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书,你此言当真?”
众臣闻言大惊,已然信了高士廉之言,西南之地此人有发言权。
若是如此,并非昆明县特产之物,西南此间利益大减,将利留在西南,众臣倒是可以接受,但是真有此秘技,精盐可轻易推广至天下,此恐影响国计民生,无疑让众臣更为紧张。
李世民望着自家舅父高士廉,颇为无奈,若是少说两句,此事已经敲定了。
“确是有此秘技,可将粗盐变成精盐。此秘技暂由少府监掌管,盐州所产之盐,一部分由少府监监管,届时依旧以派发敕牒方式,于关内道售卖。余下诸道,少府监不行干涉之举,长安行会自行处置,朝廷有法度,不可行与民争利之举,此事便这般决定,诸卿不必再议。”
“陛下,何以让长安行会参与其中,岂不荒唐,此秘技当归朝廷所有。”戴胄瞬间暴走,大声奏问道。
这利益大头悉数归长安行会,朝廷一个铜钱都没有,戴胄欲问李世民。
陛下,你敢摸着良心说行会同你没关系吗?
李世民似乎早已经预料到戴胄反应,不以为意,笑着安抚道:“戴卿,那秘技本就是长安行会之物,不过是献上于朕,你总不能让朕行卸磨杀驴之举,朕得此秘技之后,方觅得经略西南契机,此事亦同诸卿商议过,诸卿莫不是忘了,朕可是只字未提钱财之事。”
“这……”
戴胄一惊,一时语塞,想不到其中还有这般隐情,如此长安行会介入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
李世民之前不提钱财之事,还不是因为府库没钱,莫不是真这般高瞻远瞩了。
戴胄狐疑望李世民一眼,一时间没了主意。
李承乾见李世民一副尽在掌握之中模样,顿时表示又学到了,能将穷说出花来,仅此一家。不知晓内情之人还以为王玄策是李世民安排过去的。
高士廉此刻叫苦不迭,折腾半天,这秘技竟然是出自长安行会,也就是说李孝恭当初就没有跟代理商说实话,故布迷阵,适才一开口算不算得罪李世民。
此刻其更担心朝臣参合进去,搅黄长安行会之事。
其高氏作为行会代理商,只要长安行会参与其中,代理商自然能分一杯羹,这精盐市场极为广阔,且是消耗之物,简直就是源源不断财源。
高士廉所幸位分高,脸皮厚,瞬间便如常,果然选择站在李世民这边。
“陛下,既是如此,臣以为可行!”
众臣听闻高士廉之言,竟陷入一阵沉默。
这一幕让李承乾终于察觉事情有些许不对劲。
第320章 太子受教
李承乾仔细打量李世民同众臣,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几乎都是点到即止,若是此刻还不看出问题,便是白活了。
李承乾此刻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群人知道精盐并非昆明县特产之后,于公事之上,根本就没有再打精盐主意,众臣也不想让朝廷掌控精盐形成专卖制度。
至于私下里会不会打精盐主意便不得而知,众臣背后家族当中,可是有不少贩卖盐的。
便是一心只想为国库搞钱的戴胄,此刻也沉默了起来,明显在权衡利弊。
允许民间私卖盐一直是大唐国策,这也是形成盐价稳定关键,目前国库充盈,不至于盯上盐政。
贞观君臣已经形成默契,双方都没有改变这一国策意思。
难怪李世民先前如此信心十足,想必早已经看透这一切,敢情着急之人只有自己一个。
魏征之所以恼怒是因为李世民违背规矩,不同宰相商议国事,便同李承乾商议而决。
其他重臣只想弄清楚这精盐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是如何安排。
目前李世民给出方案,私库具体得利并不算多,且西南昆明县所产精盐,李世民也不纳入私库,这是群臣能够接受范围,若是少府监干涉太广,群臣也不会答应。
搞半天,这群臣子急忙觐见,防的就是李世民。
想通关键的李承乾此刻也不想理这破事,让李世民同众臣琢磨去,现在稳坐钓鱼台之人变成了自己。
李世民留意到李承乾神情变化,心中顿时有了几分赞叹之意,自家大郎聪慧当真是少有人能及,如此快便勘破关键之处。
李百药见李承乾这般神情,心神大松,只要不坏了李承乾在西南方面布局,李百药倒是无所顾忌,思虑少顷,便问及另外一个问题。
“陛下,此等精盐可作为互市商品,或是严禁其互市?”
粗盐因为质量问题一直允许互市,精盐战略意义更大,李百药不得不多问一句。
此问一出,大殿内众臣瞬间便不困了,互市里面水太深,互市产生税一直是朝廷重要财源之一。
在李承乾看来,盐不进行互市怎么行,往后行海贸之事,没有盐根本不可能成事,缺少食盐,半路上水手便没了一大半,堪称出师未捷身先死。
李承乾尚未开口,李世民学会抢答道:“自然允许互市,不过依照往例,仍需经由互市监方可。”
“陛下,臣有一言,若是少府监经营精盐之事,互市监再隶属于少府监,似乎并不合适。”戴胄总算寻觅到机会,急忙将想法道出。
只是没有把事情说的太明白,直译过来,就是这位抠搜老丈信不过李世民。
贞观元年,互市监便直接划到少府监门下,那时候国家百废待兴,北方强敌窥视,商事不振,互市监作用微乎其微,甚至是干吃力不讨好的活,一定程度是一个苦差。
现在形势大不一样,强敌被灭,国家安定,商事繁荣,民间经济大幅提振,曾经小透明互市监,瞬间化身为油水最多部门之一。
互市边贸之事,截止至目前为止,民部一直没有能真正参与进去,简直就是有辱民部名头,若是让少府监再执掌互市监,这些进项几乎都进入皇帝私人府库,这是几名宰相不能容忍的。
市舶司算是摸着石头过河,互市监都有浮桥直达,经营起来毫不费力。
李承乾听闻戴胄之言,心中暗惊,其钻了制度漏洞,尚未隔夜,这下直接有人过来堵洞。
不得不说这个契机选得相当好,且观戴胄阵势,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百药都没有提前跟李承乾事先打招呼,明显也倾向于将互市监从少府监中剥离出去。
李世民脸上倒没有太过诧异神情,似乎对众臣之举早有预料一般。随之将目光落在一直装聋做哑的长孙无忌身上,后者瞬间会意。
一直默不作声长孙无忌得到李世民示意,急忙开口道:“不如将互市监改隶属于太府寺。”
“诸卿,此策如何?”李世民闻言会心一笑问道,君臣默契在此刻显露无疑。
众臣闻言,面露为难之色,移交太府寺也算是占得些许便宜,太府寺兼管皇家以及朝廷诸多涉及财赋之事。若是互市监隶属太府寺,众臣倒是可以起到监督职责,不至于让皇帝乱来。
但是一旦遇到强势太府寺卿,太府寺并非三省节制,太府寺卿只听命于皇帝可能性极大,便是现在太府寺卿刘弘基,往后位列凌烟阁功臣,一般人难以使唤此人,且其只听令于李世民。
戴胄思虑再三,同房玄龄相视一眼,便立刻出言反对,若是这样安排,民部什么都没有捞着,尚书省扩大权力机会便转瞬即逝。
“陛下,臣以为不可,此互市监当归民部管辖方可,去岁市舶司已经归民部金部司管辖,市舶司着重海贸之事,而互市监则掌管路上交易,如此一来,两者皆涉及贸易之事,水陆并济,可谓是相得益彰。”
李承乾心中咯噔一声,互市监终究是没能逃过三方兼管的历史使命,站在李承乾角度而言,目前绝不能让民部掌管,一两代帝王之后,遇到不要命民部尚书,估计皇帝会变得穷得叮当响。
李世民转头望向李承乾,再次询问道:“太子,你有何见解?”
此言一出,稳坐钓鱼台幻想破灭。
“诸公所言皆在理,不如便令少府监、太府寺以及民部共同监管,少府监只负责天家互市,太府寺负责除天家以外朝廷互市,民部金部司已经掌管市舶司,仅于互市监上行监督之职,具体事务仍由少府监同太府寺负责。”
李承乾此举便让民部有行政之权,比如拟定规矩条陈,核定税务诸如此类。
李承乾也不想让互市监悉数归民部掌管,国都周边互市基本上都是走陆路,交由民部,往后皇帝想赚点钱都难,毕竟自己也是要成了皇帝的人,没有理由给自己使绊子。
市舶司涉及海贸之事,又是草创部门,往后交易量非陆运可比,若是放在少府监,天知道后代中出了一位昏庸的主,届时就相当麻烦,所以让三省监管无疑最为合适。
皇帝私库已经从市舶司分利,仅仅享受分利就好,至于往后朝廷诸臣如何挤压皇帝利益,那是以后的事情,至少李世民在位或者其往后登大位,都有把握拿捏群臣,不至于这一块利益受损。
李世民仔细琢磨,心中暗惊,年轻郎君脑子便是好使,众人都各让一步,都有所得,虽有限制,但总体还是好的。
“太子此言实属真知灼见,臣附议此事!”房玄龄同李百药、戴胄三人眼神交流一番,齐望李承乾一眼,顿觉这是一个好主意,顷刻之间便迅速敲定此事。
拥有行政之举,给少府监以及太府寺定规矩,往后长期按照尚书省规矩办事,只需潜移默化,取而代之日子不远了。
若是李承乾知道几人想法,乐呵一笑,历史上直到明朝才将少府监合并到民(户)部,这是一个长期斗争过程,哪有那般轻易成事,往后此事有得扯皮。
“尚有一事,朕有意让秘书监丞苏正除盐州刺史。”
魏征听闻李世民之言,望了李承乾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是选择闭口不言。
以目前趋势,太子妃苏媛基本上没有被废可能,除非其往后无所出,那也是数年乃至于十数年后之事,还不一定会因为没有子嗣被废,魏征并非迂腐之人,此刻进谏实在是没有必要。
对此众臣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给予外戚尊位,也算是朝中规矩,万一反对,往后恩荫还要不要了。
“臣等附议。”
众臣来得快,去得更快,这下是安心归家团圆,欢庆元正。
临走在李世民示意之下,众臣还不忘顺走一些精盐,哪里有名臣风范。
殿内再次剩下李世民同李承乾两人,许久李世民才缓缓问道:“今日之事,可有明悟?”
“儿了然于心。”李承乾回禀道,就是一群谜语人在争夺利益。
李世民缓缓点头,随之问起另外一事。
“前往东都随行重臣之中,你可有人选?”
最为合适之人自然是几位师傅,不过李承乾实在不想折腾李百药,房玄龄自然不能离开长安。
李靖年纪大,舟车劳顿,唯一合适人选便是舅父长孙无忌,不过以李世民德性,不会放长孙无忌离开长安,剩下只有一个人选,关键是听话。
“儿以为杜庶子随儿前往便可,无需大费周章。”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个人选同其心中预案一样。
“如此亦可,届时便让杜正伦出任河南道观风俗使,协助你成事。”
“喏!”
前往立政殿路上,李承乾有幸同辇,李世民望着立政殿方向顿觉思绪繁多,突然开口道:“承乾,若是朕欲让苏媛随你一同前往东都,你以为如何?”
李世民语出惊人,李承乾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一愣,李世民是如何窥破其心思的。
“阿耶,此事万万不可,儿尚未大婚,此举有违礼数。恐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李承乾内心一万个乐意,只是不明白李世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搭话,以免出现差池。
“朕本意让你同青雀一同前往,不过青雀新婚燕尔,暂不宜远行,且东都王府仍需修缮方可,青雀此去,不知何时方归。故此作罢,你一人前来东宫,没人相伴如何能行?”
李承乾此刻微微犯迷糊,竟分不清李世民此言是真是假,万一借题发挥,言及太子于礼法有失,李泰在长安,着实有万分之一可能行废立之事,可惜没有录音功能,不然将李世民此言录下来就不必担心,李承乾左顾右盼一番,见起居郎没有前来,顿觉可惜。
“儿不解为何要如此行事?”
李世民叹道:“承乾,历代储君比你,尚多有不如,此乃大善,亦是大祸。”
“这世间上不存在在世圣人,便是你师傅李纲亦是死后方能成圣。皇帝储君亦如此,偶尔犯错实属无关大雅之事。为官少有瑕疵者,可为御史,亦是朝廷利剑,若是储君亦是如此,群臣往后会将你按在宝座之上,为你设置条条框框,可称明君亦是提线木偶。”
李承乾闻言心中暗惊不已,脑海中瞬间浮现两人,大明神剑海瑞以及大宋老好人,宋仁宗赵祯。
历史上李世民曾经出现过多次权利任性之举,莫不是因为此等观念作祟,让群臣琢磨不透。
仅娶弟媳以及要求观阅起居录之举便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应是明君所为。
原身李承乾在历史上似乎还扮演突厥首领以及龙阳之癖,竟然没有直接废掉,现在回想都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犯错并非坏事?”李承乾问出关键。
“非也,犯可控之错才非坏事。”
李承乾瞬间明白李世民弦外之音,你犯错可以,不要去谋反,不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儿受教!”
“承乾,这两年朕可是没有再听闻东宫出现像样谏言,一来你履行储君之职,基本毫无破绽,二来东宫之臣唯你令是从,如此一来,东宫诸臣晋升之路基本上堵死,长久群臣对你恐多有怨恨。”
“且会想方设法限制于你,除非出现佞臣围绕在你身旁,此非圣君所为。
李承乾不得不承认李世民所言在理,整肃东宫之后,便是自家师傅李百药事涉国政之事,并非桩桩件件都同其打招呼,除非大不利于东宫之事,其才会出手干涉。
“儿谢阿耶指导之恩。”李承乾此刻已经确定李世民并非坑自己,而是真心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