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在震惊于惨案之余,更多是观望朝廷接下来的行动。
而各地世家豪强,则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吴江沈家,瞬间成为众矢之的,也成了测试朝廷新政决心与力度的试金石。
苏州府城,沈家本宅。
年过六旬的沈家族长沈懋德,在接到族人从吴江传来的噩耗和朝廷明发上谕的抄件后,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并非愚蠢之辈,知道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超出了地方“规矩”能掩盖的范围。
他一边紧急派人前往金陵,试图通过姻亲故旧的门路向朝廷求情、转圜。
甚至准备大出血“捐输”以赎罪,一边严令吴江分支族人,务必交出肇事凶手并准备好巨资赔偿苦主。
希望将案件性质限制在“刁民械斗、家丁失控”的层面,尽量撇清家族主使的嫌疑。
然而,王衍与陈廷敬的到来,彻底击碎了沈家的幻想。
王衍抵达苏州后,并未入住馆驿,而是直接进驻苏州巡抚衙门,升堂理事。
他第一道命令,便是将吴江知县革职查办,所有涉案胥吏收监。
第二道命令,派人持钦差关防,直接前往吴江沈家庄,将沈家管事及所有参与行凶的家丁全部锁拿,押送苏州。
第三道命令,请巡抚衙门调拨兵丁,配合龙雀骑,封锁苏州府城沈家本宅及主要店铺、货栈,许进不许出,开始全面清查其产业账目。
陈廷敬则带领都察院的人,一头扎进案卷与实地调查中。
他们不仅复核血案现场,详细讯问幸存妇孺及庄内其他佃户。
更开始系统梳理沈家近年来在吴江县的田产交易、租佃契约、借贷账目。
除此之外还顺藤摸瓜,调查其与县衙、乃至府衙一些官吏的不正常往来。
调查越深入,触目惊心的内幕越多。
强占田产远不止龟背丘一处;租子高达七成甚至八成,且常用大斗收租。
放贷利息滚雪球,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与县衙户房、刑房书吏勾结,篡改田契、压下诉状更是家常便饭。
吴江知县虽未直接收受大额贿赂。
但平日年节“冰敬”、“炭敬”不断,对沈家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在某些场合为其说话。
王衍与陈廷敬将初步调查结果,连同沈家试图在金陵活动的证据,以六百里加急密奏形式,直送御前。
七月二十,贾环收到了王衍的密奏。
他看罢,沉默良久。沈家的罪行罄竹难书,远超血案本身。
而地方官吏的颟顸与勾结,更是令人心寒。
他提笔批复,只有八个字:“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同时,他给王衍去了另一道密旨:“沈家之罪,昭然若揭。然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沈家不过一隅。”
“借此案,可深挖其与苏州乃至其他府县豪强之关联网络,尤其是通过联姻、合伙经商、共同把持地方事务形成的利益同盟。”
“查清一个,记录在案,暂不扩大打击,但须心中有数。”
“另,沈家资产抄没后,除赔偿苦主及充公外,可酌情划拨部分,于吴江县兴办‘养济院’、‘义塾’,以慰死难者,亦显朝廷仁政。”
他要的,不仅是惩办一个沈家,更是要摸清江南豪强势力的脉络,并为后续更深层次的改革做准备。
同时,惩处与抚恤结合,彰显朝廷法度与仁德,争取民心。
有了皇帝的明确旨意,王衍与陈廷敬再无顾忌。
三司会审在苏州公开举行,允许百姓旁听。
一桩桩罪行被揭露,铁证如山。
沈家试图活动、狡辩、推诿,在朝廷钦差与确凿证据面前,苍白无力。
七月底,判决公之于众:
主犯沈家管事及动手杀人的七名恶奴,斩立决。
吴江沈家分支主事人,纵容行凶、侵占田产、盘剥百姓,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沈家族长沈懋德,治家不严、纵族为恶、贿赂官吏,革去功名,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吴江知县,渎职纵恶,革职,流放两千里。
涉案受贿、舞弊胥吏,依律严惩,或流或杖。
沈家被抄没的田产,除部分赔偿苦主家属外,其余充公,纳入“常平田庄”。
其浮财,部分用于抚恤死难者家属,部分用于在吴江兴建养济院与义塾。
判决结果张榜公布,并附详细罪状。
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百姓拍手称快,许多深受豪强之苦的人家看到了希望。
而各地世家则噤若寒蝉,纷纷约束族人,重新审视与官府的关系,对新政的清丈、征税等工作,配合度显著提高。
王衍与陈廷敬并未立刻回京。
他们借着此案余威,在苏州、松江等地,继续深入督查新政推行,处置了几起新的、较为隐蔽的阻挠事件,并初步勾勒出几个府县的地方豪强关系网,秘密呈报皇帝。
吴江血案,如同一剂猛药,虽然惨痛,却以最残酷的方式,为新政在江南的深耕扫清了一层最顽固的障碍!
第270章 宫苑春深,贾环选秀!
吴江沈家庄的血腥味终于在秋风渐起时淡去。
但那十七颗头颅落地、百年望族顷刻崩塌的寒意。
如同腊月冰棱,深深刺入了江南乃至天下世家大族的心脉。
朝堂之上,原本对新政或明或暗的推诿、非议,骤然收敛。
地方州县,豪强们约束子弟、清查田亩、按时纳税,前所未有地“恭顺”起来。
连带着市井之间,对新政的观望与抵触也化作了谨慎的遵从。
一种表面紧绷的平静,笼罩了帝国。
贾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武英殿的灯火依旧常明,案头奏章依旧堆积如山。
但其中来自江南的、关于清丈遇阻、豪强抗法的急报,明显稀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地“顺利推进”、“百姓称便”的例行汇报。
以及一些措辞恭谨、表示“感念天恩、愿竭力报效”的士绅上书。
这平静,是血换来的,却也脆弱。
贾环深知,刀锋下的顺从,如同压紧的弹簧,一旦压力稍懈,反弹之力可能更为猛烈。
新政的犁铧已破开板结的土地,但若要深耕。
除了持续的高压,更需要某种程度的“安抚”与“吸纳”!
贾环必须将一部分旧有势力以可控的方式,纳入新的秩序框架之中。
一味排斥与对抗,非但消耗巨大,也可能将潜在的盟友推向对立面!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八月底的一场小朝会后,贾环独留王衍于文华殿后书房。
“王衍,”他背对着首辅,声音听不出情绪,“吴江一案,尘埃落定。江南表面是安静了。”
王衍立于身后数步,躬身道:“赖陛下天威震慑,宵小敛迹。新政推行,近日确见顺畅。”
“是啊,顺畅。”贾环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可这顺畅之下,有多少是真心归附,有多少是慑于刀斧、暂避锋芒?”
“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数百年,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朝野。”
“沈家倒了,他们免死狐悲,却也更加惕厉。”
“此刻他们怕朕,但这份‘怕’里,藏着多少怨,多少恨,多少伺机而动的算计?”
王衍默然,他知道皇帝所言句句直指核心。
“新政要推行下去,不能单靠‘怕’。”
贾环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轻叩光滑的桌面:“打了一棒子,总得给颗甜枣。或者说,得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能够融入新朝的出路和希望。”
“一味高压,是逼着他们铁板一块,暗中串联。分化、拉拢、羁縻,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王衍隐约猜到皇帝想说什么,谨慎问道:“陛下之意是……”
贾环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朕登基已近半载,中宫久虚,六宫空置。”
“于礼不合,于国不稳。且朕闻,民间及官宦之家,待字闺中者众。”
“朕有意循旧例,于今岁秋末,开启选秀,充实宫闱,以绵延皇嗣,安定人心。”
选秀!
王衍心中一震。
此事他并非没有想过。
但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皇帝又一直锐意改革,精力全在朝政,故此议从未正式提上日程。
此刻皇帝主动提出,其用意,绝非仅仅是“绵延皇嗣”那般简单。
果然,贾环继续道:“此次选秀,范围不必过大。”
“主要从京畿、南直隶、浙江、江西等文教昌盛、世家聚居之地,遴选适龄、品貌端正的官宦女子。”
“五品以上官员,及各地有清誉、对新政颇有贡献的士绅之家,皆可报选。”
“年龄……十三至十八岁为宜。”
范围限定在官宦与“有贡献”的士绅之家,其政治意味昭然若揭。
这分明是要通过联姻,将一部分有代表性的世家大族捆绑起来!
尤其是那些在江南有影响力、又对新政表现出一定“恭顺”或“贡献”的家族。
如果能让他们与皇室紧密相连……
“陛下圣虑深远。”王衍斟酌着词句,“选秀纳妃,确能彰显陛下重视礼教、安定社稷之心。”
“以此为契机,亦可稍缓江南紧张,示朝廷怀柔之意。”
“只是……选秀牵涉甚广,礼仪繁琐,且各家心思各异,若处置不当,恐生新的波澜。”
“朕知道。”贾环淡淡道,“所以此事,不能由内廷太监草率办理。”
“朕属意,由你总领,礼部周文礼具体操办,都察院陈廷敬从旁监督,务必做到章程明晰、过程公允、选纳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