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忠顺亲王轻轻两个字,打断了老鸨的尖叫。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加深邃,让人看不透底。
他打量着贾环,这个看似普通的“商贾”,面对他这位亲王,竟能如此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甚至还将矛头隐隐引向了报案人本身的不合常理之处。
这份冷静和急智,绝非寻常商人能有。
他原本打算借着此事,以雷霆万钧之势坐实顺风快递的罪名。
即便不能直接牵扯出背后的或北静王,也能重创其势力,拔掉这颗眼中钉。
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苏掌柜”,竟如此难缠。
忠顺亲王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边缘,似乎在权衡。
若强行压下验尸的要求,固然可以立刻将人带走,但难免落人口实,显得他这位亲王处事不公。
甚至……做贼心虚。这对他爱惜羽毛的名声可不利。尤其在场还有这么多百姓看着。
可若同意验尸……万一真的验出死亡时间对不上,或者死因并非殴斗所致,那这精心布置的局,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片刻的沉默后,忠顺亲王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是伶牙俐齿。你说得也不无道理,人命关天,确实该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对那跪着的兵丁头目吩咐道:“去,传本王令,速唤京师最好的仵作前来。本王今日便在此亲自坐镇,倒要看看,这百花楼里死的究竟是何人,又是因何而死!”
“是!王爷!”兵丁头目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爬起来飞奔而去。
老鸨闻言,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贾环心中亦是凛然。
忠顺亲王此举,看似公允,实则将主动权重新抓回了手中。
他亲自坐镇,验尸的结果,恐怕……未必能完全按照事实来呈现了。
毕竟……忠顺亲王手下的人找来的仵作,到时候还不是想让他怎么说就怎么说?
第81章 双王对峙!
那兵丁头目得了亲王令,不敢有片刻延误,几乎是脚不点地地飞奔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他领着一位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干瘦、背脊微驼的老仵作匆匆赶回。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直面亲王仪驾,更被要求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验看青楼女子的尸身。
一见到那华贵的马车和肃杀的场面,他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
仵作小步疾趋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小……小人京兆尹衙门户仵作刘三,参……参见王爷千岁!”
忠顺亲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看待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他语气刻意放得温和:“起来回话。不必紧张,本王在此,只为求一个水落石出。你只需秉承你的专业,仔细勘验,该怎么验,就怎么验,务必……如实回禀即可。”
他话语微顿,在“如实”二字上,似乎不经意地加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力道。
这弦外之音,对于混迹京城官场底层多年的刘仵作而言,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他浑身一激灵,连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马虎,定……定如实禀报。”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走进了百花楼大门。
现场的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仵作的背影。
等待的时间被无形的恐惧和焦虑拉得格外漫长。
忠顺亲王依旧安稳地端坐于锦帘之后,只能隐约看见他轮廓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玉扳指。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风雪中那道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那位“苏掌柜”,心中冷哂,看你能镇定到几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忠顺亲王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声音不大不小,既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离得最近的贾环,以及刚进入百花楼,还未走远的刘仵作听清:
“唉,这京城治安,真是愈发令人忧心了。若仵作验明,死者确是刚死不久,体温未散,尸僵初现……”
“时间如此严丝合缝,人证又众口一词指向他们,那苏公子的这两位兄弟,怕是无论如何,也难逃干系了。”
刘仵作脚步一愣,心领神会。
楼内,光线晦暗,充斥着劣质脂粉与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混合的怪味。
刘仵作的手猛地一颤,差点将手中的银探子掉落在地。
他强忍不适,定下心神,开始仔细查验那具躺在锦绣床榻上、早已失去生息的年轻女尸。
褪去衣衫,检查体表伤痕,探察尸温,按压尸斑,查验关节僵硬程度……一系列流程下来,他心中的惊骇越来越甚。
凭借他二十多年的经验,这女子死亡时间绝非今日午时!
尸斑已进入扩散期,指压不易完全褪色。
尸僵更是遍及全身各大关节,强度明显。
加之这室内尚存的地龙余温与环境温度综合判断,死亡时间至少也是昨夜子时之前!
这与外面那顺风快递伙计声称进入房间的时间,足足差了近六个时辰以上,根本对不上!
真相几乎呼之欲出这是一场卑劣的栽赃陷害!
然而,就在他心中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忠顺亲王方才的话,让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襟。
他若如实禀报,便是当场打了亲王的脸。
只怕不仅饭碗不保,性命都堪忧!
可若作伪证,颠倒黑白,将这明显的旧尸说成新丧……这众目睽睽,万一事后败露,他同样是死路一条!
刘仵作慢吞吞地收拾好工具,准备出去复命。
他脚步沉重,如同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哒哒……哒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了这条街道。
这辆马车装饰清雅,以深蓝色调为主,并无过多奢华纹饰,只在帘栊边角绣着精致的云水暗纹,显得低调而内敛,与忠顺亲王那奢华张扬的马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车停下,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了藏蓝色的锦缎帘栊。
一位年轻王爷含笑现身。
他身着月白狐裘王袍,头戴玉冠,面容俊雅绝伦,气质温润如玉,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与从容。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忠顺亲王的马车上,淡然道:
“王叔好雅兴,这般天寒地冻,竟在此处体察民情?”
“侄儿方才从城外归来,路过此间,见兵马司围得严实,又听闻似乎牵扯到一桩奇案,心中好奇,特来瞧瞧。不曾想王叔竟亲自在此坐镇,倒是侄儿唐突了。”
来人,正是北静王水溶!
贾环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见到水溶的这一刻,终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在忠顺亲王的面前,道理可是讲不通的。
不过有了北静王撑腰,那起码有地方说理去。
忠顺亲王脸颊抽搐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几乎瞬间就假笑一声道:“原来是溶哥儿。”
“本王也是恰逢其会,碰上了一桩棘手的人命官司,商户伙计打死了百花楼的姑娘,苦主哀告,兵马司拿人,偏生这位苏掌柜不服,非要验尸明辨。”
“本王既然撞见了,总不能视若无睹,只好在此主持个公道。”
他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性,并将自己置于公允的位置。
那刚要开口作伪证的刘仵作,见到北静王突然驾临,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脸色通红。
水溶仿佛才看到那僵立如同木雕的仵作,温和地问道:“哦?这位可是验尸的仵作?可是已经有了结果?”
他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刘仵作几乎不敢直视。
忠顺亲王眉头微皱,抢先接口道:“正要回禀……”
“王叔且慢。”水溶却微微一笑,优雅地抬手,轻轻打断了忠顺亲王的话。
他目光转向站在风雪中,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的贾环,说道:“苏掌柜,本王与你虽只有数面之缘,却知你为人诚信,经营有道。”
“听闻你的伙计卷入此等祸事,心中甚是不安。”
“恰巧,本王府上因常年需处理一些田庄事务,也供奉着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手法严谨,在京畿一带也算有些名望。”
他随即转向忠顺亲王,笑容温润,言辞却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寸步不让:“王叔,既然此事关乎两条人命,又牵扯到这位苏掌柜的清白,更关乎朝廷法度的尊严,现场既有疑点,苦主行为又颇有反常之处……”
“依侄儿浅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使一人蒙冤,亦不令真凶侥幸漏网,何不让两位仵作一同参详,共同验看?”
“所得结论,相互印证,若能一致,自然铁证如山……若有不协,也好仔细推敲,查漏补缺。”
“如此,方能彰显我天家处事之公允,王叔以为如何?”
他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完全站在了“公正”和“慎刑”的制高点上。
忠顺亲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水溶此举,分明是不信任他找来的仵作,要强行插手,打乱他的布局!
他若断然拒绝,便显得心虚气短,有失亲王风度,落人口实。
若是同意,这精心布置、眼看就要成功的局,很可能就要被当场揭穿,功亏一篑!
现场的气氛,瞬间焦灼起来……
第82章 铁证如山
忠顺亲王的脸色瞬间阴沉。
短短几个呼吸间,忠顺亲王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缓缓笑道:“溶哥儿思虑周详,倒是本王疏忽了。既然你府上也有熟手,那便一同验看吧,也好让某些人心服口服!”
他刻意加重了“心服口服”四个字,目光如刀般刮过贾环的脸。
“王叔英明。”水溶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含笑颔首,随即对身后一名随从微微示意。
那随从会意,立刻转身,从北静王府的马车后引出一位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的老者。
这老者同样提着仵作工具箱,步履沉稳,气息平和,与那战战兢兢的刘仵作形成鲜明对比。
他上前对两位王爷简单行礼,神态不卑不亢。
“这位是陈老先生,在仵作行当操持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