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十出头,此刻额角却渗着细汗。
殿选非同小可,关乎皇帝后宫,更关乎朝局风向。
一丝错漏都不能有。
“周大人。”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王衍一身紫色一品官服,负手走来。
这位首辅面色如常,眼中却有熬夜留下的血丝。
“王相。”周文礼连忙拱手。
“都准备好了?”
“二十名秀女已在偏厢等候,按籍贯、家世排序。内廷女官已验明正身,无误。”
王衍点头,望向殿内。
文华殿偏殿不算宏大,此刻却布置得庄重肃穆。
御座设在北端高阶之上,铺明黄锦垫。
座下左右设席,是留给王衍、周文礼、陈廷敬等重臣观礼的位置。
殿中央留出十丈见方的空地,供秀女行礼展示。
东西两侧立着八名女官,皆着青色宫装,垂首静立。
更远处殿角,隐约可见都察院御史的身影。
他们在记录,在观察。
殿选不只看容貌才艺,更看仪态规矩。
任何失仪,都可能成为家族命运的转折。
卯时正,晨钟响起。
钟声浑厚,穿透宫墙,惊起檐下栖鸟。
贾环乘舆至文华殿。
他未穿冕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
步履沉稳,踏上御阶。
“陛下驾到”
内侍长声唱喝。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王衍、周文礼、陈廷敬等大臣躬身行礼。
贾环在御座坐下,抬手:“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众人起身,各自归位。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贾环目光扫过殿中。
王衍垂手立在左侧首位,神色肃穆。
周文礼在右,手里捧着秀女名册。
陈廷敬站在稍后位置,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二十名秀女在女官引导下,从偏厢鱼贯而出。
她们穿着统一的浅粉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简单的珠花。
脸上薄施脂粉,眉眼低垂。
脚步轻盈,几乎听不见声音。
进入殿中,分两列站定。
十人一列,间隔三步。
垂首,静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贾环看着这些年轻女子。
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才十三。
面容姣好,身段窈窕。
但她们此刻代表的,不是自己,是身后的家族。
是苏州陆氏,杭州钱氏,南昌熊氏,应天徐氏……
是江南的田亩,是朝堂的人脉,是新政的配合度。
“开始吧。”贾环开口。
周文礼上前一步,展开名册。
“苏州秀女,陆氏女,年十六。”
声音在殿中回荡。
第一列左首的女子应声出列。
她上前三步,在御阶下跪拜。
“民女陆氏,叩见陛下。”
声音清亮,不颤不抖。
贾环看着她。
陆文谦之女。
苏州府推官,清丈中配合尚可。
都察院密报:陆家与旧党有姻亲,但无实际劣迹。
“抬头。”
陆氏缓缓抬头,视线仍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
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算得上美人,但不惊艳。
“可通诗书?”
“略读过《女诫》《列女传》,识得些字。”
“女红如何?”
“会缝补,绣工粗浅。”
一问一答,规矩刻板。
贾环挥手。
陆氏叩首,退归队列。
周文礼继续唱名。
“杭州秀女,钱氏女,年十七。”
第二人出列。
钱家盐商之女,捐输治河银五万两。
都察院报:钱家与市舶司官员往来密切,但暂无证据表明有不法。
此女容貌较陆氏明艳,肤白如雪,眼含秋水。
行礼时姿态更柔,声音也更甜。
“民女钱氏,拜见陛下。”
“平日在家做些什么?”
“随母亲理事,学些账目,也读些诗词。”
“读过什么诗?”
“《诗经》《唐诗》,最爱杜工部沉郁,李太白豪放。”
对答比陆氏从容,显是受过更好教导。
贾环点头,钱氏退下。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一个个秀女出列,行礼,回话,退下。
流程刻板重复。
殿中只闻周文礼唱名声,秀女应答声,偶尔有衣料摩擦的。
贾环问话简短。
无非是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技艺,家中情况。
秀女回答谨慎。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王衍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注意到,皇帝对不同秀女的问话略有不同。
对家世清白、配合新政的,问题温和。
对家族有瑕疵、背景复杂的,问题尖锐。
比如问到南昌熊氏女时。
“熊家清丈后主动补税,是你父亲的主意?”
“是……父亲说,朝廷新政是为百姓,熊家当为表率。”
“之前为何拖延?”
那女子脸色微白,声音发颤:“先前……不明新政深意,后来懂了。”
贾环不再问,让她退下。
陈廷敬在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