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望着李袭誉,笑道:“李卿,定能如你所愿。不过目前紧要之事,乃漕渠如何开凿,这些时日你可有设想?”
“臣之意,多延续前朝故道,将其疏通。不过不必从沣水,水取水,而是将漕渠行程缩短,截灞水、水东注,至关西永丰仓下再与渭水相合。灞水、水两水量更足,且末段与渭水相合,亦可补给水源,如此确保漕渠水源充足,不至于出现干涸,航运定能通行无阻。”
李袭誉这段时间倒是做了不少功课,对漕渠之事可谓熟稔于心,仔细推敲之后,便决定综合汉隋两代漕渠修建方式,各取所长。
李承乾闻言,微颔首,此设计基本上符合其心理预期、
众臣闻此言亦是微颔首,在故道上改进,此为省时省力之举,若是另外开凿,工事巨大,恐耗时甚多,届时征调民夫过多,恐引天下非议。
“臣以为此举可行,沣水,水两水重在供给长安,取灞水、水两水再合适不过。”段纶急忙附议,其观图中后续尚有一渠需引用水,而水同沣水,水两水相通,若是往后两渠都在此河取水,定然不能供给。
“诸卿以为如何?”
“臣等以为可行。”众臣对此倒是没有异议,以灞水、水两水供给一渠,便是漕运应无问题。
“诸卿,若是于此处作一堰。”李承乾指着灞水与渭水交汇之处,“以此堵灞水、水同渭水交汇,漕渠作为主要支流,于漕渠首端,扩大望春潭(广运潭),此地可作为关中漕渠总汇之地。”
漕运最关键便是水位,建造堰作用便最大可能提高水位,更为关键便是可以阻止渭水大幅倒灌,毕竟渭水含沙量并非其他河流可以比拟。
李袭誉微惊望着李承乾,想不到一个深宫太子似乎对水利方面,亦是有所涉及。不过李承乾想法短期是可行,长期而言,若是处置不当,便是大祸事。
“殿下,若是如此,确实可提高漕运效用,不过设堰于此处,恐极易造成灞河淤泥沉积,若是河水过丰,得不到疏通,恐造成洪涝,往后便是建造潭,淤泥过多,船不能行,亦恐难以使用,此非长久之计,此举当慎行。”李袭誉将此法弊端道出。
此举虽然在数年乃至于十数年内可以去确保漕渠畅通无阻,但过后极有可能破坏灞水河道,导致漕渠供水出现问题,漕渠便不能再使用。稳妥起见,便是不设堰,任由三水注东流,枯水期减少漕运便可,如此一来,漕渠使用寿命会长一些。
“殿下,李长史所言极是,当慎思。”段纶连忙阻止道,关中洪涝可不再少数,多是河道阻塞导致水无法排解,若是再设堰,对河水疏通则难上加难。
“此事,诸卿不必忧虑,孤欲设堰并不同以往,那日于将作监,想必诸卿亦见一石柱中衔有镔铁,坚固无比,若是以水泥铸造长石作为堰坝,河底长条可固定,上面石条可灌注成多孔状,借铁索牵引便可移动,作为活堰,可视灞水位高低而进行拆除或安放。”
“于漕渠另开凿数里辅助渠,若是望春潭此段淤泥沉积过甚,于枯水期,截断灞水,引水入辅助渠,进入漕渠,便可清理此几里之地淤泥,疏通过后便可以如旧。”
李承乾将心中设想道出,其实最为稳妥方法便是建造大坝,不过以目前大唐技术条件,李承乾不敢冒险,万一是个豆腐渣工程,那便是大祸,还不如在原来技术上,稍作改进,这样操作起来,起码也熟悉一些,只要取到预想效果便可。
李袭誉眼神微亮,只是这长石如何铸造,其当真不知,目前对于这水泥更是好奇要紧,这种感觉便是读书缺失了关键几页,让人抓狂不已。
房玄龄等人听闻李承乾此言,便思索其可行性。
李承乾见众臣陷入沉思,干脆召内侍前来,低声吩咐一番。
少顷,内侍搬来两副水泥沙盘,一副放在殿门。另一副则是抬了进来,沙盘上并没有多余东西,仅是有一条河流,河流尽头河床有小孔,侧边放着诸多水泥铸成小石块,石块均有孔,另一侧有许多小木棒摆在其中。
李承乾招呼众臣近前看,随之将两块小石块递给李袭誉,让其把玩一番。
“此物便是水泥浇灌而成!”
李袭誉接过,用力捏了几下,坚固异常,在李承乾示意之下,用力敲打,仅是碎片掉落,竟然没有折断,其眼中闪现几丝诧异之色。
“石块之内有镔铁,除非将镔铁折断,否则便断不了。”房玄龄看出端倪,轻声告知一脸不解李袭誉。
“当真如此?”李袭誉惊呼,一副少见多怪模样。
房玄龄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众臣目光也集中在沙盘之上,适才听李承乾所言,众臣隐隐有些明悟,只是尚未想通关键之处。
内侍得李承乾示意,于沙盘上河流上流灌水,李承乾手中木棒插入细孔之中,众人一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是河道打桩。
石块沿着木桩牵引而下,木桩有阻流以及瞄定石块下落位置功效,依次沉积,慢慢便形成堰,这比过往将石头装在竹篮之内投掷靠谱太多。
众臣看得心中叹服,竟不料还有这般操作,当真是长见识了,便是李袭誉也是满脸震惊,莫非太子方是真正水利大家不成。
“诸卿,枯水期之时,上面石块定然会暴露出来,届时可用铁索穿过石孔以备汛期到来之时,将上面石块撤掉便可,如此反复便能确保漕渠一年四季不至于出现枯水,亦可缓洪涝之害。”
“至于清理淤泥,便依照此法阻断水流便可。”
“殿下,此举甚妙,若是如殿下所言及这般,臣以为可行。”李袭誉感觉这一趟归长安太值当了,利用铁索牵引石块,又不需担心石块断裂,往后可以随意截流,对于清理小河道有大功效。往后即便漕渠堵塞,清理起来,定然事半功倍。
“臣等以为可行!”
房玄龄等人虽不是精通水利,但是如此简便示范,几人亦是瞬间明白过来。
“尚有一法,便是阻断灞水,临时改道,于此处建造大陂(坝),如此状。”李承乾撤掉石块,随之将其堆积成后世大坝模样,“只是现这般处置,大陂坚固程度难以保障,故暂缓行。便依照前法所行,仅繁琐一些。”
“殿下,可否细说此法?”阎立德突然来了兴致,直接凑上前观看,其脑海中满是那根石柱坚固场面,便觉李承乾此番“奇思妙想”实属可行。
李袭誉欲言又止,此番设想倒是可行,便是变大斗门,唯一顾虑便是李承乾所言,牢固程度无法保障。若是能确保其坚固,河道如同渠上斗门一般,可以随意控制水流。对于关中而言,不仅确保漕运无阻,甚至往后再无旱灾之危。
“将江河截流,露出河床,将其河床深挖,用镔铁编织框,再用水泥混石浇灌,留有斗门,以此控制水流。孤之意,此法先用于建造陂塘(水库),若是陂塘可行,再思虑建于河道之上,届时可分多斗门并立,据水流大小任意调节。”李承乾随之摆弄小石块,弄出几道闸门,“如这般,可任意开闭斗门多寡,借此控制河流。”
众臣相视一眼,皆露出惊意,房玄龄同李百药两人终于明白李承乾先前提及陂塘建造为何那般信心十足,原来是这般操作,若是将堤坝深陷于土层之中,定能承受住河水冲刷,此事成事可能性大增。
李百药心中甚至有着另外一个念头,去岁李承乾着急提高铁品质以及产量,恐怕在其心中早已经思虑此事,也就是说治理关中早已经在李承乾计划当中,其望着李承乾眼神颇为复杂,敬佩、欣慰以及诧异诸多情绪夹杂其中。
“殿下,建造陂塘之事,将作监愿领此责!”将作监肘击阎立德一下,后者会意,迅速请命道。
若是此工事能有成效,此乃利在千秋之举,定能名垂千古。都江堰已经让李冰父子被称颂近千年,此等机遇恐不容错过。
“关中水利,既是由臣负责,此事便由臣督造便可。”李袭誉捏着手中迟迟未放下水泥石块,水泥坚固程度让其信心倍增。
“殿下,此事理应由工部负责。”段纶也反应过来,急忙凑请道。此事若是不成,最多责罚一番,大不了便是离朝一段时间,若是成事,天下称颂,现在谁还不图一个留名青史。
“将作监需修永安宫,此乃事涉水利,便不必参与其中。李卿重在修建漕渠,故此陂塘之事,由工部主持,李卿可一同参议。”李承乾一锤定音道。
“喏!”
“薛卿,你今日未发一言,此刻又藏于人后作甚?”李承乾脸带笑意,踮脚望向人群缝中一人。
第232章 三门天险
众臣听闻李承乾此言,循着李承乾目光望去,默契让开一道,将躲在众臣之后薛大鼎露了出来。
此时众臣才注意到重臣中尚藏有一名熟悉陌生人,面孔倒是熟悉,只是大部分重臣一时半会想不起此人任何职。
“臣隰(xí)州刺史薛大鼎见过殿下。”薛大鼎急忙拜见。
对于李承乾质疑,其深感无辜,前面一众皆是朝中重臣,其只是州刺史,地方官本就弱京官一筹,其何德何能敢挤在前面出言。
众臣听闻此名字方忆起此人,地方官吏调动经常能出现此人名字,自武德四年开始,其任职变动大小近十次,几乎每年一变,堪称唐砖,哪里需要便塞至哪里。
关键此人并非庸碌之才,是实实在在干吏,在其任职所有职位当中,官声都不错,不过因为其“官奴”出身,朝中并没有将其召回京任职打算,有没有鄙视成份在里面就很难说。
历史上此人在贞观后期任沧州刺史,同瀛州刺史郑穗,冀州刺史贾敦颐称为““铛脚刺史”(稳稳当当),三人治理河北,大兴水利,开垦农田,改善交通。
薛大鼎甚至直接修渠,开通漕运,让东海鱼盐运转入沧州,作为中转站,使此地经济大涨,子民大为受益,民间作诗歌颂,可惜大唐没有“万民伞”,不然此人定会得一把。
到了明朝,此地修建“名宦祠”,薛大鼎此人名字便是赫然在列,可以说是接受世代香火。
李承乾对此人并不熟知,其倒是听过“铛脚刺史”,只是这三人究竟是何人,其没有丝毫印象。之所以认识薛大鼎,完全是因为马周密报。
马周知道李承乾有意在将来整顿地方官吏之后,对地方监察尤为上心,除了查不法之事,将一些干吏推荐于李承乾,便成了马周日常工作。
马周密报言及此人乃治理地方干才,尤擅水利。李承乾这才调此人档案查看,观看之后,只能直呼好家伙。
此人履历过于丰富,任职可以用“居无定所”形容,关键此人一到地方便能迅速上手,神乎其能。其甚至上书提及治理黄河方案,只不过不了了之。以李承乾角度而言,确实有几分真知灼见,至此对于马周评价其尤擅水利,李承乾坚信不疑。
李承乾多番思量之后,便让冯孝约带上密令顺道去考察一番,若是马周奏报非虚,便即刻召其入京,这才有适才那一幕。
“薛卿,近前来,莫不是少有回京,同诸卿不相熟不成?”李承乾虽对此人不熟悉,但不妨碍李承乾同其套近乎,毕竟能臣干吏值得其尊重。
“回禀殿下,臣忧扰诸公议事。”薛大鼎连忙解释道,总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情况,便拉过来凑数。
“你可知朝廷召你入京,所为何事?”
李承乾此言一出,众臣面面相觑,先前尚以为是李袭誉同行归来助手,并没有太过在意。
“臣先前不知,现已有猜测,想必朝廷召臣入京,乃为关中水利之事。”薛大鼎听了半天,对朝廷大计大为震惊,只是自己何时入得东宫法眼,此事让其颇为疑惑。
“孤欲让你检校工部右侍郎,正除都水监都水使者一职,协助李长史掌握关中水利工事。”
薛大鼎闻此言大惊,其尚以为此次回京,应是任关中之地某州刺史,根本无望出任京官,想不到不但出任,且为要职,听闻此任命,其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该谢恩或是回绝。
“薛卿,可是不敢担此任?”李承乾对薛大鼎反应顿感莫名,莫非此人对京官有应激症不成。
“臣谢殿下,谢陛下圣恩!”薛大鼎回过神来,连忙谢恩,颇有几分苦尽甘来之意,但凡有抱负之人,谁不想登堂拜相,主宰中枢。
“殿下,此任命尚需禀奏陛下定夺,事涉朝中重臣,不可轻易而决。”李百药提醒道,朝中重臣任命如此轻率而决,恐遭人诟病。
“此事陛下已知晓,薛卿能入京,便是有密令而归。”李承乾笑道,对于此事,李承乾早已经密奏李世民,自然无需担心越庖代俎。
李百药知道李承乾不会鲁莽行事,这同李承乾一唱一和,算是告知众臣此间门道,以免众臣胡乱猜疑。
“诸卿,陂塘之事便由薛卿主持,另由龙首渠引水至永安宫太液池,亦需由薛卿督造,此事薛卿同阎卿商议而决。除此,引水入曲江池,需另建一渠,此渠开凿筹备之工,皆由薛卿负责,待漕渠完工,便开凿此渠。”
“喏!”薛大鼎大喜过望,被委以重任感觉,不要太美妙。
段纶望着李承乾,心情颇为难受,工部似乎得到了,似乎也没有得到。不过对于李承乾安排,其也不敢质疑,毕竟于水利这一块,其并不熟悉。
薛大鼎能被任命为都水监长官,定有过人之处。
众臣对于此事倒没有异议,若是悉数水利均打通,长安繁荣昌盛指日可待,众臣日子亦能过得舒坦一些。
“今日召诸卿前来,尚有一要事。”李承乾言罢,便招呼内侍将剩下一副沙盘抬入殿中。
众臣早已经注意先前留在殿门沙盘,见此番抬入内,不由侧身观望。
待沙盘映入众人眼帘之时,殿中不少重臣一眼便能瞧出沙盘之地是何处。
“三门天险!”
三门天险,是横在黄河河道上一处险滩,因为有小岛拦住河道,导致此地水流湍急,暗礁繁多,小岛将河道分为三处险道,称为鬼门、神门以及人门。此处成为历朝历代黄河漕运最为头疼之地,直至后世方解决此处难题。
一些臣子望着如此精致沙盘啧啧称奇,不同于适才那河流沙盘,此沙盘于不但有三门河道,周边群岭山路悉数呈现其中。若是往后行军作战,用此沙盘,则更加明了,实属有大用。
阎立德倒是没有多少惊讶之处,此物便是出自将作监,先前已经为李渊制造永安宫沙盘,对于此物制造早已经轻车熟路。
李承乾不知众臣另有异样心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三门峡之上,洛阳通往长安陆路已经解决,但是水陆尚有这么一处天险存在,其可不想将此问题抛给后人解决。
“正是三门天险,此处一直是阻碍东西漕运大祸之地,孤欲同诸位商议,今日着手解决此地祸患。”
众臣闻此言,脸上神色各异,此险地自汉以来,无数人便一直思虑了结此处祸患,只是不得其法,便是商议恐怕也难以奏效,毕竟在场不少臣子,并不熟知水利。
“殿下,此地历经无数年头,多少能人志士折损于此处尚无法解决此处祸患,当慎之。”李袭誉颇为担忧道。
其入京便有路过观察此地,此地几乎是无解,一般只能强渡此处,不过折损船只可是不少,说是用命渡河亦不过分。
“殿下,此处河流湍急,便是强行渡河,纤绳崩断,栈道垮塌乃常有之事,若无万全之策,不可轻易而决。”
“殿下,此处险地乃天成,非人力可移开河中岛,即便能削平岛上浮于水面巨石,但没于水下之石无法移开,如此更是大祸,舟行不知底细,触礁便是常有之事,不可不慎思。”薛大鼎深思片刻,便决定出言劝阻道。
“殿下,当慎思!”众臣见熟知水利几人这般说辞,随声附和道。
“诸卿多虑,孤之意,此地不能摧毁,便想方设法避开此地便可。诸卿,李师傅生前曾同孤言及此河道,其总结历朝历代朝漕运之事告知孤,孤有所得。”
李承乾见众臣并不赞同商议此事,干脆祭出杀伤性武器,只能再次借助李纲声望镇住众臣。
果然如李承乾所料,其此言一出,众臣便不多言,神色尤为专注,不管众人信或不信,至今借助太子之口,言及李纲之事,皆有成效,有如神助。
“李师傅曾言,晋时曾提及‘凿陕南山,决河东注,洛以通漕’,此举虽未成行,但不失为良策,前朝文帝曾下令,为避开天险,采取陆运而弃漕运,此举损耗甚剧,绝非良策,不过此策倒有借鉴之处,扬长避短便可。孤初听不解其意,后方明悟。”
“孤之意。”李承乾指着三门之中“人门”北边一道低洼之处,随之轻划而下,“于此地凿开一河,避开人门险滩。”
李承乾所画此处正是后来陕郡太守李齐物凿开“娘娘河”,只不过受限技术,凿得不够深,导致水流供给不足。汛期水流充足,但是湍急无法航行,枯水期基本上无水可用,如同鸡肋。一年十二月中,仅有一两个月能勉强使用,后因为淤泥阻塞,便搁置放弃此道。
众臣见李承乾所画之线,若有所思。此处开凿,若是以沙盘上位置所呈现那般,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以目前大唐技艺,能否成行则是另说。毕竟此地亦是多为石山,质地坚硬,开凿同移山何异。
“殿下,臣以为当使人前往探查再另行定夺。此地开凿恐不易,若是达不到舟航行水深,则得不偿失。”李袭誉终究是懂行的,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
“此地孤早已经使人勘察,并没不可行,便是艰难些许。”李承乾随之望向薛大鼎道,“薛卿,你意下如何?”
“臣以为此地凿开一河,倒是可行,不过黄河泥沙繁多,极易阻塞河道,若是如殿下所画这般,倒是可以借助河水冲刷淤泥。”
“但如此一来,此处水流亦是湍急,恐航行亦是多有不便,若是于尽头之处,稍微改道,避免直面主流,兴许能减缓水速,若是如此,沉沙必然会增多,此河需挖极深方可,否则数年之后,便只能弃用,此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