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离开濮阳,因精通农事水利,于政事上有些许见地,彼辈倒没有将罪臣赶尽杀绝,相反让罪臣仕途畅通无阻,不断升迁。”
张威此刻言及这番经历,也是嘘唏不已,不得不说这些世家在收买人心方面,着实有些门道。
士为知己者死,即便张威再正直也只能屈服。
“罪臣至此愧疚良多,最终还是选择报效崔氏,替彼辈办事。只是白叠子之事,罪臣事先并不知道朝廷如此急切推广。罪臣本想历经三四年试验种植,再观察记录,将白叠子种植要义写成一份详尽奏章呈上于陛下,如此方可推广至天下,助益万民。”
“崔敦古不知从何处听闻白叠子消息,前来询问罪臣此物价值。罪臣一时不察,口出狂言,言及此物价值连城,便将心中分析一一道出,至此酿成大祸。”
张威至今都忘不了崔敦古那炽热的贪婪之光,让其顿时明白惹了大祸。
“过后崔敦古便是让臣谋取试验田白叠子,造成欠收意外假象,以往试验田只需上缴有种植之物,记录在案便可,余者均归地方所有,罪臣抱有侥幸之心,以为无风险,便应下此事。”
张威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超乎其想象,白叠子可以制造白叠衾,长安有人用白叠子赚得巨利。
更没有想到崔氏为了牟利,竟敢直接出手白叠子,至此被一锅端。原先只是失察,至多也是贬官,不曾想现在要搭上性命。
一失足成千古恨。
李承乾听闻此言,难怪崔氏盯上白叠子之物,原来其中尚有这一份隐情,有张威这样一位“专家”在背后提供理论支持。
“白叠子种植要义在何处?”李承乾开口试探道。
“衙署应尚有记录,不过悉数在罪臣心中。殿下可赐下纸笔,罪臣只需两三时辰,便可呈上。”
听闻张威这般回答,李承乾断定此人并没有说谎,选择相信其说辞,并没有参与牟利之中。
“孤尚有一事询问,河南道、河北道诸多水灾、旱灾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张威微愣抬头望向李承乾,眼神中出现一丝挣扎之色。
“罪臣不好断言,可说是天灾亦是人祸。”
张威最终选择模棱两可回答,其心中断定人祸居多,但是手中并没有证据,不敢狂妄断言,欺骗君上。
李承乾一直没搞明白一件事情,其前来洛阳之前,翻看朝廷历年记录。
大唐建国到现在,十余年时间,旱灾、水灾、蝗灾各种灾难不断,就是这两年稍微好一些,虽说是天时影响,但其中不少是人为所造成。
至少地方对于这方面防范相当薄弱,或者说,地方官吏压根就没有尽心去应对这些灾难。
在诸多灾难之中,越是富饶地方,灾难频繁发生,恰巧受灾最为严重便是普通子民,如贞观二年、三年,关中大旱,权贵田地几乎没有欠收,这当真是一件相当神奇的事情。
受灾子民为了活下去,只能将田地出售,低价进入士族手中,继而成为佃农,一些干脆背井离乡成为隐户。
大旱本来是受灾的,对于一些士族而言,正好大赚,这种诡异现象层出不穷,若是单纯相信只是天灾,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历史上贞观年间大小各种灾难有记录达到数十次,特别是贞观初年到贞观三年,灾难叠满,大旱灾、大水灾、大蝗灾以及地震一起来,但是这样情况下,还能干掉东突厥,后来还能贞观治世,不得不说这是了不得的成就。
如今若是地方吏治问题能解决,李承乾有理由相信,一个更加强大盛世定会出现。
张威见李承乾陷入沉思,迟疑片刻,想着自己左右也得死了,干脆仗义执言道:“殿下,黄河当大治,不可再局部修缮,迟早酿成大祸。”
“此话何解?”
李承乾听闻此言,如同弹簧一般,瞬间站了起来。
前世因听讲官兵于长江洪水救灾事迹之时,曾突发奇想查阅历朝历代洪水记录,其隐隐记得在贞观年间黄河出现过一次大决堤,一举淹了大半个中原地区,数十州遭遇水灾,堪称贞观年间第一天灾。
李承乾思虑过往几年,出现灾情,最大不过是十余州,此意味着这次灾难兴许就还没有发生,此番听闻张威此言,焉能不使其心惊肉跳。
河南道以及河北道是大唐人口最为密集地方,数十州意味着受灾人群百万计,在封建王朝中,稍微处置不当,可能引发兵祸。
张威没有想到李承乾反应如此之大。
“殿下,罪臣绝非危言耸听。罪臣过往履任官职,州治均在黄河两岸,罪臣同此河已经接触数年之久,其中濮阳、河阳以及灵昌之地,都有决堤之危,恐支撑不了数年。一旦天时降雨骤增,汛期一至,羸弱河堤经受不住冲刷,恐酿成天下大祸。”
“此事为何不上奏?”
“臣于贞观三年,贞观五年均有奏章上奏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张威言及此事,颇为遗憾。
李承乾缓缓坐定,奏章要么就是没有到长安,要么是到了长安,群臣并没有太过于重视。
毕竟大治黄河可是大工程,稍有不慎,不但没治好,甚至引来灾难,更为关键需要钱财民夫繁多。
就贞观三年,还忙着同东突厥决战,贞观五年大唐才缓过气,以朝廷财政不一定负担得起,地方能出多少力都难以估计。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李承乾倒是觉得现在是治理黄河好时机,其脑海中倒是有着后世王朝的几套治理黄河方案,但也仅仅是纸上谈兵,具体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可有治理黄河之法?”
张威闻言,心脏狂跳,这是其求生或是留名的机会,只要抓住,任何一样都不亏。
“罪臣有法子,不敢言及永无祸患,但至少可确保数十年免于大祸。”
李承乾眼神一亮,手指轻敲于案,陷入沉思之状。
堂内几人都不敢出声,陷入一阵诡异沉默之中,张威更像是等待命运裁决。
许久,李承乾声音响起。
“张威,你让孤为难了!”
“罪臣万死!”
张威明白李承乾之意,此言等于承认其价值,急忙稽首拜倒请罪。
“明日白叠子之案开审,诸事仅涉白叠子一案,你需悉数当堂招供,不得隐瞒。在朝廷处决你之前,将你生平所学悉数写下呈上来。”
“喏!”张威再稽首拜倒,手指微微颤抖,似乎看到一丝明亮阳光。
待张威被押下去之后,李承乾望向马周。
“宾王,依你之见,此人该不该杀?”
李承乾此时也陷入两难境地,杀与不杀都不容易,此人若是不杀,崔敦古倒是死了,这些世家大族可不会善罢甘休,朝廷顿时陷入慌乱之中,届时李承乾自己也会受到拖累。
“殿下,杀与不杀在于张威本身,若是其才能拯救万民。我大唐律法中有‘八议’(注1)免死,其中议能便符合此例。殿下若是为难,待其呈上所学,确定其能高绝,则可奏请陛下令其戴罪立功,若治河不能成效,再斩杀不迟,不过是苟活几年罢了。”
李承乾闻言微愣,竟然忘了这么一茬,不由甚是满意望马周一眼,这就是专业人士。
“宾王,此乃真知灼见。”
“臣当不得殿下如此赞赏!”马周不敢受,随之问道,“殿下,可需提审崔敦古?”
“不,明日公审此人,待会吾便气急败坏离开此地,任何人问起你今日审问之事,你便大骂张威只字不露。”
马周闻言一喜。
骂人?
此乃自身强项,殿下看人真准!
第355章 敲山震虎
翌日一早,洛阳县衙,人群涌动。
李承乾下令将审案地点移到洛阳县衙,更是破天荒邀请一些洛阳子民入县衙旁听审案,崔氏等士族自然在应邀之列。
子民听闻可以旁听太子审案,如此希奇之事,焉能不让一向乐于八卦大唐子民兴奋异常。
坊间可是听闻太子提前审问一些犯人,用刑老惨了,那些犯人没有一块肉是完整的,也不知道稍后犯人抬上来还能不能说话。
当然了,也只有少部分子民相信此等鬼话,毕竟越猎奇越乐意听。
在多数子民心中,大唐太子是仁孝贤良之人,归功于时报推广,至少于民间而言,李承乾声誉这一块,口碑尤为好。
崔氏等人应邀前来,顿感不妙。
太子此举相当明白着告诉众人,谁在造谣生事,太子已经心中有数,只是没有直接证据而已。
崔氏等人倒也不怕被查,即便查下去,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不过对于造谣太子动用酷刑之事,此刻已经没有丝毫底气。
这架势分明太子并不担心外人看到张威等人现状,此意味着之前审问并没有动用酷刑。若是真用了刑,估计不会如此公开审理,更不会允许其他闲杂人前来观看。
所幸昨日听闻太子私下提审张威,结果被弄到气急败坏离开,那马周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言及张威无君无父,该千刀万剐。
只要张威不开口,案件无论怎么审,崔敦古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甚至可以花钱赎罪,徒刑也能免,即便是陛下不允,至多也是过去岭南两三年便能回来。
巳时一到,李承乾出现于府衙正堂之中,太子卫率替代衙役,前来维护秩序,而带队之人是冯孝约同杜荷两位左右护法,确保现场万无一失。
太子之名,子民听得次数倒是多,但是活生生的太子可谓一生难得一见,不少子民翘首观望,喧闹声顿起,冯孝约正欲上前阻止,那边通事舍人上官仪已经开始唱喝行礼。
在场官员士族急忙稽首行礼,这些子民不识得这些礼数,有样学样,像是下跪,干脆哗啦啦一片拜倒在地,后面之人退去不及,被前面之人一屁股震了出去,好一阵狼狈之色,差点惹得冯孝约瞬间破功。
这一小插曲过后,通事舍人上官仪宣告李承乾教令。
由朝廷奉敕特使、监察御史马周为主审官、刑部郎中以及洛州法曹为副审。
李承乾坐镇中堂,自然不会亲自开口审问,以太子之尊,同犯人费口舌,实属有损储君之尊。
于志宁则在一旁充当观众,李承乾本想让于志宁参合进来,也算是给于志宁立威之举。
不过出现建制大礼一案,李承乾便打消让于志宁参合白叠子之案念头,让其全权监督建制大礼之案,这是于志宁“报仇”好机会,相信于志宁会尤为用心。
其他东都堂官悉数应邀前来,这是一次集中政治学习机会,权当提高一下东都官员道德水平以及为官操守。
案件审理开始,并没有先提张威同崔敦古两人,而是将其他从犯官员带了上去。
几人完好无损出现在大堂之上,议论声再起。
崔氏之人眉头紧皱厉害,其中一人疑问望向刑部郎中,那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这便是动了酷刑,观几人神色,在监狱里养得倒是极好。
堂外子民议论声不绝。
“不是说犯人已经被打不能走路了,这似乎也没有被打,果真市井谣言不可信,那散布谣言之人居心叵测。”
“某听闻是崔氏之人散布谣言,便是为那崔敦古洗脱罪名。”其中一名郎君绘声绘色说道,随之手指向崔氏之人所在,“那,便是……”
“原来如此,某道太子殿下如此仁孝,怎么会像谣言那般,竟不料是歹人恶意中伤。”
“这崔氏之人当真可恶至极!”
不需分说,这名郎君正是侦查司之人,在其一番引导之下,围观子民已经信了几分,齐望向崔氏之人,甚至胆肥了,尽露出鄙夷之色。
冯孝约自然不会阻止这些舆论之声,因为出声之人正是其手下,甚至声音在堂内都可以听闻,崔氏之人脸变成猪肝之色,当面开骂最为致命。
崔氏中一人忍不住起身,准备冷喝众人,吓得崔氏一名老丈急忙将其按住,狠瞪其一眼。
在太子面前,还敢如此狂悖,当真不知死活了。
那人接触到老丈眼神,瞬间回过神来,再次望向刑部郎中,满是怨恨之色,便是刑部郎中出的馊主意。
刑部郎中顿觉无辜,其不过暗示有这般可能而已,关其何事,干脆佯装翻看卷宗。
李承乾见势差不多了,方缓缓开口道:“何事如此喧哗?”
“臣有罪!”
冯孝约同杜荷两人瞬间会意,招呼卫率直接走向人群。
这些子民见前来之人不是好惹的,瞬间低头不语,反正看不到我,刚才就不是我在说话。
衙署内外,少顷便鸦雀无声。
李承乾左侧下首马周见状,让洛州法曹宣读案件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