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跟自己毕竟是沾亲带故的,想来即便知道些什么,也不至于出卖自己。
况且……如果钱槐当真不可信,那么越早试出真心,对贾环越有利。
总不能等造反大业开始的那一天,再去怀疑身边的人吧。
“是,三爷。”钱槐心领神会,并不多问,立刻下去安排。
夜色深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荣国府后角门,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中。
马车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转向通往城外义庄的道路。
义庄内,灯火依旧如豆。
骆伯彦显然早已接到消息,并未歇息,正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沉沉的夜空,似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恭敬之色:“公子,您来了。”
贾环微微颔首,与骆伯彦一同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张简陋的京畿舆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炭笔标注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骆将军,坐。”贾环当先坐下,神色凝重,“朝会之事,想必你已知晓详情。”
“是,公子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此番虽未竟全功,却也重创了忠顺亲王,为我等赢得了宝贵时机。”
骆伯彦沉声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
他亲身参与了此次行动的各个环节,对贾环环环相扣、料敌先机的布局感受尤为深刻。
贾环摆了摆手:“侥幸而已,若非将军与韩头领麾下弟兄用命,计划难成。今日我来,是想与将军商议影组织下一步的扩张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骆伯彦:“如今雅集斋、颐和轩日进斗金,顺风驿传与速达膳铺也已步入正轨,资金方面颇为充裕。忠顺亲王暂时蛰伏,正是我们暗中积蓄力量,壮大影组织的绝佳时机。我以为,影组织的规模与能力,需再上一个台阶。”
骆伯彦闻言,精神一振,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作为曾经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支精锐力量的重要性。
“公子所言极是!”骆伯彦抱拳道,“属下也正有此意。经通州码头及此番朝会前的一系列行动,影组织虽初显锋芒,但也暴露出人手仍显不足,尤其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好手。目前,组织内登记在册,可随时调动、经过初步训练的人员,共计七百三十余名。”
贾环仔细听着,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略多一些,可见骆伯彦和韩铁山在幕后付出了许多心血。
骆伯彦继续汇报:“这七百余人中,约八成,近六百人,是属下与韩铁山当年在京营的旧部,或是因马文才一案受牵连被迫离开军伍的老兄弟。这些人知根知底,忠诚可靠,经历过战阵厮杀,稍加整训便可堪大用,是组织目前的核心骨干。”
“另外两成,约一百三十余人,则是近几个月来,通过顺风驿传和速达膳铺的渠道,暗中考察、筛选后吸纳进来的。这些人成分稍杂,有落魄的江湖人士,有家道中落的护院,也有机灵可靠的市井之徒。他们大多有些拳脚功夫或特殊技能,背景相对干净,但目前尚处于考察期,忠诚度与核心弟兄不可同日而语。”
贾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七百余人……听起来不少,但若分散到情报搜集、据点守卫、特殊行动、人员训练等各个环节,便显得捉襟见肘了。尤其是核心的、需要绝对忠诚才能执行的任务,非老兄弟不可托付。”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骆伯彦:“骆将军,我的想法是,影组织的核心骨干,必须也只能以你与韩铁山的旧部为基础进行扩张。”
“这些人同生共死过,信任经受过考验,背景相对清晰,不易被渗透。至于通过商铺吸纳的新人,可作为外围人员,负责一些风险较低、不涉及核心机密的任务,并设立更长的考察期,经过严格筛选和考验后,方可逐步纳入核心。”
骆伯彦重重点头:“公子与属下想到一处去了!非是属下心存门户之见,实是干系重大,不得不慎。那些老兄弟,许多人家中尚有老小,隐姓埋名至今,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和安稳的未来。他们对公子的恩情铭记于心,忠诚无需置疑。以此为基础扩张,方能确保组织根正苗红,如臂使指。”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屋内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贾环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几处标记:“既然定下基调,接下来便是如何招兵买马。大规模招摇过市必然引起朝廷和各方注意,需得隐秘进行。骆将军,依你之见,那些散落各地的旧部,如今大多境况如何?如何才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将他们重新召集起来?”
骆伯彦凑近舆图,手指在几个区域划过,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与期待:“回公子,当年受马文才一案牵连,或被排挤离开京营的弟兄,除部分跟随属下与铁山隐匿起来,大多散落在京畿周边,乃至山东、河南等地的卫所、边镇,或是返回原籍务农、跑镖,甚至……沦落江湖。境况大多不佳,许多人家中困顿,怀才不遇,心中亦憋着一口怨气。”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要秘密召集,属下以为,有几条路可走。其一,可借顺风驿传遍布各地的网点,以招募可靠镖师、伙计的名义,暗中接触、甄别。”
“其二,可通过一些信得过的、已联络上的旧部,以同乡、战友的身份,私下串联,层层传递消息,约定暗号与聚集地点。”
“其三,对于距离较远或情况特殊的,可派出绝对可靠的核心弟兄,持信物秘密前往联络。”
贾环仔细听着,补充道:“此举需制定周密的计划。联络时,不可直言目的,初期只言有可靠东家招募护卫、伙计,待遇从优,吸引他们前来。”
“等人到了我们的地盘,经过观察和初步接触,确认其心志未改,仍可信赖后,再由将军或韩头领亲自出面,陈明利害,邀其加入‘影’。”
“同时,务必妥善安置其家卷,解除后顾之忧,如此方能凝聚人心。”
“公子考虑周全!”骆伯彦赞道,“安置家卷一事至关重要。属下可先在京郊购置或租赁几处不起眼的田庄、院落,作为安置点,并由可靠弟兄暗中保护。”
“如此,既能安将士之心,也能将这些家卷置于我们保护之下,避免被敌人挟制。”
“好!”贾环一击掌,“资金方面不必担心,我会让雅集斋和颐和轩那边全力支持。”
“初步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将核心骨干的数量翻一番,达到一千二百人左右。同时,外围人员的招募和考察也要同步进行。”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骆伯彦:“骆将军,此事关乎我等未来生死存亡,就全权交由你与韩头领负责。务必谨慎,宁缺母滥!”
骆伯彦肃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领命!定不负公子重托!必为‘影’,招揽忠勇之士!!!”
第94章 迅速壮大!
骆伯彦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贾环与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钱槐。
油灯的光晕摇曳,将贾环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寂静让钱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头垂得更低,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终于,贾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钱槐,刚才我与骆将军所言,你都听到了?”
钱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三爷,小的……小的听到了。小的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烂在肚子里,小的明白!”
“小的这条命是三爷给的,小的爹娘也常念叨三爷的恩情,小的若敢有半分异心,叫小的天打雷噼,不得好死!”
贾环转过身,目光如炬,审视着跪在地上的钱槐。
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这种无形的威压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起来吧。”片刻后,贾环才淡淡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与骆将军、韩头领之间的信使,亦是这‘影’的一员。”
“你所见所闻,关乎的不仅是我一人的安危,更是这义庄内外数百、乃至未来上千弟兄的身家性命!”
钱槐这才敢起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躬身道:“小的明白!定当谨守本分,万死不辞!”
“很好。”贾环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影’有‘影’的规矩。第一,绝对忠诚,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第二,令行禁止,不问缘由。第三,祸不及家卷,但若叛变,天涯海角,必诛之!你可能做到?”
钱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能!三爷,钱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知恩图报、守信重义这几个字还认得!您吩咐的事,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贾环看着他眼中的赤诚和惊惧交织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恩威并施,方能驾驭。
他拍了拍钱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不必如此紧张。跟着我,未必是刀山火海,或许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日后,你便是我在府外的眼睛和手脚,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你和你家里。”
“谢三爷!”钱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远超他想象的世界,而引领他的,正是这位以往在府中并不起眼的环三爷。
……
接下来的几日,影组织这部隐秘的机器,在骆伯彦和韩铁山的全力推动下,开始高效且低调地运转起来。
京郊几处看似普通的田庄和院落被以不同商号的名义悄然买下或长租。
由几名核心老兵的家卷先行入住,并安排了可靠的“农户”或“护院”进驻,实则是精锐的影组织成员,负责警戒和保卫。
这些安置点分散且不起眼,彼此之间通过顺风驿传的特定线路保持联系。
同时,数批精干成员被派出,他们伪装成商队护卫、寻亲的旅人或是投靠同乡的落魄汉子,带着特定的暗号和信物,分赴京畿、山东、河南等地。
河北某处卫所附近的一个简陋茶摊。
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坐下,要了碗粗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旁边一桌几个穿着破旧号衣、面带菜色的军汉。
他注意到其中一人虎口的老茧和挺直的嵴梁,与周围惫懒的士兵截然不同。
汉子端起茶碗,手指在碗沿看似无意识地敲击了三长两短的节奏,然后低声对摊主抱怨道:“这世道,寻个靠谱的东家真难。听说京里‘顺风驿传’招护镖的,待遇厚,东家也仁义,就是要求严,得有真本事,还要身家清白。”
那桌军汉中,虎口有茧的汉子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几天后,京畿通往京城官道旁的一家脚店。
一个背着包袱的汉子走进店里,对掌柜的亮出一枚磨损严重的制钱,低声道:“掌柜的,可有干净的上房?我等人,姓韩。”
掌柜的眯眼看了看那枚制钱,不动声色地点头:“有,客官里边请。”
后院僻静房间内,先前的汉子与掌柜的对上了暗语。
“兄弟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
“欲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听说京里有贵人招揽旧部,赏碗踏实饭吃。”
“贵人姓什么?”
“贵人姓‘苏’,心中敬‘日月’。”
暗号对上,那小头目神色一肃,仔细查验了对方带来的信物半块残缺的兵符,与韩铁山手中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王大哥,果然是你!韩头常念叨你们这些老兄弟!”
小头目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
被称作王大哥的汉子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当年一别,以为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韩将军和骆将军还记得我们这些落魄之人……东家,当真肯收留我们?”
“放心!东家仁义,不仅收留,还有大用!不过,需得先见过骆将军或韩头领,有些规矩要说在前头。家眷亦可一并接来安置……”
类似的情景,在多个地方悄然上演。
招募进行得极其谨慎,宁缓勿急。
每一个被初步确认身份的旧部,都不会被直接带入核心据点,而是先安排在特定的中转点,由骆伯彦或韩铁山亲自出面接触、观察。
确认其心性未变,没有被收买或要挟后,才会正式吸纳,并根据其能力分配任务或进行针对性训练。
而那些通过商铺渠道吸纳的外围人员,则被安排了更多的日常任务和更长时间的观察期。
他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接触不到任何核心机密。
其中表现优异、经过多次考验者,才会被逐步提升权限。
贾环通过钱槐,定期接收着骆伯彦送来的简报,对整个扩张计划的进度和细节了如指掌。
他对骆伯彦和韩铁山表现出的老练和谨慎十分满意。
与此同时,忠顺亲王府虽朱门紧闭,但暗流依旧在涌动。
数道隐秘的命令从高墙内传出,指向雅集斋、颐和轩,以及那个神秘的“苏公子”。
第95章 暗影中的“教父”
忠顺亲王府,书房。
虽被勒令“静思己过”,但这座王府并未真正沉睡。
烛影摇曳,映照着忠顺亲王阴沉不定的脸。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
内容皆与那个让他栽了大跟头的“苏公子”及其产业相关。
“废物!查了这么久,就查到这些皮毛?”
忠顺亲王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