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等人想到陛下竟然让太子亲自审,不可能是轻拿轻放,能重罚自然不能饶恕,几人费了好大功夫研究,在没有新的证据前提之下,这是最理想结果。
李承乾算是听明白了,这些贪污白叠子是分批多次转移,也就是说,两边交接不止一次,相当坐赃发生多次,这些赃物数额需要累计叠加,数目巨大,崔敦古仍不过问来源,明显是知脏犯罪,更是销赃牟利,可以从严处罚,以震慑天下。
不过深究之后,这般处理很难真正判定下来。
至少崔敦古一口咬定就是受到欺骗,就无法量刑过重,长安大理寺卿崔善为也不是摆设,一旦稍有不合理之处,只要此人出言,李世民便不好量刑过重,毕竟前年砍了人家大理寺丞,多少有些理亏。
李承乾摇了摇头,在这样当口,自家阿耶断然不会同意此举。
“此举不妥,恐有损陛下圣名,仍需查有实据才可。洛阳这边民议如何?”
对于民议,这才是李承乾最为关心之事,当初案子拖延这么久,不正是因为此目的。
“民议倒是笃定崔氏犯有大罪,因其供词站不住脚,错漏百出,只不过没有实证而已。殿下今岁劝农加入种植白叠子之事,再引热议。”
“去岁雪降至今岁年初,便是在洛州,尚有无法度过寒冬而冻死子民,此等怨气自然落在崔氏头上,正是因为有民情支持,臣等方做出从重处置判定。”
民间舆论倒是极为乐观,随着李世民同长孙皇后诏令传遍天下,白叠子功效早已经让天下子民熟知。
白叠子案件又是发酵数月之久,在民间已是街谈巷议,子民可不管朝廷应该如何定罪。
在略微带偏的错误认知之下,子民只知道若无这群人贪赃枉法,很多子民就不会冻死,责任自然要落在崔敦古等人身上。
在子民看来,反正这群人就是该死了,最好是一锅端了,拉出去砍了,还能看个热闹。
正是有这样民意以及体悟李世民的意思,马周等人才想出这样判决。
李承乾听闻马周说辞,心头大定,至少民间讨论风向,这一步目的已经达成,剩下便是公开审理,给此案做最后定论。
“宾王,你先前退下,当务之急,筹备公开审案之事,吾令人先前再审讯一番再做定夺。”
“喏!”
待马周走后,李承乾将冯孝约招了进来。
“叔俭,察事司可有妙法令顽固犯人招供?”
冯孝约不解何意,以为李承乾责备其私设刑堂,顿时大惊稽首拜倒。
“臣不敢私设刑堂,只是面对穷凶极恶之徒,才让察事司使用非常手段,实属无奈之举,望殿下明鉴。”
李承乾没料到冯孝约反应这般剧烈,对于察事司之事,其了如指掌,也默许必要之时用非常之法。
不过此刻,冯孝约显然误会自己的意思。
“叔俭,吾并无他意,此番白叠子之案,吾欲让你前去审讯,你且先观阅卷宗。”
“喏!”
冯孝约闻言恭谨接过卷宗,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差点被吓死。
许久,冯孝约方将卷宗放下,心中对案件已然有底。
“若是不严刑拷打,让你审讯,你可有把握?”
冯孝约点了点头道:“臣定不辱命。”
“如此便前去,审讯过程,便用亲信,将一众人屏退,切记莫要弄出人命,否则吾拿你是问。”
“喏!”冯孝约身体一震,急忙退了出去。
李承乾望着冯孝约远去身影,若有所思。
在察事司中,不知道是哪一位人才使用一种刑罚,取自于古时水滴之刑。
水滴之刑自商以来便有,刑罚通过持续滴落的水滴导致额头皮肤溃烂、最终击穿头骨,从而折磨致死,可谓历朝历代颇为忌讳酷刑之一,自然不会出现在贞观律法之中。
察事司中有一种改良刑罚,直接刺破犯人手指,或是浅割手腕,再将其蒙蔽双眼,置身于安静囚室之中,利用一些温水,模拟鲜血滴落,让犯人聆听滴水声音,错觉之下,直接感受失血过多的死亡恐惧。
若是掌握不好,心理素质差劲犯人,便会惊恐而死。
此法目前不宜流传出去,更不能从察事司流传出去,自己可是要当皇帝的人,所以李承乾干脆不问,相信以冯孝约聪明,定能明白其中含义。
李承乾再次拿起卷宗,想了想,便召来内侍。
“你去将张威之妻刘氏带来,让其体面一些前来。”
“喏!”
半个时辰之后。
一名中年娘子出现于李承乾面前,来人正是张威之妻刘氏,其面容极为憔悴,不过是四十余岁,早已经双鬓斑白,形同老媪。
终究是官宦人家妇人,倒是相当知礼,入殿仅望李承乾一眼,便不敢再抬头。
“罪妇刘氏见过太子殿下。”
“可知孤为何唤你前来。”
刘氏身子细微颤抖,只能硬着头皮道:“罪妇不知。”
李承乾将其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判断,起身踱步,方问道:“当真不知,或另有隐瞒?”
刘氏又是一颤。
“罪妇实不知,还望殿下示下。”
李承乾声音再次响起。
“信在何处?”
此刻李承乾已经确认自身判断并没有出错,刘氏定然知晓信件下落。
信件下落只有两种,要么就是毁掉,不存在这些信件,但是以张威这般慷慨赴死态度,不可能没有留下把柄,要不然岂不是白死了,做这么多事情,到底图啥。
所以,李承乾推断信件一定还存在,唯一可能知情之人便是张威之妻刘氏。
马周等人已经多次审问刘氏,刘氏对白叠子之事一问三不知,且搜查府邸无果,众官员只能推断兴许是管事诬告崔敦古,或是信件下落只有张威一人知晓。
李承乾则不这样认为,张威替崔氏办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推断确认无疑。一旦张威死后,若没有东西限制崔氏,便不担心遭遇灭门大祸,只有信件存在,且下落不明,其家人才是最安全的。
唯一知情之人,定是张威亲近之人,张威的儿子同儿媳都早逝,唯一孙子还是幼童,只剩下刘氏一人可以托付。
刘氏闻言大惊,几欲瘫软,其今日听闻太子召唤,便早有预料。
“罪妇……”
李承乾打断刘氏出言道:“慢,孤给予你一刻钟,想好再回禀于孤,仅有一次机会。孤相信已有诸多官员盘问于你,一无所获。当着孤之面,莫要自误,言辞有失,可是欺君之罪。”
“殿下,几封信均先人牌位之中夹层之中,罪妇万死,望殿下责罚。只是家中孙尚幼,乞求殿下让张家留一条血脉,稚孙无辜。”刘氏听闻李承乾之言,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仅一瞬间便告知李承乾信件下落。
面对官员,刘氏尚可以从容应付,但是面对储君,掌握杀生大权,其不敢赌,赌输了,张家就要绝后了。
刘氏连续叩首,额头已经出现红肿,李承乾只能让内侍急忙阻止。
“孤再问一事,白叠子之案以及张威同崔氏之间交易,你可知情?”
“罪妇不知,罪夫行事历来不让家中知晓,案发之前,其匆忙告知这几封信下落,言及可保一家平安。”刘氏此刻哪敢再隐瞒,悉数道出。
“信,你可看过?”
“罪妇未尝观阅,一是先人牌位,不敢不敬,二是担心观看之后,心神有鬼,露出破绽,累及稚孙。”
李承乾点了点头,这是一位有智慧妇人。刘氏此刻没有必要再撒谎,孙子就是她的命根。
“你随亲卫前去将信件取出,此乃为王事,是为大孝之举,先人不会怪罪。白叠子案过后,你携稚孙便离开此地,孤让人安排你前往关中落户,此孙便赐名张过,待其加冠,字改之。”
“罪妇谢殿下赐名,谢殿下恩典。”刘氏闻言几欲喜极而泣,张家血脉保住了。
其稽首拜倒,额头又红了一圈。
“去吧!”
第353章 丧心病狂
洛阳,宫城南面,劝善坊。
崔氏之人齐聚,东都刑部郎中急忙而来。
尚未等刑部郎中入坐,便有一人急忙问道:“何事这般紧急,召我等前来?”
刑部郎中坐定,神情凝重道:“太子殿下令人秘密审理崔郎君等人,张威之妻刘氏被带到东隔城,想必是太子亲自审问。某怀疑刘氏恐知晓密信下落,若是落入太子殿下手中,我等形势直转急下,当早做打算。”
“甚么?”
在场之人瞬间色变,若是信件落入太子手中,崔敦古便凶多吉少。
崔仁师眼皮直跳,少顷恢复如常。
一人望向刑部郎中,颇为不忿道:“你不是言及刘氏不知情。”
刑部郎中被这般质问,脸色颇为难看道:“某却是多番试探,并没见端倪,至少刘氏于白叠子一事不知情,此番密信之事也是猜测而已,此刻也不能断定刘氏知晓密信下落。”
“当初便应该斩草除根。”
刑部郎中冷哼一声,望向出声之人。
俨然在看一智障,你能想到,那于志宁同马周以及背后陛下莫不是傻子不成?
“说得这般轻易,那于留守一直派人盯着张府,便是等我等有所举动,好让崔敦古被抓之事故伎重演。便是刘氏死去,一旦于留守使人告诉张威,你指望张威还能守口如瓶?”
“笑话,说不定于留守比我等更想刘氏死去,此案便可功德圆满,其对于陛下也有所交代,我等鲁莽行事,只助长其在东都威望罢了。”
那人闻言,脸色阴沉得可怕,其明白刑部郎中所言是事实,只是心颇为不甘道:“那便将张威一同除去。”
刑部郎中听闻此言,就差起身走人了。此言意思很明显,让刑部郎中直接背锅,同张威同归于尽。
“羁监守张威之人都是于留守以及马御史之人,你有这般能耐,为何不去行此举?”
“这……哼……”
面对刑部郎中冷嘲热讽,那人一时语塞拂袖侧面,独自生闷气。
崔氏之人不是没有想过这些方法,实在是没辙。更为关键的是张威明白其此刻还不能死,异常谨慎,别说混进监牢了,就是进入监牢,也难以谋害此人。
“现计将安出?”一名老丈见气氛有些僵持,不由出言道。
彼辈多数是近期才赶到洛阳,原本营救崔敦古之人落在崔昊头上。
现在好巧不巧,崔昊因建制大礼之事遭遇无妄之灾,被太子羁押,导致崔氏之人情报不足,处处被动,此番如同抓瞎,只能期待刑部郎中有所助益。
刑部郎中是受卢承庆所托办事,但也是办事而已,若是想让其以性命相博,那没门。至多通风报信一番,必要之时,不留痕迹出言相助一番,已经是完成任务了。
此番还想让其出主意,想屁吃呢。
刑部郎中似乎没有听到一般,神神叨叨望着上梁,若有所思。
那名老丈见刑部郎中不上当,只能转向一直沉默不言的崔仁师问道:“崔舍人,你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崔仁师此刻心中甚是慌张,脸色难看至极,其担心会被牵扯进去。
众人一直忽略一个很重要问题,便是官员审案以及太子审案意义完全不同,特别是这位太子尊位稳固,将来登大位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太子亲审,兴许这些官员嘴巴就没那么严了,若是在太子面前有所隐瞒,往后东窗事发,这是欺君之罪,让太子颜面尽失。
来日太子登大位若是行清算之举,多少族人够砍,死一人以及死一群人,这账还是好算的。
崔仁师沉吟片刻,心中一狠,比划道:“打探出太子究竟掌握多少信息,若有必要,崔敦古便……家族利益为重,谁让其如此愚笨,竟亲自下场,此乃咎由自取。”
“不可……唉……”一人明显是崔敦古亲近之人,急忙出言阻止,可是话到嘴边,只能咽下去,死道友不死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