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选由地方官初审,复选由礼部与宫中女官负责,最终殿选……朕亲自过目。”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记住几点:第一,严禁各地借选秀之名,行贿赂、请托、欺压之事,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第二,入选女子,须查清其家世背景,族中若有重大不法、或对新政阳奉阴违者,一律不得参选。”
“第三,入宫之后,品级封号,朕自有考量,非以家世高低定尊卑。”
“第四,此番选秀,规模控制在三十人以内,宁缺毋滥。”
王衍细细品味着皇帝话中的每一个字。
这哪里是简单的选美充掖庭?
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条件苛刻的政治联盟筛选。
皇帝要的,是那些家族背景相对“干净”的。
至少表面顺从新朝的女子。
同时,整个过程必须置于朝廷严密控制之下。
如此才可杜绝旧时选秀的种种弊病,并明确传达出“皇权至上、恩出自上”的信号。
“臣……明白了。”王衍深深一揖,“臣即刻会同礼部、都察院,拟定详细章程,呈陛下御览。”
“去吧。”贾环挥了挥手,“章程要快,消息……也可以适当放出去了。让那些心里七上八下的人,有个新的念想。”
“臣遵旨。”
选秀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荡漾开来。
正式的旨意尚未颁布,但通过内阁、礼部等渠道有意无意的“风声”,已足够让嗅觉灵敏的官场与世家圈子躁动起来。
反应最为复杂的,莫过于江南各地。
吴江血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沈家族长流放、家产抄没的惨状历历在目。
许多世家大族正处在惊魂未定、对未来充满迷茫与恐惧的时刻。
皇帝的屠刀刚刚归鞘,却又抛出了一根缀着锦绣的绳索选秀入宫。
恐惧与诱惑交织。恐惧的是,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谁知道这“恩典”背后是否藏着新的陷阱?
诱惑的是,若能有一女入选。
哪怕只是个低阶的嫔妃,也意味着家族与皇室建立了直接的姻亲关系。
这不仅是无上的荣耀,更可能是一道护身符,乃至在新时代获取政治资本、保全乃至扩大家业的绝佳机会。
尤其皇帝特别点明“对新政颇有贡献的士绅之家”可参选。
这几乎是在明示:配合新政,才有资格上这张牌桌。
短短数日间,江南各府县。
那些原本对清丈田亩、缴纳新税怨声载道或阳奉阴违的世家,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催促子弟读书备考恩科的更多了,主动与地方官府沟通、表示愿意“率先垂范”配合新政的多了。
往日里对“常平田庄”、“劝农所”冷眼旁观的那些。
如今也开始试着接触,甚至提供些许“捐助”。
当然,暗地里的权衡算计也少不了。
各家开始仔细盘算族中适龄女子的品貌才学,比较各家势力与新朝的关系亲疏,揣测皇帝的喜好。
一些家族开始加紧教导女儿宫廷礼仪,甚至聘请从宫中出来的老嬷嬷进行突击训练。
更有门路广的,已然将触角伸向金陵,试图打探更确切的消息,或提前进行某种“铺垫”。
朝堂之上,对此事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大多数官员,尤其是出身世家或与之关联密切者,对此持谨慎的欢迎态度。
这被视为皇帝释放的缓和信号。
这意味着在铁腕改革的同时,皇帝也愿意遵循某些传统,给予旧有精英阶层一定的地位和上升通道。
这对于稳定朝局、减少改革阻力,无疑是有利的。
九月初,礼部拟定的《永靖元年选秀章程》经皇帝朱批,正式颁行天下。
金陵皇城,也随之忙碌起来。
空置已久的宫苑开始打扫修缮,内务府清点库藏,准备一应器物。
礼部更是全员上阵,筹备复选、殿选诸般礼仪。
贾环本人,却似乎超然于这逐渐升温的喧嚣之外。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与家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挑选伴侣,不如说是在审阅一份份政治盟约的草案。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族,一股势力,一种需要权衡的利益与风险。
九月的金陵,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但这沁人心脾的甜香中,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焦灼。
皇城西侧的储秀宫已然修缮一新,朱漆廊柱,琉璃瓦当,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宫门外车马络绎,来自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经过数轮筛选留下的六十八名秀女,已由礼部安排,悄然入住这暂栖之地。
她们带进的不仅是青春姣好的容颜与精心准备的才艺,更承载着身后家族沉甸甸的期盼与忐忑的赌注。
武英殿内,贾环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北疆互市税收调整的奏章。
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份以黄绫封面的秀女最终名录上。
名录旁,还堆着几份都察院与东厂秘密呈递的关于部分热门参选家族更详尽的背景核查报告。
他没有立即翻开名录,而是端起温热的参茶,缓缓啜饮。
殿内静谧,只有鎏金铜漏细微的滴水声。
选秀之事,自他有意放出风声,到如今秀女云集,不过月余光景。
效率之高,固然有王衍、周文礼竭力操持之功。
更深层的原因,却是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迫切。
世家需要这根可能的救命稻草或进阶之梯。
而朝廷,也需要这场仪式来重新定义与整合部分精英阶层的关系。
茶水温润入喉,贾环放下茶盏,终于拿起那份名录。
名录以工整小楷誊写,每名秀女后附有简略信息:姓名、年龄、籍贯、父兄官职或家世简述。
初选复选评语多为“仪容端静”、“知书达理”、“女红娴熟”等套话。
还有礼部根据其家世背景与家族在新政中表现给出的初步“备注”。
他的目光平静地滑过一个个名字。
苏州陆氏、杭州钱氏、南昌熊氏、应天徐氏……
皆是江南赣鄱之地有头有脸的姓氏。
父兄官职,从致仕尚书、在任布政使,到地方知府、学政,乃至并无实职却富甲一方的“义绅”。
礼部的备注则要直白许多:
“其父陆文谦,苏州府推官,清丈中配合尚可,无劣迹。”
“钱氏为杭州盐商之首,去岁捐输治河银五万两,其子今科中举。”
“熊家为南昌旧宦,族田逾规,清丈后主动申报补税,态度恭顺。”
“徐家……与应天府尹有姻,清丈初期曾有拖延,后慑于朝廷威严,转为配合。”
字里行间,皆是权衡与算计。
贾环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份算计。
入选的女子,其家族便是新政下“可合作”、“可笼络”的标杆。
她们入宫,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
顺新政者,有机会进入权力核心的外围。
逆新政者,如吴江沈家,便是前车之鉴。
然而,标杆也不能随意立。
他需要的是可控的标杆,而非可能尾大不掉的新麻烦。
因此,最终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
家世太显赫、根基太深者,易生骄矜,将来或成外戚之患。
家族与旧势力牵扯过深、对新政阳奉阴违者,纵然一时低头,其心难测,不可取。
家族全无根基、骤得恩宠者,又恐难以服众,起不到预期的示范效应。
他的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略微停顿,又翻开都察院的密报进行对照。
密报中的信息更为赤裸。
某家虽表面配合清丈,但暗中仍有田产转移海外之嫌。
某家与朝中某位对新政颇有微词的御史过从甚密。
某家家风不严,子弟在京曾有劣迹……
这些暗处的瑕疵,或许不足以将家族一棒打死。
但在皇帝遴选后宫时,却足以成为致命的减分项。
整整一个下午,贾环都在反复比对、权衡。
他并非在挑选倾心之人,而是在布局一盘棋。
最终,他用朱笔在名录上圈出了二十个名字。
贾环又在旁边批注:“此二十人,可入殿选。着礼部准备,三日后于文华殿偏殿举行。朕亲自主持!”
第271章 章 殿选!
九月十二,寅时三刻。
金陵皇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深蓝中,文华殿偏殿已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脚步轻悄,将最后一盆金菊摆上殿阶。
菊瓣上沾着夜露,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礼部尚书周文礼站在殿门处,反复整理绯色官袍的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