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有一法,被贫富两人得之,富人富甲一方,借此法可赚取万贯,但其已是巨富,些许万贯钱财,于自身增益不大;但贫人家徒四壁,借此法仅赚取百贯,便能令其兴喜若狂,倍觉生活有望,前程可期。”
“此乃天下读书人之状,士族便是那富人,庶族便是那贫人!”
李世民思索片刻,神色微震,有所明悟,至御座,提朱笔,做笔记的一天。
“承乾,续说!”
“阿耶,天下钱财有定数,富甲一方,已难进寸许,再进一步,便是欺天家兵马不壮,刀不利乎,而贫人得百贯,若经营得当,未必不能富起来。”
“若此物天下人皆用之,有得当之利,士族学识不可能做到秘不外宣,届时天下书籍大增,价格低贱,寻常人家亦可供一两人读书识字,再辅之以科举之利,世人皆学礼求官,天下便安定矣。”
李世民眼中神采大盛,嘴角微露笑意,李承乾之言深得其心。天下人若一心只想求官,只想为天家效力,彼时皇族愈发尊贵,其世家大族自败之。
“承乾,此喻正中要害,朕不如也,朕儿亦有宰相之才。”
李承乾笃定,这是李世民发自内心欣慰,连忙道:“阿耶盛赞,儿受之有愧,阿耶终日与朝中诸公同世家士族斗智斗勇,且为治理天下殚精竭虑,深陷其中,一叶障目罢了。儿于阿耶羽翼之下,方能从容旁观之,偶有所得,岂敢狂妄自大比肩阿耶。”
“承乾,此言真乃真知灼见!”
又是一掌拍至右肩,左右都不委屈,这下均衡了。
第42章 强折贱卖
这段时日,朝中重心均放在两副农具之上。
作为农耕为主的王朝,其重要性超乎了李承乾想象。
李世民于上林苑,邀众臣见证一次别开生面的农具实物演出。
那日段纶所言,兴许群臣尚且云里雾里,此番见实物操演,果真是效率大增,以证段纶所言非虚。李世民心中盘算大唐赋税能增几许,勋贵大臣则盘算府库钱财能丰厚几许。
大喜过望的李世民让礼部、钦天监选一黄道吉日,准备祭祀事宜。
事实上,吉日是能随皇帝意志而改变,钦天监轻松算出黄道吉日便是两日之后,其信誓旦旦模样,让人不得不相信,黄道吉日来得真是凑巧至极。
李承乾欲偷懒,李世民不允,并令其扶农具,共同祭祀。李承乾得此敕令,瞬息之间,便化作无敌打工人,哪还能推迟,屁颠屁颠领旨。
只因这一幕,李承乾太熟悉了,后世乾隆帝私下吃了雍正帝赐下一块肉,坐稳江山数十载。此番公开祭祀,其意义再明白不过,亦不知青雀闻言啜泣否?
李世民率群臣,李承乾扶农具于其后,祭先农,告上帝(天上神)。
李世民扶犁亲耕,三两下便了然于胸,熟稔操控,俨然农事好手,兴致大盛之下,邀群臣下田,与天子同乐,好一幅君臣相得画面。
李承乾于一旁见此,下意识伸手进裤袋,欲打卡,摸了半天,没裤袋,才醒悟,这不是二十一世纪。
得益农具实物演出,农书卖得出奇好。段纶虽被几位大老粗喷了一脸口水,但两千本售卖一空,李世民收回农书雕版,并爽快赐予李承乾二成利,还不忘叮嘱李承乾为长孙皇后打造饰物,宜从速。
随之便速下旨,将农书分发至各州县,至少不能误了明年春耕。
部分勋贵士族闻此讯,问候段纶阿娘无数遍,无他,发至州县那一本,也可能落入自己人手中,如此手握两本,亏了三贯。
封赏来得比想象中要快,毕竟这属于贞观一朝大事,能于李世民文治功绩簿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李世民亲自督促,那彰显功绩之心,丝毫不遮掩。几位宰相同吏部得令快马加鞭,不日便议定,敕令急下。
段纶食邑增二百户,另赠侯爵,一门双爵,贞观一朝亦是不多见,且绢繁多。杨思齐任工部亭长,赠男爵(不世袭),杨思齐吓晕,其心中明白乃占太子之功,誓死请辞,改赠奉议郎,恩荫其子儒林郎(文散官正九品上),可进国子监求学。
东宫众臣教太子有方,且此次有参赞之功,李世民本欲大赏。李百药心知内情,不敢居功,劝谏李世民该赏太子,李世民纳谏,提高东宫用库物上限,东宫料物,库藏岁出一万贯(注1),掐指一算,东宫已能月入八百余贯。
众臣受赏绢繁多,唯有一人例外。李百药受李承乾指示,着重肯定冯孝约此次功劳,自此其兼亲府校尉变成正除亲府校尉,其父由蓝田令迁长安令。
东宫司藏丞得了癫狂症,李承乾心生怜悯,见不得其如此遭罪,令冯孝约带走,不日便惊吓过度于家中去世。
东宫三寺家令寺、率更寺与仆寺一时间风声鹤唳,好在李承乾并没有大清洗打算,毕竟李世民盯着,且任上多是勋贵子弟,倒不好一刀切,仅调换典仓,司藏令与丞。
至此,东宫方恢复以往热闹,连贴身奴婢兰儿都敢大声说话。
工部郎中领大唐旅游券一张,贬往极南之地当县尉,观看海景。刘洎倒是有御史台护着,并没领旅游券,但其已卧病在床,数日闭门不出,亦不知真假。
人逢喜事精神爽,作为大唐最有出息那部分年轻才俊之一,冯孝约内心自然是欣喜异常,但脸上已能不露声色。
至丽正殿,见李承乾埋头于案牍,放缓脚步,至案前,轻声道:“拜见殿下!”
李承乾抬头,望着冯孝约,微颔首,道:“叔俭,来了!”
冯孝约叩拜行礼:“臣谢殿下恩典!”
“起,你阿耶何时能上任?”
冯孝约一早已同其父商议,得敕令当天,便可随时动身,道:“殿下,七日之内,阿耶一早便得殿下教令,早作准备,敕令一到便起身,已从速,望殿下明察。”
“甚好,让其速熟知长安事务,孤有重托。”
冯孝约闻言一喜,行礼道:“臣代阿耶谢殿下。”
“其他事可有督办?”
“殿下,酒楼已定,于常乐坊,占地十亩,作价二十万(两百贯)(注2)。”
李承乾闻言,一愣,白菜价,莫非冯孝约当真是以理服人?
“何人手中购得,可有伤人?”
冯孝约略慌,跪礼道:“是河间王(李孝恭),察事司办事不力,臣识人不明,臣得殿下教令,便让察事司走访,其中一人落入河间王手中,其迫于河间王威势,将臣供出。”
“叔俭,其可说察事司之事?”李承乾脸色一沉。
“殿下,其不知察事司,非敢死忠义之士,臣并不会告知,知此事不过三人,均为忠贞之辈。余者只做事,后经臣考察得当,方纳入。”冯孝约背后闪过一丝凉意。
“那人你如何处置?”
“臣囚于秘院,请殿下定夺。”冯孝约想一刀了之,但生杀大权源于主上,虽有便宜行事之权,亦不敢擅专。
“此事,你自行处置,不必再另行奏报,诸如此类,孤不欲再闻。”
“喏!”
李承乾脸色稍缓,道:“起,续说。”
“河间王认出臣,召臣至府,问及此举是否殿下之意,臣矢口否认,托词乃为家中长辈求购。但其不信,欲强卖于臣,臣不敢擅专,望殿下定夺。”
李承乾略作思虑,自己同这位功勋卓著宗室往来甚少,强行送钱,其意欲何为?
“河间王可有说缘由?”
“仅说经营不当,急需转手,且其随臣一同回,现已安置于偏殿。”
李承乾狠瞪冯孝约一眼,道:“当尽早禀告,岂能让皇叔久等。”
冯孝约大急,道:“殿下,臣便是请河间王前来。”
“不,孤亲自去。”
第43章 皇叔所求
偏殿。
李承乾对于这位战功卓著皇叔倒也不好怠慢,至殿门侧边,脸上突现笑意,速迈步入殿,于冯孝约错愕目光中,大笑道:“皇叔,下臣不识礼数,方禀告于孤(注1),竟让皇叔久等。”
“今早东宫喜鹊齐鸣,孤料想有喜事降临,皇叔至此,当应此验。”
李孝恭闻言,瞬喜上眉梢,此言倒是别致,闻之浑身舒适,随之起身。
两人相视一笑,相互行礼。
“太子,多日不见。”
李承乾闻言,略显不解,那日祭祀,李孝恭便在此列,何来多日不见,随之细想,便明李孝恭之意,私下确是好久不见。
“乃怨孤之前身染沉疴,便是痊愈之后,亦不能沾酒水,而皇叔喜好此杯中之物,孤恐设宴邀皇叔,亦不能尽兴,以损叔侄情谊,便作罢。他日身子康健,再盛邀皇叔,怎料劳烦皇叔亲至,倒是孤不是。”
李孝恭颇有深意望李承乾一眼,心中喜意愈浓,传言非虚,太子聪慧,此次来得正是时候。
“明人不说暗话,那酒楼可是你使人购买?”
李承乾本欲推脱一番,但见其如此笃定,只好无奈颔首道:“瞒不过皇叔法眼。”
李孝恭闪现一丝疑虑,笑道:“吾亦是姑且一探,并无把握。”
“不知太子欲购酒楼作甚,你身为储君,似乎不该行此商贾之事,陛下得知,恐多加斥责。”
“东宫囊空如洗,自然是想多一进项,皇叔,你不觉东宫年久失修,落败不堪?”李承乾敷衍道,岂能将全部实情托出。
“当真?”李孝恭闻言便知推托之词。
“当真!”
两人再相视一笑。
李孝恭叹道:“人言储君不同往日,吾深以为然也。至于你欲作甚,吾不多问,你欲转至何人名下?”
“孤令下臣寻得一可靠之人,查不到东宫名下。”
李孝恭闪过一丝诧异,道:“如此吾多虑矣。那处酒楼,吾便转赠于你,对外声称作价百万钱便可。”
“皇叔,不知何事需孤援手,若是皇叔无法了却,孤恐力有不逮。”李承乾不愿贸然接受,仅凭叔侄之情,兴许不值这价,李孝恭此举就差将有所求刻于额头之上。
李孝恭笑道:“太子,吾并无所求,仅求太子日后一诺。”
“哦?不知何事?”
“若是太子荣登大位,可否护住吾那点家业?”
李承乾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孤仅是太子,一步之遥亦难如登天,皇叔,此时便考虑此事,是否言之过早。”
李孝恭露出几分苦笑,随之正色道:“那日祭祀之事,众臣心如明镜,想必往后会有更多臣子求上门,皇叔脸皮甚厚,正愁不知寻何缘由,便知太子欲购买酒楼之事,此恐天意。”
去你的天意,分明是时时刻刻盯着东宫,守株待兔。此事亦让李承乾惊醒,东宫行事还需更为周密一些。
李孝恭顿了顿,续道:“太子,吾纵酒过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崇义资质平庸,余子尚幼,陛下待吾甚厚,恐儿孙无福消受,守不住这份家业。”
“皇叔,既知饮酒伤身,何不戒酒?寿命绵长,护子孙周全。”
李孝恭眼神突现迷茫之色,良久才叹道:“吾再也无法驰骋疆场,亦不能于朝中略尽绵薄之力。人生须尽欢,唯有饮酒方能使心神大乐,若无此乐,余生不过尔尔。”
李承乾颇为同情望向眼前这位战功卓著的皇叔,自武德年间被诬告谋反,让李渊收拾之后,再也无法染指军权。
等李世民继位,上疆场权利都剥夺了。
无他,位分太高了,李靖已是军中主帅,不可能让李孝恭担任李靖副手。大唐平定南方,一直由李孝恭担任主帅,李靖为副帅。若是再用李孝恭,李靖等人只能屈居副职,这不是李世民想看到的。
贞观初年,卸任礼部尚书,自此从贞观一朝消失一般,李孝恭那时不过三十几岁,即便如今亦是刚过不惑之年,在壮年被搁置,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李世民不知是否出于愧疚之心,对其甚厚,赏赐不计其数,李孝恭余生用纸醉金迷形容再契合不过了。
“皇叔,此又何苦?”李承乾叹道,此无法劝解,人各有志。
“太子,吾对贞观一朝并无贡献,陛下恩宠过矣,吾在世,尚且能消受一二,吾他日见列祖列宗,恐祸及子孙。”
李承乾眼睑微跳,莫非李世民故意如此?养肥再杀,应不至于此,想必多虑了,或者是李孝恭有了创伤应激症。
后世记载李崇义顺利继承谯国公之位,王爵不能继承,此乃规矩,李孝恭此脉并没遭到祸害。
“皇叔,多虑矣。”
“也罢,兴许是吾强人所难,此酒楼你要也罢,不要也罢,反正已归你。”李孝恭见此,只能用上无赖招式,起身作欲离去之状。
李承乾脑海思虑片刻,此事应下亦无碍,且李孝恭纯属多虑,后代子孙不犯事,哪个帝王轻易削爵,刻薄寡恩几字留在史书上。
“皇叔,孤没说不应,此事孤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