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听从崔舍人之策!”
崔仁师这边尚在谋划让李承乾回京之事,另一边李承乾已经收到李世民从长安发来密令。
密令内容倒是相当简单,刑部已经收到呈状,大理寺卿以及刑部侍郎前来询问案件情况,李世民让李承乾就白叠子案件情况做一个说明,以及让李承乾火速结案,是时候回京了。
李承乾一看密令,眉头微皱,不需分说,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刑部郎中自然是少不了,不过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刑部郎中上报是正常流程,这些大案进展自然要让长安知晓。
从中作梗定是另有其人。
崔仁师回到东隔城,内侍前来。
“崔舍人,殿下有请。”
崔仁师闻言,心中咯噔一声,背脊顿感发凉,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大殿之中,李承乾正在翻阅呈状,其已经确定无法从崔敦古口中得到更多消息,有必要召崔仁师前来一问,东宫侦查司已经监视崔仁师很长一段时间。
崔仁师前来洛阳之后,行踪几乎没有丝毫隐蔽之意。
李承乾推断此人定是觉察异常,干脆不遮掩,正是因为此举,让李承乾不好判断崔仁师在诸事之中,牵扯有多少,因为形势紧迫,李承乾决定启用这一枚棋子。
“臣崔仁师见过殿下。”崔仁师入内恭谨行礼。
“崔舍人不必多礼,落座。”
“谢殿下!”
李承乾放下手中呈状,望向崔仁师道:“可知孤为何招你前来?”
“想必是殿下有要事相询。”
“你可是往长安写信?”
崔仁师微愣,想不到李承乾一开口便是询问此事,其惊疑不定,不知道李承乾从何种途径得到这一消息。
“是!”
崔仁师最终选择没有隐瞒,因为此举并没有什么不妥。权当写封家书报报平安,顺便说一下东都诸事进展,很快便能归长安,这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泄露朝廷机密,其倒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毕竟审案完结在洛阳可是公开的,算不上机密。
李承乾略显意外,想不到崔仁师如此干脆,这倒是让其高看一眼,起码敢作敢当。
“白叠子之案,你可参与其中?”
李承乾此言一出,崔仁师先是一惊,随后心中略显宽心。
李承乾这般询问,那说明崔敦古并没有将其招出来,不然其现在已经在监狱之中,而不是前来面见李承乾。
白叠子之事,其参谋其中,没有实际证据,便是崔敦古开口,也拿他没辙。
毕竟还有王氏参与其中,王早已经同陛下达成交易,此案大概率不会因为只言片语大肆牵连。
“臣虽是崔氏之人,更是陛下臣子,亦是东宫之臣,望殿下明鉴。”
崔仁师思虑少许,其早已经看清形势,决定交上投名状。
李承乾听闻此言,这崔仁师有意同崔氏切割,莫不是认清事实了?
“你可信乎?”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臣不可信,但可用!”崔仁师抬头望向李承乾,眼神难得一片清澈。
李承乾闻言一惊,顿觉过往有些小觑此人了。其直接起身,仔细打量崔仁师,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
许久,李承乾才缓缓问道:“尔等士族侵田之事,你可知情?”
崔仁师眼神略有异色,崔氏同张威来往密信定然是落入太子手中,这样结果早已经有所预料,其倒是没有慌乱,反而正色望向李承乾。
“殿下,此等事历朝历代均有之,勋贵不为田亩,那是不可能之事。至于族中是否侵占田地。臣实不知,自武德初年至今已有十余载,臣一直在朝中任职,族中之事鲜有干涉。依臣看来,兴许是有。”
李承乾微颔首,土地兼并之事是不可能断绝的,特别是封建王朝,基本上是无解存在,这一点李承乾早已经同李世民提及。
崔仁师此言等于默认崔氏侵占田地事实,而且天下不止崔氏一家这样做,天下士族都是一个样,但是崔仁师自己没有做过侵占田地之事。
不过在李承乾看来,土地可以兼并,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兼并。若是不加以阻止,福手福足恶劣行径便会提前到来。若是真到哪一天,大唐子民被迫自残了,那这盛世究竟是谁的盛世,李承乾自己都要打一个问号。
“若是孤有意彻查博陵清河两崔氏,你以为如何?”
崔仁师眼皮直跳,真怕什么就来什么,其先前刚言及李承乾会挑一两家下手,此番一语成谶。
其思虑少顷,便明白这是李承乾试探之言,其便不信李承乾敢如此不顾大局,疯狂行事,现在时机明显不成熟。
想至此,其心头大定:“臣自当遵从。”
李承乾冷笑一声:“你是笃定孤不敢冒天下大不违行此事?”
“殿下,臣不敢有疑,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天下士族何其多。若是如此大动干戈,天下风声鹤唳,攻击东宫之举将会永不间断,殿下尚未登大位,实不宜如此冒险。”
“你敢出言威胁孤?”李承乾上前几步,直接蹲在崔仁师面前,笑了笑,眼神到没有愤怒之色。
崔仁师匆匆一瞥,见李承乾笑容实在渗人,不敢直视,急忙稽首。
“殿下明鉴,臣定无此意。天下士族繁多,欲为朝廷效忠之人亦不在少数,便是崔氏而言,亦绝非铁板一块,各房各分支之中各有谋划,亦有不少欲报效天家。此乃天下大势,殿下应广纳英才,不可针锋相对。”
“依你之言,孤应当纵容大族郡望侵占我大唐子民田地,然后把持地方,为所欲为,致使天下子民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臣……臣失言,望殿下责罚。”
“责罚便不必了,你之言也有几分见地,孤有一事需你去办,若是办妥,孤既往不咎。”
崔仁师顿时松了一口气:“殿下,愿闻其详。”
李承乾将手搭在崔仁师肩上,轻拍两下道:“孤欲奏请朝廷大治黄河,由你主持此事。”
崔仁师微愣,其不明白水利之事为何找到其头上。
“臣不识水利,恐误殿下大事。”
“你不需识水利,只需负责调度便可,真正治理黄河之人,另有其人。”李承乾思量一番,决定先留下张威性命。
记忆中那场大水究竟是哪一年发生,李承乾不记得,但也不敢赌,早些防范才行,毕竟涉及百万计子民生存,其不得不慎重。
之所以让崔仁师主持,主要想让其去扛雷。
治理黄河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其中掣肘繁多,便是漕运以及水权争夺,地方劳役调配,若是改道,还涉及到各州县田地改迁诸如此类,没有地头蛇参与其中,基本上不可能成事。
崔仁师代表博陵崔氏出头,起码阻力可以减少不少,而治理黄河之人主要之人便是张威,崔仁师同张威这样组合,对于崔氏而言,才是真正杀人诛心之举。甚至可以导致其内部分裂,至少崔仁师已经明面投靠朝廷不是。
“可否容臣思虑,再另行答复殿下。”崔仁师隐隐能猜测到李承乾用意,不由推脱道。
李承乾听闻崔仁师有推脱之意,径直起身,怒喝道:“孤不是同你商议,此乃教令。若是胆敢不从,孤便取你性命,莫非你当真以为孤手中没有实据不成,尔等行事均在孤掌握之中。”
“臣惶恐!”崔仁师低头请罪,只不过对于李承乾之言并不全信。
李承乾冷哼一声。
“你是该惶恐,当初若不是尔等居心叵测,孤头上兴许不用挨一棒,孤至今回想尚隐隐作痛。晋王导曾言: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崔舍人,可知其意?”
崔仁师身体微颤,心神大骇,其甚至不敢辩解,总不能说是无心之失,更不敢否认没有此事,但凡出口或是让李承乾拿出证据,估计就要人头落地了。
“臣遵教令!”
“你主持黄河治理之事,若是有成效,孤会替你请功,往后既往不咎,便留在地方造福一方百姓,不必再回京。若是没有成效,愧对万民,理应自绝于天下。”
“喏!”
崔仁师走出殿外,一踉跄几欲跌倒,有种面对命运无从挣扎无力感。
第357章 帝忧太子
两仪殿内。
诸多宰相齐聚,李靖不在其中,已经被派遣巡察关内道。
几人眼巴巴望着李世民于上座翻阅奏章,一时间陷入诡异沉默之中。
李世民翻阅奏章,眉头紧皱得相当利害,自家大郎折腾本事倒是不小,这倒是会给其出难题。
许久,李世民才揉一揉眼睛,放下手中奏章。
“陛下,可是白叠子之案审结?”李百药见李世民脸色不大对,着实有些担心李承乾在东都惹出乱子,急忙开口询问。
“诸卿,不必拘礼,先观阅奏章再议。此间尚有一份颇有见地奏对,诸卿便一同观阅。”李世民示意内侍将奏章以及另一份奏对内容送到诸多宰相手中。
李承乾此次呈现上来内容繁多,一时半刻肯定没法观阅妥当,李世民可不愿在此处干等,其干脆起身前往偏殿处理其他奏章。
几名宰相围坐一起观阅,脸上尽显凝重之色,许久方抬头相视一眼,并没有出言,但似乎达成某种默契一般。
大半个时辰过后,经由内侍提醒,李世民去而复归。
“诸卿,如何?”
李百药率先开口:“陛下,增设东都留台之事,实属应有之义,先前御史台以及政事堂也准备奏议此事,臣以为此事依例准许便可。”
在增设国子监之后,李百药便想增加东都御史台,这是御史台扩大权利好机会,自然不愿意错过,只是李承乾没有提及,想必是另有安排,故此李百药只议不决,此番李承乾提及此事,自然是水到渠成。
“朕允此事,李卿可有留台人选?”李世民点了点头,对于此事倒是没有异议。
只不过这东宫御史台要交给信得过的人才行,其心中早有人选,问一下李百药,不过是走走流程罢了。
李百药瞬间会意,能得皇帝、太子以及御史台三方青睐,那人呼之欲出。
“监察御史马周忠勤自勉、守正不阿、临事不惑、可堪大用,臣举荐其为东都台院侍御史,掌管东都台事。”
“准!高卿迅速落实此事。”李世民转头望向吏部尚书高士廉。
“喏!”
“太子上呈此次白叠子之案处置,诸卿有何异议?”
众臣一听,知道重头戏来了。
“陛下,臣以为并无不妥,此人奏对足见其为能臣。此案之中,虽是主谋,但其受制于人,并非为贪图私利而为,其为四品大吏,理应在‘八议’之中,容其戴罪立功。崔敦古用心歹毒,借私恩挟公物,以谋取巨利,不容宽恕,可判处绞刑,以震慑天下。”
李百药觉得李承乾这般安排定有其用意,能让李承乾如此“包庇”此人,此人定有过人之处,李百药作为东宫詹事,自然要出来替东宫担责,吸引火力。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要么两人均宽恕,要么便一起重罚。张威虽有其能,但其已失为官操守,且监守自盗,便是陛下爱惜其才,鉴于其为地方大吏,实行豁免,臣以为亦当判处流刑三千里,加役三年,削籍为民,待朝廷大赦方可启用,如此方能以正视听。”
“崔敦古仅有闲官,无功于朝,此番借助朝廷公物谋取巨利,罪不容赦,可判处绞刑,以儆效尤。”
对于此事,魏征内心是不大想处置崔敦古,最好一同宽恕,判处流刑便可,重判可是不断挑动东边士族神经。
毕竟那些赃物已经悉数追回,总体而言,朝廷并没有损失,但是这个案子拖延至今,陛下以及太子用意再明显不过,便是想杀鸡儆猴。
对此,魏征倒是不敢过多争辩,这些年这些士族也着实是肆无忌惮一些,太过于嚣张也不利于大唐统治,其虽略偏向于山东士族,但更想成为治世名臣。
若是张威不进行重处,根本没法给山东士族交代,更何况山东士族占据朝廷刑罚部门要职,稍微有所偏颇,估计便会在朝中掀起风浪,前年陛下冤杀张蕴古舆论可是闹腾一两个月才停息。
流刑三千里,加役三年,削籍为民,相当于绞刑上面减一等,符合大唐法理。
便是崔善为前来也挑不住错处,总不能奏请李世民取消“八议”豁免,要是这样,哪天宰相都直接拖出去砍了,那就有乐子了,重现汉武帝时期专砍丞相“盛况”亦未可知。
此事要怪就怪崔敦古官位不高,无功于朝,仅以闲官入仕,不属于“八议”之列。
“陛下,可是太子言及黄河治理之事,应如何处置。若是将张威判流刑三千里,加役三年,耽误治理黄河之机,恐大为不妙,陛下当慎思。”
长孙无忌闻言瞬时跳出来,对于整治山东士族之举,其可是极力赞成,对于李承乾“包庇”张威之举,更是乐见其成。
若是就此激化山东士族同东宫矛盾,届时太子不得不全面倒向关陇士族,如此一来,关陇士族起码还能掌握朝堂话语权数十年,无论怎么衡量都是合算买卖。
“陛下,兴许是张威为脱罪,危言耸听亦未可知,太子尚年幼,心思至纯,忧虑子民,故此轻信。朝廷治水之才颇多,并非仅有张威一人可担大任,若是真有此隐患,另择能臣便可,绝非张威此人不可。”中书令温彦博注意并不在治理黄河之上,其怀疑太子留下此人,另有目的。