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是终生不第者,当地官员可核查其德行以及乡里威望,可有为乡里行善事,如充当教谕一职,为朝廷教化乡民,若有此类者,于其去世之后,地方官员可奏请追赠其进士及第,以示朝廷表彰其功。”
“陛下,此乃德政。”魏征对此深以为然。
死后追赠,至多让其子孙晋升乡贤之后,对朝廷而言,并没有太大损失,反而可收买人心可谓大赚。
对于李世民而言,此举起码可以赢得士林称颂。
“如此,诸卿需尽快拟定,颁布天下!”
“陛下圣明!”众人会意,高唱赞歌。
第187章 布局南方
长安某处,众人齐聚。
温彦博异常忿怒,其不明白今日朝臣为何如此轻易妥协,似乎早已同陛下商议一般,不反对便是对陛下最大支持。
“尔等可是有把柄于陛下手中,今日之事何以如此唯唯诺诺?”
温彦博一语中的,令狐德不由苦笑道:“温公,实不相瞒。确是如此,今岁科举试题泄露以及评阅舞弊皆被太子抓个正着。陛下搁置不决,为的便是今日,让某等投鼠忌器,不得不妥协。”
“真有此事?”温彦博尽管有所猜测,但是没有想到是这般内情,不过历年皆有不公之事,此乃潜规则,想至此,其怒气稍缓道,“即便如此,陛下亦不愿公开此事,此事并没有在朝廷以及民间引起反响,陛下定会轻拿轻放,尔等何以至如此小心谨慎。”
王自然知道李世民不愿大张旗鼓宣扬此事,但另外一人其便无把握揣测。
“温公,某等非顾忌陛下,实则顾忌太子!”
众人闻此言深以为然,回想今岁春闱,似乎诸事皆瞒不过李承乾眼睛,当真让众人暗叫晦气,随之更多是惧怕。
“此乃何意?”温彦博略显意外,对于李承乾,其倒不敢轻视。
“戴尚书之子戴至德于致知院任职,太子故意借戴至德之口,暗示其欲将科举之事登于时报之上,让天下人一同评论,并将此消息传达于某等,若是真如此,某等名声尽毁,难以立于朝堂之上,某等不敢轻易妄动。”
王也想不到李承乾会有如此离谱操作,几乎是明着威胁,但又不好说太子不是,因为太子只言及科举之事,究竟科举何事并不知晓,众人心怀鬼胎,自然往坏处想,一想到时报威力着实让人头疼不已。
世家大族之所以让世人推崇,除非自身拥有绝对资源优势之外,尚有名声加持,于民间威望甚高。若是将名声搞臭了,民间少了敬畏之心,对于世家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若天下有异动,黔首便会将矛头直指世家大族。
“太子乃聪慧之人,不敢冒天下大不违行此事,此乃吓唬尔等。”温彦博不以为然,李承乾虽年幼,但其行事有章法,并不是胡闹之人。
“某岂能不知,但太子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某等明知其乃吓唬之意,但又不得不从。陛下这几日问起裴公以及宇文士及诸多故旧重臣,其意思再明白不过,不介意换掉几名重臣,亦要促成此事,某等左右被制,实属无可奈何。”
王等人一直注意李世民举动,先前并不知科举改革之事,尚以为李世民对彼辈不满,欲将其换掉,心中早已经做有去职准备。
今日朝堂之上,方明白实则为推进科举之事,联想李世民先前之举,瞬间便明白,李世民早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科举之事已成定局,再挣扎不过是添人头罢了。若是公开对垒,朝廷吏治或许让人诟病,但是世家名声也会被搞臭。
温彦博闻此言,眼皮直跳,难怪政事堂最近氛围甚是诡异,原来根源于此,其无奈叹道:“也罢,于目前而言,士族尚是占尽优势,后来之事便由后来人思虑,某等鞭长莫及。”
“可需煽动天下士族反对此事?”一人建议道,借言论引导民间风向是士族常见手法。
王闻此言,断然喝道:“不可,胡闹之举,且不说天下士族能否同心同德,春闱及第名额有数历来,某等占据多数,余者方为天下郡望分之,若是煽动天下士族,即便功成,后续某等亦需退让,实则得不偿失。”
“更何况有致知院在,东宫已有掌握天下言论趋势,时报遍布天下。先前尚以为东宫办时报,只为让民开智,今观之,兴许一早便在谋划,将朝廷以及民间变成一言堂,此时某等已在朝堂上落败,再无翻盘可能,当思退路。”
众人闻言再陷入沉默,凭着时报积攒声望,若是煽动舆论,恐抵不过一期时报一纸之言。
崔仁师无奈出言道:“某等亦需办时报,建书院诸如此类,恐迫在眉睫。”
“如此一来,黔首岂不是亦可读圣贤之书?”
崔仁师叹道:“大势如此,计将安出,天下不能只有一言堂,东宫正欲将书院设遍大唐,黔首读书不过是早晚之事,某等即便阻止亦不过稍微延迟罢了。”
众人闻此言,只能颔首默认。
若是李承乾在此,定然会笑出声来。
当初办时报便是一个阳谋,彼辈跟或是不跟,对于朝廷而言皆有利。不跟的话,致知院始终掌握民间言论话语权,科举几人及第便是很好明证,即便是评阅官作弊,亦不敢轻易将其落卷,可见其影响之大,若是跟的话,加速打破世家大族知识壁垒,那子民开智局面瞬间便打开。
长安另一处宅子,位居长安书院西南往下永平坊,略偏略小,大唐御史刘仁轨便居于此处。
自从唐临有意亲近东宫之后,便同刘仁轨成了至交好友,两人年岁相近,皆对彼此才学钦佩不已,堪称志同道合。
今日,唐临于朝堂一顿发挥,自我感觉甚是良好,认为已完成太子重托。下衙之后,便受刘仁轨邀请前往刘府做客,其欣然而往。
刘府之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正则,某来矣!”
唐临如同入自家宅子一般,根本不等仆从通报,径直入内。
刘仁轨远闻其声,一阵无语,其不由小心望着面前之人,讪笑道:“殿下,唐御史同臣相善,故洒脱一些。”
“无妨,召其进来,孤有事同其相商。”李承乾今日前来,便是想私下见见此人,若是将其召之东宫,太引人耳目了。
刘仁轨得令便匆忙前往见唐临,佯装怒骂至其身旁,于其耳边细语。
唐临闻言,脸色突变,随之整理衣冠,见无失礼之处,方入内。
“臣见过太子殿下。”唐临入内之后,便见李承乾坐于上座,一脸含笑望着其,其不敢托大,恭谨行礼。
此刻方明白,刘仁轨邀请其前来乃何意,并非饮乐言欢,想必今日完成太子之托,得幸太子相召。
李承乾望着这位未成型六边形战士,倒也没有拐弯抹角之意,直说道:“唐卿,坐。今日于朝堂之上,促成科举之事,你功不可没,为奖掖你之功,朝廷有意让你前往泉州出任刺史。”
唐临脸色微变,以为听错了,这哪是奖掖,分明是惩罚。
泉州可算是蛮荒之地,虽说出任刺史,品阶提高,但远离中枢,远离具有前程御史之职,对往后发展,可是甚是不妙。
其先前尚幻想着,离开御史台便可直入三省,门下谏议大夫以及中书舍人便是其最好去处,特别是中书舍人一职,再熬十年八载资历,其甚是有把握入政事堂,成了其中一名宰相,今听闻李承乾之言,同其预想中可谓南辕北辙。
唐临颇为惶恐道:“殿下,可是臣办错事?”
李承乾摆手,浅浅一笑,示意唐临稍安勿躁,道:“唐卿,多虑矣。朝廷有治闽之意,陛下同孤商议,朝中能担此任者,屈指可数,而唐卿曾监察过此地,想必对此地有所熟知,孤觉唐卿无疑是最合适人选,便向陛下举荐。此地乃涉我大唐国政,非能臣不可相托,此乃治闽方略,唐卿可敢观之。”
李承乾也不藏着掖着,将草创治闽方略递给唐临,至于如何治理,意思传达便可,细节只能交由唐临自由发挥,若是不能成事,便回朝熬资历。
唐临望着李承乾递过来榜子,知道此乃李承乾考验之意,其毫不犹豫接过,便将其打开观之。少许便心中骇然,这哪是治一州方略,说是治一国亦不过分,涉及民生、教化、经济、矿产、海贸诸如此类,欲将泉州蛮荒之地打造为上州,不由感觉压力甚大。
唐临许久方放下榜子,回禀道:“殿下,臣愿意一试。只是泉州西边乃蛮獠,恐不好教化。”
以往其监察此地之时,最为头疼便是此地蛮獠,时不时便引发争端,因此地人烟稀少,又非战略要地,朝廷多是睁一眼闭一眼。若是要达到李承乾所要求,定然需开发泉州西部,取此地资源方可,如此一来,冲突避免不了,其不得不慎重。
“你尽力而为,必要时可奏请行兵事镇压,孤会奏请陛下,调一支强军前往助你成事。”
于李承乾计划当中,若是此地海贸繁荣起来,此地驻守兵力可不能少,其可不指望那些土著以及一些经商之人见利能一直安分守己,重军镇守方能确保有良好经商环境,此地首要便是安定,此涉及往后大唐国政,不容有失。
唐临听闻李承乾之言,心中一惊,先前以为前去泉州是惩罚之意,此刻早已经消失不见,为治理此地,不惜派遣强军,重视之意不言而喻。若是其能治闽有功,再归朝,直入中枢乃应有之义,无人能挡,想至此,唐临不由豪气万千。
“臣定不负重托。”唐临郑重稽首行礼。
“敕令一旦下达,兴许一些世家大族便会寻你,无论其同你谈论何事,需悉数报于陛下同孤,对彼辈所求,不拒不否,以未熟悉泉州为由,一字,拖。届时祠部员外郎郑文表会出任闽县县令,你届时居中监察便可,许其便利。”李承乾不由出言提点道。
那些盯上泉州之地世家大族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李承乾不介意世家大族行海贸,更不介意其加入泉州建设之中。
前提是唐临需掌控住泉州之后,再让世家加入,且以郑氏打样,若是能有成效,有客观利益,相信彼辈定会不遗余力,而不是一开始匆忙分食,扰乱此地布局,造成尾大不掉趋势,届时又要费一番周章。
“喏!”
唐临神情甚是凝重,李承乾此言透露足够多信息,便是世家大族亦会参与其中,其尚有一项挑战,便是如何在世家大族之间斡旋。
“你至泉州,务必亲自察查,再拟一份详尽奏报呈于孤,需何支持,不妨大胆提及,孤自会斟酌。若你成事,孤保你此生前程。”
“臣誓死完成此任!”唐临得李承乾承诺,不由大喜过望,再拜行礼。
翌日,敕令下达,只涉及几名官员调动。
原本此等平常调动吸引不了众人注意,但听闻敕令内容,郑文表因泄密贬为闽县县令,唐临参议朝政有功,正除泉州刺史,这一消息让一些人瞬间坐不住。
对于不明白其中猫腻之人而言,此两人应是得罪朝廷诸公,不容于朝廷,前往泉州,如同贬官流放。可是世家大族而言,此敕令顿时让其骂娘,彼辈对此地垂涎已久,竟然落在郑氏头上,千防万防,最后发现被偷家一般。
彼辈不知此举乃李世民有意为之或是顺手而为,但郑氏若在此地扎根,南北遥相呼应,天下财源往后便源源不断涌入郑氏,这是其他世家大族不能接受的,大家都差不多,那便没有问题,但是你想一家独大,那便不行。
崔仁师等人不得不再相聚商讨,几人相视,皆见脸上凝重。
许久,王忍不住叹道:“某等终究是棋差一着,郑氏恐彻底倒戈于陛下,其倒是好魄力。”
“何以见得?”一人不解问道。
“郑文表其同李实并无往来,为何要为李实提供所谓证言,当时某闻此事便觉怪异,那郑文表为何如此大胆行此事,此刻方明,便是寻求一缘由前往闽县罢了,陛下恐怕早属意郑氏,暗中指使。”
“某疑是某等上书过于急切,引起陛下警惕,故借科举之事为转移某等注意,趁某等尚未反应之际,便敲定此两事,可谓一箭双雕。陛下将某等玩弄于鼓掌之间,某等丝毫无察觉,当真可笑至极。”
王最近连连受挫,心气似乎提不起来,有些自怜自艾。
“一切仅是推断而已,兴许并无想象中那般糟。郑氏不过一县之长,唐临此人虽出生不凡,但曾从息王(李建成)入仕,若是陛下重泉州之地,定会派心腹重臣前往,不可能派此人,且其年岁尚浅,能否担此大任,尚是两说。唯一肯定之事,便是郑氏定然亦是上奏陛下,言及泉州之事,某不信有如此凑巧之事。”
崔仁师倒没有王那般悲观,朝廷一直重北方,而轻南方,泉州虽属江南道,但其地同岭南道何异,多是作为贬官之所,其不信李世民会下决心开拓此地。
几人闻崔仁师之言,缓缓点头。
崔仁师续说道:“前往探唐临底细便知,其应多少知晓些许内情。泉州之事,若想打通海贸,单凭郑氏一家,难以成事,某等只需在朝中略加掣肘,彼辈便寸步难行,除非郑氏倾力而为,某以为其不敢行此险举。”
就在几人敲定事情之际,难得参会的崔义超左顾右盼,终于按耐不住发声。
“诸位,某有一言,若是河间王让长安行会大力支持郑氏,郑氏未必不能成!”
众人闻此言一愣,好有道理,此乃真知灼见!不由齐望向崔义超,瞬间问候其娘。
你死嘴为何不早说?
第188章 金殿传胪
唐临终于知道自己接手一个什么样的烫手山芋,自刘府归来之后,便陆续有人拜访,平常不曾往来之人,亦是前来祝其高升,不少前太子旧臣亦是派人前来寒暄,果然同李承乾所预料那般,世家大族蜂拥而至。
唐临终究活成负心汉模样,将李承乾所言及“不拒不否”要义执行到底。其不堪其扰,干脆先行只身上任,一是为了躲避这些无休止应酬,二是尽快熟悉泉州方是关键。此去便是决定其前程一举,其不得不慎重。
对于唐临之事,李承乾得其奏报观之,不由佩服彼辈也是急切了些,甚至客气话都不多说,言语之间满是言及投身于泉州伟大建设当中,李承乾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佩服彼辈如此光明磊落,将谋利之事堂而皇之告知。
不过此事其倒也不急着处置,便放至一旁,诸事需等唐临抵达泉州,上呈详细奏报方能裁决。
长安因王玄策夺得省试头名引发舆论渐渐消失,只因朝堂之事“不小心”泄露出去,省试头名由诸多评阅官以及崇文馆学士评阅,后由陛下钦点头名,并没有舞弊一说。
众人听闻由陛下钦点,哪敢质疑,还要不要为陛下效力了,只剩下一阵羡慕之意,甚至于长安诗会出现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材”之言再次风靡长安。民间对李世民再献赞歌,什么叫见风使舵,说的便是长安可爱的子民。
李承乾没有时间去在意长安八卦,此时置身于致知院,监督致知院增设一期时报。
李世民是雷厉风行的主,科举之事迅速敲定,于门下核准通过之后,预定于殿试之后,再颁布天下。李世民为避免夜长梦多,干脆让李承乾率先将科举之事登于时报之上,趁着天下学子多数还留在长安之际布告,此乃宣传最好时期。
殿试如期而至,时报亦是当天一早便发售,时间点恰到好处,对于参加殿试贡士而言,科举改革之事同其关系并不大,稍有影响便是年老授官有变而已。
科举再次改革之事,如同惊雷一般,传遍长安。
“弥封誊抄制,某等不必花心思苦苦行卷,不问出身,只问才学,某等一展拳脚机会至矣,陛下圣明!”一寒门学子似癫狂一般,手持有一张时报,朝诸多学子聚集之地,欣喜若狂叫喊道。
众人闻言,停止议论殿试之事,摊开时报围观,皆是喜极而泣,众人苦行卷之事久矣,多数花钱买吆喝,出身低微,官员多数收钱不办事,此刻似乎拨云见雾一般。
“陛下实乃亘古未有圣君。”
“大唐万胜!”
相对于寒门之士的欣喜不同,士族学子对于此事颇有微词,但亦是仅仅颇有微词,朝堂诸公同意此事,定是内有乾坤,只是寻常人不足以窥伺罢了,不敢妄议。
一些路过士族学子实在受不了寒门学子癫狂状态,不由出言讥讽道:“诸位,便是弥封制,以尔等学识,岂是某等之敌,待来年尔等悉数落第,技不如人,莫要作小娘子之态,惹人发笑。”
“来年便可见分晓!”
两边战意燎然对峙一番,终究没有动手,后不欢而散。
一些年老考生待见后面几条科举条陈,不禁潸然泪下。彼辈本已疲惫不堪之心,此刻如同死灰复燃一般,对往后生活再次有了期许,科举之道并非是不归路。陛下体恤,已然为彼辈安排后续前程,若是如此尚不能功成,只怨自身才学浅薄。
礼部南院,众人齐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