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形势并没有如此糟糕,太子派人亲审。太子身居深宫,未尝接触邢狱之事,此番又屏退诸多有司,可能动重刑审问亦不可。”刑部郎中不经意提醒道。
言至于此,也算是对卢承庆有所交代了,这也是报答其举荐之情。
众人闻言眼前一亮,若是太子令人审问,动用重刑,此间倒是可以大做文章。毕竟审案,民意也是案件组成部分,东宫名声可是比案件本身还要紧要得多。
众人顿时有了计较,崔仁师闻言暗叹一声,离开劝善坊,尽显迷茫之色。
翌日,冯孝约急忙而入,将昨日审查结果悉数呈上。
不得不说,冯孝约还是有几把刷子,其他几名官员最终没有扛住,倒是透露不少消息。
张威同崔敦古实属硬骨头,心理素质尤其强大,至少冯孝约的法子并没有瞬间奏效。
冯孝约颇为不甘心道:“郎君,臣再审一日,定会有结果。”
“不,这些呈状已经足够了,召马周前来便可。”李承乾摆手,示意冯孝约不必再审。
因为这些官员罪名,此番已经清晰无比,这下不用李世民为难了,依律处置便可。
“喏!”
冯孝约不敢质疑,转身刚到殿门,便听闻内侍来报,马周前来求见,这下省去前去召唤的功夫。
马周得通报,小跑前来。
“宾王,不必行礼,坐!”李承乾见马周这般状态,示意其不必多礼,“吾正欲寻共商要事,此番急促前来,可是另有他事?”
马周坐定之后,眉头紧皱道:“殿下,现在洛阳谣言四起,言及朝廷动用酷刑逼供,欲屈打成招,有贼子意图添乱,给东宫行抹黑之举。”
李承乾闻言冷笑一声,搞舆论战,相信在大唐没有人比李承乾更在行了。这些事情早在其预计之中,每逢大案,都有这些事情发生,实在是司空见惯。
“无妨,这些浅薄伎俩微不足道,案件审问之事筹备如何?”
“已经筹备得当。”
马周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前来之时,尚担心太子动用酷刑是确有其事。李承乾此番反应,证明此事子虚乌有。
李承乾取出旁边信件递给马周道:“这里有几封密信,你且观看,信中之事,你一人知晓便可,若无吾之令,不可泄露分毫。”
“殿下,你是说那张威密信已经到手?”马周闻言大喜,一脸不可置信望着李承乾,从李承乾手中接过密信,竟有一些恍惚。
彼辈折腾数月还不如太子一日之功,这样显得臣子好无能,莫不是太子有神乎其能手段不成。
马周不疑有他,急忙展开信件观看。
初始一两封信件尚好,正是崔敦古指使张威谋划白叠子之事,如此说来,证据确凿了,只需核验笔迹,便可定案了。
马周心中石头总算落地。
可是待看到后面几封信,心神大震,脸色尤为凝重,难怪太子不让其泄露出去,若是泄露此事,河南道非乱成一锅粥不可。
“宾王,你监察河南道有些许时日,此事你可有耳闻,可能为真?”李承乾忍不住问道。
只因信中言及一事,士族借助“天灾”大肆敛财。
黄河洪水频发,田地淹没之后,稍微严重一些,土地无法辨认。灾后朝廷便将土地收归官府所有,再重新分配,只不过重新分配是个技术活,再分田地几乎就落不到这些灾民手中。
大唐面对这些灾情,一般有三策,给复、给粮、徙宽乡。简单点说,就是免去一定期限赋税,给救济粮,田地淹没一时间没法恢复,那么灾民直接迁到一些人少地多地方,相当于背井离乡了。
而灾后恢复良田多数暗箱操作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一些不想背井离乡的子民沦落为这些世家大族佃农,相当于加速了大唐土地兼并。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官府夸大地方灾情,借助天灾免去赋税,一些没有受灾州县也在免税之列,这些士族从中谋取巨利。
张威密信之中,崔氏便曾让其虚报灾情以及重新分配田地之举。
马周对于此举,并不无把握,至少其监察河南道,并没有发现此举。
这一两年河南道只是有些许小灾情,总体算是风调雨顺,若是此情况为真,可为大祸。
“殿下,臣未尝听闻,暂不敢断言,需详查方可。”
李承乾点了点头道:“白叠子之案审结之后,吾便奏请陛下增设东都留台,你坐镇东都御史台之后,便着手核实此事,吾让陛下给你一道敕令,好让你便宜行事,顺便查询一番,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马周闻言色变,已经听出李承乾潜台词,若是人祸,这人心沦丧至丧心病狂了。
其稽首道:“臣定不辱命。”
李承乾点了点头,直接起身。
对于信中之事,目前只能暗中调查,而白叠子之案才是当前要务。
“走,随吾前去审问张威。”
“殿下现在亲审,此人入狱至今,几乎如同哑巴,恐……”
马周的话还没有说完,顿觉不妥,信件已经到手了。审与不审已经没那么重要,便是张威不可口,想定崔敦古同张威之罪,那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能说太子此番审问并非是白叠子之事。
东都监牢之中,张威闭眼如同泥塑一般,这般状态已经持续数月之久。
除了每日正常进食之外,便是打坐。
昨日被提审,对于其这种生死看淡之人而言,几乎毫不奏效。其心中明白一件事情,那些审问官员想从其口中知道更多信息,故此无论怎么折腾都不会此刻要了他命,能要他命的人只有当今陛下。
想通这点关键之处,无论用何种刑罚,其都能泰然处之。
“张威,太子殿下要见你。”亲卫奉李承乾之命前来提人。
张威听闻此言,缓缓张开双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寻常之色。
似乎等的就是今日,惊喜之中尚有几丝迷茫挣扎,一时间似乎决心难下。
大堂之上,马周同冯孝约成了左右护法,两人都很好奇李承乾会如何审案,对于李承乾能如此之快取得密信之举,着实惊为天人。
只不过张威这块硬石头,能否开口,让两人心中没底。
马周同张威打交道也是数月,这是一块又臭又硬顽石。
冯孝约昨日见识此人对待死亡态度,似乎这条命压根不是其自己的,这样的人对求生没有半点欲望,任何刑罚都不可能奏效。
两人担心张威稍后会惹怒李承乾,万一李承乾气急之下,将其杖毙,那就是麻烦事。
张威入内,望一眼上座太子,脸色倒是颇为平静,恭谨拜倒行礼。
“罪臣张威见过太子殿下。”
朝廷并没有将张威正式定罪,其干脆依旧以臣自称,此举并无不妥。
就在马周两人正期待李承乾会如何开口之时,李承乾一出言,便让两人顿觉长见识了。
“张威,孤已赐名你幼孙为张过,字改之,不日便同你之妻刘氏迁往关中落户,往后若是张过学有所得,依旧可以科举入仕。”
李承乾也没有多余废话,对付这样的人,威逼是没有用的,干脆摆明筹码,让其自行选择,李承乾相信张威会主动开口的。
张威果然如李承乾所料,瞬时神情一震,不再是一副古井无波神情,取而代之是不可置信望向李承乾。
其瞬间老泪纵横,不断叩首,口唇频频颤动,激动之下,竟然口不能言,一直呜呜作响。
其听闻太子前来提审,便是想通过交换信息,乞求李承乾能放其家人一马,此番面对李承乾如此知心安排,数月煎熬在此刻终于得以倾泻。
李承乾此言意味着罪不及家人,其孙不再是犯官后代,迁往关中落户改头换面,其家中血脉保住了,若是子孙后代争气,依旧能使家族兴旺。
好一阵,情绪稍缓的张威依旧是泣不成声,所幸已经能开口。
“罪臣万死,请殿下降罪。”
马周同冯孝约相视一眼,这张威已经松口了。
原来审案还可以这般操作,真诚是必杀器。只不过两人学不来,其可没有李承乾这般一言九鼎,掌握天下人生死。若是马周对张威这般说辞,估计张威都不搭理。
李承乾见张威心理防线破解,摆手示意亲卫悉数退下。
只留下冯孝约以及马周两人,冯孝约会意,上前至张威身旁,持刀而立。
第354章 惊天内幕
“你同崔氏如何认识?”
这个问题,李承乾甚是好奇,以两人籍贯以及出身而言,不应该有交集才是。
张威眼中满是追忆之色,少顷方缓缓开口。
“罪臣出身不佳,武德年间听闻朝廷急召天下贤士入朝辅政,罪臣不敢称贤,自问学识尚可,便用尽家财前往长安求官,朝中勋贵收钱却无引荐,终使臣无法为朝廷效命。”
“在罪臣绝望之际,精神恍惚,同崔敦古所乘马车相撞,机缘巧合同崔敦古相识,相谈之下引为知己。贞观初年陛下遴选天下英才,罪臣得崔氏相助,被举荐为官,为报答崔氏之恩,为其效力,便踏上这一不归路,悔之晚矣。”
马周则是微微动容,这不正是其经历之事。若是当初没有常何收留,其恐怕永远也见不到当今陛下,更不会得到帝王同太子赏识,一展心中抱负,此刻对于张威倒是有了几分同情之心。
李承乾望着张威,心中暗叹一声。
昨日,李承乾观阅此人履历,只感觉此人时运不济,天意弄人。
张威极善治理地方且精通农事水利,正是因为有此能耐,监管白叠子试验田的主官才落在其头上。
此人从八品县丞到从四品下的地方大吏,仅花了不到七年时间,可以说每一年不是在升迁就是在升迁路上。虽说有崔氏暗中相助,但这般升迁速度在大唐而言,也是相当少见。
更为关键是此人每岁考课都是实打实的上等,至少对于地方而言,这是一名难得的能臣,若无此案,相信此人不久便可以成为一名封疆大吏。
正是因为如此,李承乾才选择对其家人网开一面,免去其后代背负犯官子孙骂名,至少此人为大唐做出贡献,比一些尸位素餐官员要强太多了。
李承乾稍微收敛心神,道:“那几封密信,刘氏已经献上于孤手中,除白叠子之事,密信中提及河南道灾后侵田之事,可为真?”
张威对于密信落入李承乾之手,早有心理准备,对于李承乾询问之事,不敢隐瞒。
“确有其事,贞观二年,臣为濮阳县令之时,发生水灾,县中农田多数被淹,但水情退去较快,受损程度并不大,若是子民力,数月便能恢复如初。”
“那时濮州刺史便是崔氏之人,其奏报州内悉数受灾严重,曾令罪臣将治所转移,若是治所转移,子民也只能跟着迁移。这般只能重新授田,原先县内半数良田便可隐匿划走,罪臣百般抗辩不从,最终被调离濮阳。”
李承乾望马周一眼,马周瞬间会意,这是其需要核实之事,往后便是其要担任查询此事重责。
想至此,马周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此大规模转移官府良田,便不怕被查?”
张威摇了摇头,微微一叹。
“上下隐瞒,不好相告,更不怕被查,类似罪臣这般不听话之人,便只能卷铺盖走人。”
“且彼辈做账手法尤为高明,一般人难以辨别端倪,再者朝廷户籍管理混乱。当今陛下仁慈,不欲像前朝那般括户(是个人都要找出来登记交税),这让地方官吏钻了空子,出现大量羡田(隐匿田)。”
“更有甚者,一些州县尚采用武德七年丈量田地数据,而这近十年新开垦田地,仅少许计入官田之中,多数落入世家大族之手。”
李承乾同马周听闻此言,眼皮直跳,武德七年大唐都还没有进入真正发展期,这数据水份何其大。这意味多数田地存在,也正常耕种,就是不登记在册,更别提纳税了。
“若是单纯翻看田册,着实难以看出异常之处,除非朝廷派遣官吏,亲自前去丈田,稍微假手于当地官吏,都不能奏效。”
“天下何其广,若是依照此法,仅一县之地,没有一年半载都查处不完,故彼辈并不怕查。若是遇到强势圣使,抛出少许便可以应付交差。不过罪臣听闻殿下致知院创造一种新式记账之法,兴许此法能找到端倪,虽不能毕其功,定可令其重创,至少能挽回朝廷部分损失。”
地方吏治败坏早已经在李承乾预料之中,也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闻倒是平静不少。
马周则是眉头紧皱,地方吏治问题,其早已经在奏对中提及,只不过现实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将来可是接下烫手山芋,要做一把利剑着实不易。
对于张威所提到的记账之法,那是李承乾“所创”,自然清楚其中威力。
李承乾微颔首,此事不是现在其能处理的,便是处置也只能由李世民处理。
此事处置不好,稍有不慎,大唐会陷入倒退,甚至引发动荡。
“此事孤记下,你往下说道。”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