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宣读完毕,又是一阵哗然,涉案竟然达数万贯。
“数万贯是多少?”
“你家中五口奋力劳作,存钱一万年便可有此进项。”
“一万年?某阿娘哩,某活不了这么久。”
……
肃静之后,马周干脆让法曹再次宣读堂下之人罪状,这是应有流程。
只不过法曹宣读之后便发现不对劲,这些罪名也不是原先那般,便是一旁刑部郎中此时也略觉不对劲,状子明显更改过,之前模糊不清罪名,此刻尤为清晰,是坐赃还是其他罪名,一目了然。
崔氏之人有种不祥预感,开始怀疑刑部郎中不是自己人,而是太子暗中派来探子,若是如此,岂不是让人戏耍于股掌之间。
若是刑部郎中知道崔氏所想,顿觉六月飞雪,成了天下第一冤大头,因为其也不知道此事。
“诸位犯人,对己所犯下罪行可有异议?奉殿下教令,允尔等申辩。”马周道。
“某等认罪,实愧对陛下圣恩,望殿下责罚。”
“那便核对证词呈状,若无异议,便当堂画押。”
几人迅速观看一番,再核验之前被审证词,确认无误之后,只能心戚戚然画押,过后便是等待命运审判了。
这一幕让衙署堂内外众人感到瞠目结舌。
这是审案?
不知道还以为是串供,可犯人也不是傻子,如此轻易认罪,还有可能搭上自己性命,究竟出了何事。
几名犯人轻轻摸一下手指,回想起那窒息瞬间,似乎同死神擦身而过,万一这么折磨致死,届时只能落下个畏罪惊吓而死结局。
还不如老老实实认罪,有些罪不至死,还有一线生机。
堂外子民顿觉大开眼界了。
“不应是胡搅蛮缠一番,莫不是某等是刁民,这些犯官竟这般敢作敢当,当场认罪?”
“这其中定有隐情,兴许是证据确凿,犯人无从申辩。”
“认罪不是更好,这些犯官为祸一方,太子殿下算是为民除害,还某等朗朗乾坤。”
“是极,是极!”
在场旁听官员见此一幕,顿觉诡异异常,难道是太子亲审威力。
之前折腾几个月,虽是认罪,倒是都是一个无关痛痒之罪,拿得出证据的就认,不然就死也不认,此番竟然这般配合,当真匪夷所思。
崔氏之人见状,心顿时跌落谷底,这可不是好兆头。
张威嘴巴严实,可这些犯官已经认罪,待会崔敦古被押上来,这几人虽说不知晓全部内情,但是想让崔敦古牵扯进去,并不是困难之事。
“将犯人张威以及崔敦古带上来!”
张威依旧是那一副古井无波神情,崔敦古此刻倒也没有紧张之色,那日那点伎俩都没有让其招供,证明太子也是没辙,只需熬过今日,不久便可再次逍遥法外。
法曹依例宣读罪状,其话刚说完,崔敦古便开始大呼冤枉。
“殿下,仆冤枉,此实属诬陷。仆同张威事先并不相识,何来勾结一说。仆只是受到其欺骗同行商事,仆一时不察中了奸计,并不知道白叠子为公物,若是知晓此乃公物,仆岂敢如此行事,望殿下明鉴。”
马周懒得理崔敦古哭诉,直接望向张威道:“犯人张威,殿下问你,你同崔敦古可曾相识?”
“已相识近十年之久。”
此言一出,衙署之内谈论之声再起,这两人定有人说谎。
崔敦古一时间竟愣在原地,不可置信望着张威。这几个月以来,张威一直守口如瓶,今日为何变卦,这着实让其措手不及。
马周乘胜追击道:“白叠子之案,何人为主谋?”
张威倒是没有为自己开脱:“罪臣受崔郎君之托,一起谋取白叠子。”
“殿下,此乃诬陷。”崔敦古听闻此言,急忙辩解,随之气急败坏望向张威,眼神闪过一丝厉色望,低声道,“若敢胡言,可想过后果,水情凶凶,万一幼童又遭溺水,实属常有之事。”
张威闻此言,神情大变,拳头紧握,几欲暴起。
若不是枷锁加身以及还有一丝求生希望,其想当场了结崔敦古,其一直怀疑自家大郎同儿媳并非死于意外,崔敦古此言无疑是不打自招。
其没有想过这些人竟这般狠毒,昔日推心置腹到了今日这般生死相搏,兴许这是命运无常。
其他人虽然没有听清崔敦古在喃喃说道些什么,但是通过两人神情,便明白是威胁之言。
此举一出,崔氏之人便脑门发疼,一名老丈甚至闭上双眼。
族内怎么会尽出愚蠢之物,莫不是数百年气运已经用尽,至此再也没有惊世之才。此番崔敦古竟然在太子当面行威胁之事,这同找死而异。
“此人扰乱司法,杖责二十。”马周得李承乾示意,直接下令道。
崔敦古还想申辩一番,一块臭布已经让东宫亲卫强行塞入其口中,只剩呜呜作响。
崔氏之人本想出言干涉,实在不想见到同族之人遭受如此大辱,屁股刚一挪动,便让族中老丈眼神吓退。
杖责声响起,堂内外噤若寒蝉。
亲卫杖责手法相当到位,让崔敦古皮开肉绽同时,竟还能让其没有昏死过去,再次被抬入堂内。
“犯人张威,你言及崔敦古亦是主谋,可有实证?”
张威最后一点心理负担消失殆尽,开口道:“殿下,罪臣曾同其有书信往来,其在信中便有言及谋划白叠子之事。”
“可是此两信。”马周令人取来两封信,随之让张威辨认。
张威看了少顷,便点头称是。
崔敦古眼神瞥了一眼,额头上豆大汗水直落,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惊吓。
“马御史,将信让众卿也观看一番。”李承乾于上座发声。
那目的再明白不过,便是让崔氏之人观看一番,来一个杀人诛心。
果然信落在崔氏之人手中之时,让几人顿觉大势已去,其中尚有一人此时胆战心惊,过往其也曾给张威写过信件,而且内容是涉及更为要命的东西。
刑部郎中此时也是吓出一身冷汗,此刻明白昨日太子已经马周那些举动就是故布迷阵。
所幸没有参与到其他谋划之中,更没有涉及营救崔敦古之事,不然今日便交代于此地,其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子来东都不过短暂时日,这书信竟然这般快落入太子之手。
信件轮流一番再回到马周手中,马周干脆让人放在崔敦古面前,将嘴巴臭布取出,厉声喝道:“崔敦古,你且核对一番,此信可是亲笔所写,当真殿下之面,若胆敢再行欺君之举,当场杖毙你,亦在法理之中。”
崔敦古面如死灰,仅望一眼,便晕了过去,也不知道佯装,还是吓晕。
“将其弄醒,画押!”
一阵刺痛,一声惨叫,崔敦古顿时冷汗直流,在亲卫“服侍”之下,趴在地上颤颤巍巍签下名字。
张威倒是一脸坦然,提笔而就,似乎置生死于事外。
一场审案便这般波澜不惊中审理完毕,堂外子民都还没看尽兴便只能不甘散去,而旁听官员则是神情凝重,甚至有一些后怕,往往越是简单东西,反而更令人心惊。
若是哪天自己也犯事,能不能躲过追查,众官心中没底。
东都也成了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
崔氏之人急忙离去,已经顾不及营救崔敦古。
张威突然改口让崔氏之人慌了神,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让张威死在狱中。
第356章 雷霆手段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几日之前已经得到臣子密报,白叠子之案已经顺利审结。
可是令李世民不解的是,李承乾的奏章不见踪影,结案陈词以及卷宗更是没有送到长安。
大理寺卿崔善为以及刑部侍郎卢承庆两人前来面见李世民,言及收到东都刑部郎中呈状,白叠子之案审结完毕。
只是卷宗依旧没有踪影,流程出现差池,两人担心是不是中途派送出现问题。
欲问李世民需不需要下令催促,如果案件审结,太子可需召回。
李世民闻此言,已经确信白叠子之案审结妥当,并不存在误报之嫌,惟一可能就是李承乾故意推延此事,究竟是何种目的,尚未可知。
李世民只能暂且打发两人,随后遣密令前往洛阳,询问李承乾。
李承乾倒是不知李世民举动,其之所以拖延,一者便是为张威争取时间。
接连几日,此人所献上来呈状,内容言之有物,且切中地方弊政要害。
东宫人才很多,但是熟知地方人才偏少,除了马周熟知地方之外,其他人则颇为勉强,此人若是不走弯路,实属一良臣。
李承乾此时暂舍不得杀掉此人,这人兴许是还是破解世家关键,其献上有用呈状越多,保命可能性越大。
次者便是想从崔敦古口中得到更多消息,毕竟崔敦古作为崔氏核心子弟,若是能将其嘴巴撬开,定然得到不少有用内幕。
只要案子悬而未决,崔氏之人便是人心惶惶。
只可惜此人嘴巴极严,丝毫不透半句。不得不说这些世家子弟,一旦没有退路,骨头硬得跟铁似的。
这一套洗脑般的家族教学,李承乾着实是想学到手,若是所有臣子都这般忠于大唐,天下何愁不兴。
洛阳,劝善坊。
崔氏族人再次齐聚。
崔仁师这些日子可不好过,自从崔敦古被定为白叠子之案主谋之后,其便惶恐度日,时刻担心崔敦古将其招供出来。
虽说没有实据,没法将其正式定罪,但是只要崔敦古开口咬定其参与其中,无法自证,其仕途尽毁还是有可能的。
不同于其他家族子弟,其对于当官还是颇为向往的,一直想实现自身抱负。只不过家族将其托举入仕,为报答家族栽培,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一旦案件悬而未决,其便有着暴露偌大风险。
此番案件已经清晰无比,理应是结案上奏陛下,等待长安那边复审,最终了结此案。
可是刑部郎中透露一则消息,便是卷宗以及奏章都没有上奏,此案压根近期就没有陈词结案。
太子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便是想从崔敦古口中得到更有用信息。
“白叠子之案依旧未决,太子想必知晓不少内情,当初便不应留下张威此人,当真是祸害。”一人开口,颇为气愤道。
“此人数月未尝发一言,怎料会临时变卦。”
“现最为担心便是崔敦古开口,但愿其能守口如瓶。”
“其不会开口,若是这点骨气都没有,何以成为商事主事之人。某担心之前指使张威行事信件,此人并没有烧毁,兴许已经落入太子手中。若是我等侵田之举被揭露,惹来朝廷彻查,我等恐损失惨重。”
此言一出,众人频频颔首,崔氏之人这点骨气还是有的,众人便不信崔敦古会松口。只是想不到张威会留下诸多信件,一旦信件落入太子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其中一人闻言,倒是颇为乐观道:“此事便是查,一时半会不会奏效,天下士族何其多,侵占田地又非只有我等,朝廷想彻查压根不可能实现,用谁彻查,最终还不是依赖地方官吏,届时献上少许交差了事便可。”
崔仁师听闻此等幼稚之言,再也忍不住开口道:“某担心太子会亲自过问,若是盯紧一两家郡望,要实现彻查之事,并非不可能,我等恐怕首当其冲。从这两三年诸事来看,陛下明显是针对我等,诸位可别忘了,太子此行可是手握重兵。”
那人眼神一滞,颇有些气急败坏道:“太子若敢如此行事,便不怕鱼死网破,便是当今陛下都不敢如此大刀阔斧。”
“慎言,若再胡言乱语,某家法处置。”老丈突然开口止住此人,转头望向崔仁师道,“崔舍人,你有何良策?”
“为今之计,便是逼太子回京,不能再让太子留在东都。某已写书信送往长安,并让东都刑部郎中上奏,崔公收到信件,会连同刑部告知陛下,督促即刻结案。案件只要速结,便不会牵扯其他,想必近日便有敕令前来。”
崔仁师将自己计划道出,在审案当日,其知道结果之后,便急忙去信寻求崔善为帮助,此时最稳妥方法便是快刀斩乱麻,以免夜长梦多。
只要案件审结妥当,太子离回京日子也不远了,只要太子不坐镇东都,对于东边士族威胁便大减,而案子审理完结,意味着其有没有参与其中已经不重要,此事已是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