稍后细看。”贾环道,“关键在推行。江南大户必然反弹,其手段只会比之前更隐蔽、更激烈。”
“都察院、武德院巡察,要更深入基层,盯紧每一个环节。必要时,可效法汉代‘刺史’旧制,赋予钦差巡察官员更大权柄,便宜行事。”
陈廷敬肃然应下。
“恩科筹备如何?”贾环转向周文礼。
“一切就绪。各地考生名录已基本汇总,计有四方三千余人,远超往年常科。考场、考官、阅卷流程皆已安排妥当。考题……”
周文礼看了一眼皇帝。
“经义题,由翰林院拟定,朕审定。实务策题,朕已亲自拟好数道,涵盖河工、刑狱、边贸、农事、吏治,届时随机抽取。”
贾环淡淡道:“记住,阅卷务必公允。朕要的,不是锦绣文章,是切实可行的见识。取中者名单,朕要亲自过目。”
“臣明白。”
“工部呢?”贾环看向沈炼。
这位新任尚书还有些不适应朝堂礼仪,闻言赶紧起身,被贾环摆手示意坐下说。
“陛下,狼居胥山所获怪异金属器皿,臣已组织可靠匠人秘密研究。”
沈炼说起专业,眼睛发亮,“确认其‘白铅’含量确高于现今常见铜器,且冶炼手法古朴,似有独到之处。”
“匠人们正在尝试仿制其合金比例,若成,或可提升铜器硬度与耐蚀性,于军械、铸币或有裨益。”
“此外,水师王军门送来几件缴获的西洋火器,其铳管铸造之术似有可取,臣已着人拆卸研究。”
“很好。”贾环点头,“此类研究,务必保密,一应费用从内帑专项拨付,不用户部钱粮。但有成果,无论巨细,及时奏报。工匠之中,有特殊贡献者,可按‘技术官’例赏赐提拔。”
“谢陛下!”沈炼激动道。
皇帝对工匠技术的重视,让他这个匠籍出身的人倍感鼓舞。
议事持续到申时方散。
众人离去后,贾环仍坐在书房中,独自沉思。
内侍轻手轻脚地点亮烛火,又端来冰镇的酸梅汤。
贾环啜饮一口,清凉微酸,暂解烦渴。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缓缓扫过。
江南,田亩、赋税、士绅、民心……如同一张密网,每一根线都绷紧着。
草原,部落、新政、罗刹、边患……如同旷野上的风,看似平静,却暗藏沙暴。
海上,商路、遗孽、外夷、技术……如同无垠的深蓝,蕴藏着机遇,也潜伏着未知的威胁。
还有朝堂之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因利益受损而滋生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