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济望向闵师德两人,似乎欲商量对策,众多评判对此事亦是眉头紧皱。
静室诗会见己方并没有人出言,以为无人应对,不由大急。
“规则在前,自当遵守,如何更改成何体统,所代表之人乃尔等推举而出,此番不认,可谓出尔反尔,有违君子之道。”
“是极,是极!”
“无规矩不成方圆!”
王玄策趁着众多官员讨论之机,得冯孝约示意,悄悄步至其旁,只见冯孝约递给其一张纸,示意其交给来济。
王玄策会意,此定是太子教令,其恭谨接过,再次回归本位。
“来掌院,太子教令。”王玄策低声道。
众人一惊,随之将纸张打开,只见写着几个大字“规则不破,出言不忌”。
此几字正是李承乾所写,更改规矩是不可能之事,但其倒想听听这些人心声,也欲看是否野有遗贤。
来济瞬间便领悟李承乾之意,随之摆手示意会场安静,片刻会场便鸦雀无声,只剩下一众人紧张兮兮望着来济。
“诗会规矩不可破,此轮胜负已定,判为和。但诸位尚有上佳诗作,不妨道来,某等亦会做出评判,若是为名篇,亦可留于书院之中,供后来人瞻仰。”
听闻此言,众人脸上皆有喜意,诗会胜负对其而言,并没那般重要,最为关键便是自身扬名之机,才华让上官赏识,其综合才识或许略逊色于七人,但若是某一方面,其自认胜出不少。
“掌院,某有一作,长安夜雨湿青衫,墨卷堆前月色寒。欲借云梯攀凤阙,却教浓雾锁重峦。”
诸多评判眼前一亮,便是颜师古二人亦是坐直身子,果然此等怀才不遇之诗,需要一定阅历之人道出,方有韵味。
“剑气冲霄映斗牛,奈何无处觅封侯。长街醉卧无人问,唯有寒星伴我愁。”静室诗会这边亦有人出言回应。
这让静室诗会众人一阵欢呼,若是先前尚有几分据理力争的羞惭,此刻断然没有这般思虑,原来己方亦有能人。
“笔落惊风雨未闻,才华空负守孤坟。贾生才调今何在,寂寞残灯照夜分。”一人压根不让诗会冷场,紧接着出言。
“寒儒奋笔破残笺,欲跃龙门揽碧天。却恨高门遮望眼,春风不度落英前。”
此诗一出,会场气氛热情稍减,众人眼神齐聚于来济等人所在,不用多说,此出言之人定是寒门之士,此番已经不是单纯论及怀才不遇,而是抨击朝堂不公,高门阻拦寒门进阶之路。
一名老丈见来济并没有阻止之意,自觉仕途无望,也没有了顾忌,速出言道:“十载寒灯苦诵经,才华满腹志纵横。朱门紧锁登科路,唯有残星伴我行。”
此诗一出,会场安静异常,此乃直白攻击科举之弊,吓得来济急忙喝止。
“此轮诗会,就此作罢。某等评判一番。”
李承乾对这般言论倒也不反感,毕竟这是真实存在弊端,需循序渐进将其改变,此次诗会若是传出去,兴许能给科举之事预热一番,想至此,李承乾再提笔。
王玄策再次发挥跑腿之能,少顷便在来济身边禀报。
“殿下之意……”
来济等人频频颔首,随之再将李承乾所写展开。来济等人见此大喜过望,颜师古更是抚须笑道:“无需再评判,此乃给予众人判词。”
“诸位,评判已有定论,适才众人所作,精妙绝伦,故不一一评判,诸位心声某等会禀告朝廷,再做定夺。此刻某欲赠诸位七字。”
众人翘首观望,只见来济手中缓缓展开纸张。
“不拘一格降人才!”
众人均行礼,激动至一时无言,皆可见彼此严重喜意。几名年岁已老之人,眼眶微微湿润,今日冒险之举,实属已有回报,感觉一切皆值得。
待众人情绪稍缓,来济遵循李承乾之意,笑道;“最后一轮,以‘官’为任,便由上轮长丈为某等选取一题。”
老丈脸色潮红,听闻来济之言,似乎年轻了几岁。
老丈手气甚好,片刻之后,便是“任官之德”四字出现于众人眼前。
此题对于一众学子而言,说难也不难,说易也不易。任何一名进京赶考之人,皆有思虑如何当官,但真正任官需如何,其只能道听途说。
李承乾将这般敏感之题放在诗会之上,便是想看看尚有多少中二青年,待过二三十年后,可否记得年轻时候志向。
李丽质听闻此题,便决定忘掉那不靠谱的李承乾,对于此题,其颇有心得,李世民时常同其谈及往事以及朝事,对于任官需要什么品德,耳濡目染之下,亦有一套看法,非泛泛而谈。
想至此,李丽质让兰儿磨墨,其提笔沉思。
众人见李德睿郎君终于提笔,瞬间来了精神,隐隐有所期待,静室诗会众人已经开始暗自欢呼,仿佛胜券在握,而明辩阁诗会则是心中暗暗吃惊,代表诗会那七人倒没有胆怯之心,反而升起一股战意,若是能将李德睿挫败,不虚此行。
李丽质少顷便福至心灵一般,脑海中似乎有成诗可能,不由提笔挥毫,就在其写下两句之时,兰儿借磨墨之机,不知从何处抽出细纸,纸上字虽小,但细看之下,俨然是一首诗。
李丽质莫名其妙望着兰儿,随之便明白了什么,回头望向李承乾,见其一脸轻笑,不由大为气愤。
其心道:先前需要其帮助之时,则袖手旁观,此番已然有了灵感,便出来捣乱,当真会捉弄人。即便你诗再好,某也不用。
打定主意的李丽质本欲将李承乾所作之诗揉成一团,不过在行此举之前,尚是忍不住观上一眼,不观不打紧,一观脸上便垮了下来,望着自己所写两句诗,不由感慨同为一母兄妹,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也罢,便是大兄好意,某不忍拒!”李丽质自行嘀咕,随之便理所当然般将李承乾所作诗句抄于纸上。
兰儿见李丽质抄写完毕,迅速抽走那细纸,似乎一切事情未尝发生。
李丽质搁笔,再次端坐,一副气定神闲模样让众人惊异不已,不料其竟这般快成诗。
张楚金按耐不住好奇心,行礼问道:“李郎君,不知可否一观诗作?”
李丽质傲娇点了点头,示意兰儿将诗作递给张楚金。
张楚金接过之后,李尧臣等人瞬间便围了过来,欲先睹为快,细观之后,几人脸色突变,相视一眼,皆见彼此之间惊意。
张楚金恭敬将诗归回,随之六人做出一致举动,反正比不过,干脆不写了。
来济等人亦是相视一眼,莫不是公主凭着一诗便让几人俯首认输,不由大为好奇。明辩阁众人见此场景,士气顿时大为受挫,对方这般姿态,那李德睿定然是出了名篇,想至前两轮皆为和,此番若是落败,心戚戚然。
时间一至,来济便迫不及待提醒。
“不知尔等谁先来?”
“李郎君此场以来,未尝作诗,某观之此轮亦有诗作,不妨让李郎君让某等见识一番。”崔揣心中还是不大相信这么年轻郎君能作出名篇。
“李郎君,不知可否?”
李丽质微颔首,张楚金是识趣之人,为了让李丽质保持高人风范,率先出口道:“李郎君,可否由某代为吟诵,吟此篇如饮美酒,使人欲罢不能。”
李丽质内心笑抽了,脸上不动声色,自行抽走诗递给张楚金,似乎对自己所作之诗丝毫不在意一般。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众人听闻两句,似乎同官德并无关联,倒是颜师古两人有所期待,此乃托物言志。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彩!”
“妙!”
众人脸色大惊,随之齐呼,声浪久久不绝。
颜师古忍不住起身,径直下去夺过张楚金手中之纸,只留下张楚金一脸错愕。
不需来济招呼,崔揣几人脸色苍白,望着手中之诗,愤而将其撕碎,朝李丽质齐行礼。
“李郎君,某等认输!”
第168章 为何不笑
诗会结果众人心知肚明,但是等到来济宣布那一刻,明辩阁众人难免黯然神伤,败于少郎君之手,此番结果多少让人始料未及。
“诸位,此次诗会,将选取李德睿之诗刻于学院静室挂匾之上。”
众人行礼祝贺,技不如人,自当无话可说,只是未能夺魁,多少有些心伤,筹备多日,竟不料被人摘了桃子,对于几位名声在外学子而言,端是无比难受。
李承乾召来冯孝约耳语几句,后者顷刻会意,宏亮声音响彻整个静室。
“太子至!”
会场顿时一阵惊慌之色,循着声音来源,见出声之人竟是七队一学子,不由微微错愕,莫非此人得癔症不成。
颜师古迅速将夺来诗作揣于袖内,急忙起身迎接,众官员紧随其后,除了众多官员,有两个机灵鬼王玄策以及张楚金早已经稽首行礼。
众人见颜师古等人举动,一时间大骇,一种惊喜交加情绪于心头弥漫,莫非适才诗会,太子一直在此。彼辈不过托大,连忙稽首拜倒。
李承乾缓缓起身,朝上座而去,中途还不忘让李丽质紧跟其身后,李丽质如获大赦,适才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这下好了,解放了。
李承乾本不欲暴露身份,但诗会中出现一些敏感诗,若是传出去,虽说问题不大,但若是一些投机分子,硬扣上致知院组织诗会抨击朝政,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如果其出面,便成了另类君臣奏对,对众人而言,无疑是一种保护,其不相信有那个不长眼的敢于此刻撸虎须。
“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诸卿落座。尔等亦落座,孤微服至此,不必拘礼。”
王玄策眼睛手快,招呼几人多搬来几座让致知院众人官员落座。
众人抬头望向上座李承乾,先是惊讶,随之顿感心砰砰直跳,特别是先前对李承乾“狂妄”之举颇为不忿之人此刻面如死灰,害怕太子加罪。
彼辈如何也料不到,太子竟这般乔装打扮混入其中,太子乃李德睿大兄,如此说来,李德睿岂不是皇子,此定是化名。
众人再细看,见李丽质早已经坐于李承乾一旁。
“此乃长乐公主,诸位见过。”
既然自身身份已经言明,李丽质身份亦不好隐瞒,以免李德睿身份引起众人无端猜测,此番诗会已步入尾声,再无威胁,李承乾自然无需多顾忌。
“见过长乐公主殿下!”
众人齐拜见之后,脸色突变,早有耳闻长乐公主才识过人,今比之太子似乎不遑多让,突然想起落败之事,心难受至极,彼辈尚以为李丽质乃参加神童试之人,败于神童之手,倒也可以接受,此刻方知其乃公主,苦读多年,尚不如一女子,这打击着实有些大。
李承乾似乎听闻众人心声一般,随之补刀。
“诸位今日之言,孤亦知晓,自会斟酌。但于才学而言,诸位仍需用功,今日诗会败于长乐公主之手,比之孤远远不及也,如此如何能自称贤才。”
此言一落,李丽质内心颇为羞涩,不过为了配合李承乾,倒是努力收敛神色,似波澜不惊,一副理所当然模样。
众人闻言,偷瞥李丽质一眼,皆羞愧低头不语,先前抨击朝廷科举不公几人此时背脊发凉,忙请罪。
“仆才德浅薄,口出狂言,望太子殿下恕罪。”
李承乾倒没有怪罪之意,只因几人说的是实情。若是朝廷中没有几个说真话之人,估计这朝廷亦是废了。
“无妨,诸位只是思报国无门而苦恼,一时妄言罢了,孤并非不识是非之人,尔等无罪。”
“谢太子殿下。”
几人含泪拜倒,众人亦是紧随其后。
“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
“诸位,可知何解?”底下众人鸦雀无声,李承乾续说道,“孤欲告知诸位,天生我材必有用。”
众人眼神闪现一丝狂热之意,能参加科举之人,已是佼佼者,李承乾之言深得众人之心。
“若为社稷之器,当思之辅佐君王,治世天下,若仅为百里之才,亦可为陛下牧民一方,为民请命,为君王效忠。诗文仅为小道,治国之策方为大道。但倘若小道尚且不能治有成效,何以期待大道有成。”
“谨遵殿下训诫。”
致知院众官员相视一眼,均陷入深思之状。
“诸位,此次诗会所出现诗文,孤以为上佳,故长安书院来掌院将会使人汇集,记录于书院文集之中,致知院两位副掌院,将尽快于时报中出一刊特别时报,将诗会诗文公之于众。此次诗会,孤甚为满意,往后长安书院于正月初三举办诗会,可成永例。”
“喏!”
众人闻此讯,无不惊喜异常,有幸参与首届书院诗会,可谓为首倡之功,后来人提及此事,与有荣焉。
来济恭谨取来纸张,再让李丽质将两诗题下,留于书院当中,对此,李丽质欣然应允,其一手飞白已有李世民七八成功力,端是令人赏心悦目。
李承乾赐下宴席,勉励诸多学子一番,便匆匆而去,留下致知院众人与诸多学子共饮此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