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日落西山,此时依旧可见渭河同灞河交汇之处,船只进出不绝。
“殿下,若今夜不入长安,需尽早渡河,可赶往广运潭(长安重要码头,此时为望春潭,暂用此名),天黑之际,应能抵达,驻扎一宿,明日一早便可随时入京。”李靖出言提醒道。
李承乾赞同李靖之言,其亦想看看广运潭运营情况,往后商会逐步扩大,此地究竟能不能满足货物运转需求,仍需一观。
至广运潭,吆喝声不绝,虽是夜幕降临,但舟船密集,货物上下卸装不断。
远处一些商船上尚有筝乐传来,不需多言,李承乾便能想到那种莺莺燕燕的场面,唐朝虽有宵禁制度,但是对于城外之地,限制可谓宽松至极,当真令李承乾长见识。
“郎君,广运潭东坊有一处宅子,某等可前往。”冯孝约至李承乾身旁低声道,见李承乾眼神中出现几分疑惑,其连忙解释道,“此乃李舍人购买宅子,多是用来存放货物。”
李承乾微颔首,长安行会体量如此之大,若是于码头之处无仓库,倒也说不过去。
一行人至宅门,宅门有数人把守,见李承乾一行人前来,人多势众,且气势不凡,不由心生警惕,腰间刀抽出半截。
“止步,此乃私人重地,尔等速速退去。”一人出言道。
冯孝约掏出一块令牌,扔给那人,道:“将此令交由主事之人,速通禀。”
那人接过一看,脸色大骇,此乃长安行会行首令,分阴阳两面,一面在会长手中,一面不知所踪,今日可算见到。其不敢大意,恭谨请李承乾一行人入内。
冯孝约对此处倒是比较熟悉,直接引李承乾至厢房暂歇。
李靖一路无言,细观之下便发现端倪,此应是东宫之秘,其并非八卦之人,并没有细问,而是以人老需早歇为由,径直至另一厢房。
李承乾倒不怎么打算隐瞒李靖,其相信李靖不会泄露秘密,另外李靖为太子少保,理应知道一些事情,而且其同李靖之子李德謇乃至交好友,虽现身份有别,交往不频繁,但不可否认,李承乾心中认可此人。
对于李靖这般识趣,李承乾倒也不好多言,便默许李靖之举,随之派两名侍卫前去随侍。
正身处内堂的李义府浑然不知外宅所发生一切,其正盯着账册盘算。
今夜前来广运潭,意在筹备春季漕运之事,今岁渭河结冰之期尚短,元日假宁过后便可通船,而更北之地,积雪尚未融化,致使河流相对平缓,正是行漕运好时机,其不得不先筹备一番各地交接往来货物。
“行首,有贵人持行首令前来。”那人持令而入,恭谨献上行首令道。
李义府闻言一惊,行首令此面便在冯孝约手中,夜幕前来,兴许是奉太子教令,定有要事。其不敢托大,接过行首令,急忙起身。
“走!”
李义府至外宅,庭院之中,果然见冯孝约身影,不由大喜道:“冯郎君,当真是你!不知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冯孝约一见李义府,便格外亲切,像是在看移动的开元通宝,脸上堆满笑意道:“李郎君,此不是相谈之地,可前往厢房。”
李义府不解,只能同冯孝约转向侧处厢房,至厢房门前,方注意房内烛火通明,且有人把守,其不由暗惊。
冯孝约至房门便止步不前,随之微摆头,示意李义府入内。
李义府何其聪明,瞬间便明白什么,随之不可置信望着冯孝约。
其稍整着装,确定没有失礼之处,方入内,只见李承乾坐于胡凳之上,正一脸笑意望着李义府。
李义府急忙稽首拜倒,道:“臣参见殿下。”
“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便以寻常人家称呼便可。”李承乾对李义府这一点甚是满意,对自己恭谨之心一直没变,其便是甚喜此等知分寸之人。
“是,郎君!”李义府实在想不明白李承乾为何会出现此处,定不可能是前来寻找自己,若是寻找自己,只需一纸教令便可,其倒也不敢多问,随之担心起李承乾安全,续说道,“郎君,此地云龙混杂,某再招多一些人前来。”
“无需大动干戈,有内府卫士在,今夜吾便于此处留宿,明日一早便回京。”
李义府听闻内府卫士在,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为何在此处?”
“郎君,赶在春汛之前,交接来往货物,某前来此处坐镇,以免误事。”
“不可过于劳累,身体为要,等到那日,大唐钱袋子尚需你掌管。”李承乾颔首,望着自己这位管家,可谓是劳苦功高,眼神难免和蔼一些。
目前长安行会蒸蒸日上,今岁之后,长安行会便可遍布大唐,再积蓄力量,便可打通海外以及西域丝路,届时才成为真正庞然大物。
长安行会是李承乾实施诸多国政关键,若是靠朝廷那点税收,估计要同民部以及李世民扯皮到烂才能抠出一点钱财,李承乾可没有心思放在扯皮之上,不过一些大工程倒是可以道德绑架朝廷诸公,逼其就范,不过此乃后事,此时倒也不急。
“某拜谢郎君!”李义府再次忍不住稽首道,其相信李承乾的允诺,其亦是相信会等到那一天。
“那日让你调查倭国使臣之事,可有进展?”李承乾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
李义府听闻李承乾问及正事,神色一敛,忙回禀道:“郎君,某正欲这两日便献上呈状,此事已有眉目,某以行首之名相邀,暗示欲与彼辈行商事,彼辈大喜过望,且极慕大唐风采,对某刺探倒也没有多加隐瞒,悉数交代,某已记录在案,届时再请郎君定夺。”
“行商事倒不无不可,你需筹划一番,待吾了解之后,再安排你行事,今岁仍需以大唐境内商事为要,商会尚有诸多商品,需一一推出,不可分心。”李承乾提醒道,先稳住基本盘,大步跨出便可。
“殿下,可是渤海高氏恐与彼辈有往来,新罗等国对于行会之物,趋之若鹜,高氏借机获利颇丰,定然不会满足于一国,此举让其他代理商颇为眼红,而岭南道代理商范阳卢氏已经快速组建商船,欲出海夺利,某觉得行会往后亦可组建商船,海外之利如此丰厚,不可让利全让代理商占去。”
李义府最近盘算渤海高氏所获利,顿觉其要的代理商费用要少了,若是货物足够,这群人一年之内就能轻松回本,往后一本万利,一算便是心肝疼。
“货物掌握在长安行会手中,优势在吾,你不需担心,可让彼辈先打开销路,将海外商事繁荣,行会再介入便可,今岁你之任甚重,各地作坊你务必亲自前往巡视。”
李承乾倒是不着急海外商事,无论货物出入主动权,还是海外商事最终解释权均在自己手中。
“喏!”
第173章 帝王心思
广运潭烛火通明,长安城内,一处宅子,亦是烛光摇曳,几人对坐。
“此乃新丰崔县令传递而来。”崔仁师将手中之信递给另外几人。
几人传阅细看,顿时皱起眉头,于荒山中传来巨响,数里之内皆有耳闻,究竟何物能有这般动静。
“当真是地龙翻身?”卢承庆不确定问道,除却地龙,实在想不出何种动静能传至数里之外。
紫袍老者摇头,断然不信此说法,道:“若是地龙翻身,附近民房岂能安然无恙,某等身处长安,岂能不觉?”
卢承庆缓缓点头,觉此言甚是在理。
“崔县令言及上书之事当如何?”
“浅薄之见,动静究竟因何而起尚且不知,若是上天示警,陛下失德,当有子民有死伤,你可曾听闻有一人受伤。若是上书,以子虚乌有之事中伤陛下,若是嫌官帽戴太久了,不妨一试。”
此言一出,房内陷入了沉默。
“究竟何物如此利害?”
“不知,但可肯定,应与与新军有关,把守该处乃东宫之人,诸事均是东宫所为。”崔仁师闻言摇头,现在东宫如同铁桶一般,根本无法渗透,只能自行揣测。
卢承庆实在不解东宫之举,安稳坐于长安城,等登大位便可,如此折腾,行多错多。
“这储君意欲何为,何如猖狂行事,东宫之人驻守于长安城外,不怕陛下惹忌惮?”
“某观之便是陛下授意。”崔仁师再递出一信,道,“此乃新军所发生之事。”
众人观之,卢承庆忍不住骂道:“纥干承基那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崔仁师叹道:“太子突然现于军中,着实始料未及。”
“没有将杜二郎拉入泥潭之中,实在可惜,只是太子如此干净利落处置此事,某倒是甚为钦佩。”紫袍老丈对李承乾之举,深感佩服,方十来岁之人,处事如此老练。
“陛下究竟何意,如此纵容太子,其不怕玄武门之事?”
崔仁师遍观诸多皇子,只有李恪李泰两人尚可入众人眼中,但与太子相比,立判高下,与蠢驴何异,其无奈道:“诸王之中,可有人撼动太子之位,太子何必行此举。若你之子有储君一半能耐,你梦中尚可笑醒。”
众人好一阵尴尬,顿觉崔仁师此言甚是伤人。
“接下当如何?”
紫袍老丈再次出言道:“静观其变,春闱在即,当以春闱为要。”
……
翌日一早。
宽大车驾早已经备好于宅门前,李义府同冯孝约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昨夜为备车驾一事,没少费周章。
“且去歇息,不必相送。”
李承乾望着李义府强打精神模样,轻拍其肩膀,下令制止李义府欲相送之举。
车驾上,李靖望着李承乾,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人可是长安行会行首李义?”
“李师傅认得此人?”李承乾略感意外,李靖性格便是深居简出,能认识李义府倒是新奇。
“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乃东宫之人?”
“乃东宫通事舍人。”
李靖闻言大骇,似乎听到什么了不得消息一般,现在长安勋贵猜测长安行会恐有陛下于背后暗中操控,至少长孙家以及李孝恭定然是参与其中,两家于陛下眼皮底下掌握如此庞然大物,没有丝毫顾忌,除非是想找死,所以最大可能性便是两人只是明面上之人。
其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是幕后之人,难怪那次奏请为太上皇修建宫殿,底气如此之足,原来根源于此。
“殿下,此事何人知晓?”李靖问道,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问李世民是否知晓,不过此事亦是多此一问,李靖心中已有答案,李世民能轻易接受长安行会所谓奢侈税,定是知道内情。
“陛下,河间王、房公、舅父以及李詹事,现多一人,便是李师傅。”
李靖细数,敢情东宫重臣之中,除却左右庶子,自己是最后一位知晓,那群人死嘴真严,当真不透露丝毫,不过其倒没有介怀,此事其宁愿不知。
“李师傅,孤今岁有一涉及大唐国计民生要事,需一信得过之人前往,欲请德謇执掌,不知李师傅可否放人?”
“殿下用得着大郎,便召唤前去便可。”
李靖并不迟疑,颔首同意此举,自己年岁渐老,也该为自家郎君铺路了,李德謇同太子相善,此乃好事,于目前朝廷重臣共识,太子登位只是早晚之事。
李承乾一行人刚入春明门(长安东门),金吾卫早已经恭候多时,于前头开路,直奔皇宫而去。
甘露殿。
李世民望李承乾两人归来,狠瞪李承乾一眼,随之换上笑脸。
“药师,不必多礼,坐!”
李承乾不明白李世民此眼神何意,似乎一副不想理自己模样,顿感莫名其妙,见李世民没有招呼自己,便自顾寻找一座,堂而皇之坐定。
“震天雷如何?”
李靖听闻李世民问及正事,神色一正,稍作思虑,方一脸凝重道:“陛下,就其威力而言,可开山裂石,实属杀人利器,此物若是掌握于大唐之手,如神兵在旁,何惧宵小。”
李靖想起前日引爆震天雷场景,豪气顿生。随之将震天雷引爆之事细说,李世民听罢,欲想此刻前往见识一番。
“可有虚言?”
“亲眼所见,不敢欺瞒陛下,依太子之见,此震天雷威力尚有提升可能。”
“承乾,此话当真?”李世民望向李承乾,满眼询问之意。
“确实如此,不过尚需时日。”李承乾回禀道,心中也无法确定具体提升时间,只能不断试制改造方知效果如何。
李世民微颔首,随之抽出御案上奏章,递给李承乾二人,道:“你二人观此两奏章。”
李承乾细看,竟是新丰同蓝田两县令奏章,两人将所见所闻上报于李世民,言语倒也客气,并没有弹劾东宫之意,只是言及东宫秘密行事,可需配合,只是“配合”两字显得过分热情一些。
对于这样“热情”之人,李承乾顿觉此两人应该挪位置了,人不能太八卦才行。
“当真可是声传数十里?”李世民持有怀疑,若是传几十里,长安理应能听闻方是。
李承乾一时无语,理想状况下可能实现,但山体所阻,能传这么远,李承乾信个鬼,只能说这些文人尽会夸大其词。
“陛下,声响确实巨大,但不至于传至这般远,几里之地应有耳闻。”
李世民听闻此话,心向往之,声响能传至几里地,若投入战场之中,可谓声势吓人,其欲一睹为快,心中盘算着何时能秘密前往亲观之。
“改日,寻得一旬日,朕当亲往见识一番。”
李靖对李世民做法倒不阻拦,其同李承乾亲测,只需距离足够远,并无危险,只是出宫行程需筹划一番,不然劳师动众,还不如不要前去。
“陛下,此物效用以及使用战法,臣同太子商议过后,不日便成文,再呈于陛下御览。”李靖突然想起李承乾所言及炸毁城墙之法,其认为乃行之有效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